《渡夜》337850

43、第 43 章

　　存储卡里的骇人发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市局内部引发了远比“天使之翼”案更剧烈的震荡。视频和数据所揭示的，不再局限于单个城市或机构，而是一张触角可能伸向多个省市、甚至跨越国境的犯罪网络。受害儿童的数目、侵害手段的系统性和持续性，以及背后“观察者”、“赞助人”层级的暗示，让案件性质瞬间升级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紧急召开的案情分析会上，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投影幕布上轮流播放着从存储卡中提取的关键视频片段（经过最必要的内容模糊处理）和数据图表摘要。与会的高层领导、各相关支队负责人面色铁青，空气中弥漫着震惊、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陈默作为一线指挥和核心证据的获取者（对外暂时保密了沈翊在数据解密中的关键作用），做了简明扼要的汇报。他声音嘶哑，但条理清晰，将“天使之翼”案发以来的线索串联起来，勾勒出“前端采集（乐园）—中端处理/指令（研究机构、资本）—后端观察/投资（匿名网络、境外势力）”的三层结构，并重点强调了存储卡中发现的“访客”日志和“乐园-0”初代样本视频所指向的更深远、更组织化的犯罪形态。
　　“……根据现有证据，我们面对的极可能是一个长期运作、以‘高端教育’或‘潜能开发’为伪装，实质进行非法人体实验、数据窃取，并可能涉及其他严重罪行的跨国犯罪组织。受害对象为无法自主保护的未成年人，手段隐蔽，危害性极大，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建议立即成立跨省市、多部门联合专案组，并申请国际刑警组织协助，彻查‘灵犀资本’及其所有关联实体、人员，追查所有‘乐园’场所，解救可能存在的其他受害者。”陈默的最后几句话，斩钉截铁。
　　会议室内一片沉寂。案件的严重性和复杂性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牵涉面太广，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或利益纠葛难以预估，而且涉及境外因素，侦查阻力必然巨大。
　　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沉吟良久，最终拍板：“案情重大，性质恶劣，必须一查到底！同意成立‘10·28’特大侵害未成年人权益专案组，由我亲自挂帅，陈默同志任前线指挥，协调各相关警种、技术部门以及可能需要的兄弟省市力量。立即整理现有全部证据，形成详细报告，上报部里，申请最高级别的指导和支持。同时，对已知所有涉案场所、人员实施最严密的监控和控制，防止嫌疑人外逃或销毁证据。注意侦查策略，既要坚决，也要稳妥，尤其要确保潜在受害儿童的安全，避免打草惊蛇造成二次伤害。”
　　决议迅速形成，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为这起触及底线的罪恶高速运转起来。专案组办公室灯火通明，电话、传真、加密通讯此起彼伏。网安、技侦、经侦、刑侦、国际合作等多个条线的精干力量被抽调集中。针对“灵犀资本”及其已知关联企业和人员的全面监控、资金流向追查、通讯记录分析同步展开。对“晨曦童苑”、“绿芽自然学堂”、“心语小屋”等存储卡中点名的机构，以及根据现有线索排查出的其他可疑地点，部署了秘密调查和外围控制。
　　然而，就在专案组紧锣密鼓部署的同时，一股暗流也开始悄然涌动。
　　陈默在会议结束后，第一时间想找沈翊。沈翊此刻正在技术部门的独立分析室内，带领一个小组全力破解存储卡中剩余加密文件，并尝试从视频元数据、数据包特征、访客日志细节中挖掘更多定位线索。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专注工作时习惯性微微蹙眉，左臂的动作依然有些滞涩。
　　陈默推门进去，沈翊抬头，两人视线交汇，无需多言，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和决心。
　　“上面压力很大，但决心也很大。”陈默走到沈翊身边，低声道，“专案组已经成立，资源会倾斜。但对手的反扑可能会更疯狂。你……”他顿了顿，“你解密存储卡的事，目前仅限于最高层几个人知道。你自己要格外小心，我加派了人手在你公寓和你父母那边。”
　　沈翊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我知道。陈老师，这些‘访客’代号和‘乐园’编号，我感觉……像是一种内部权限和层级标识。‘乐园-0’是最初的试验场，可能不止一个。后来的‘乐园-1’到‘乐园-N’，分布在不同地方，可能有不同的‘特色’或‘专攻’。‘观察者’、‘赞助人’、‘顾问’……角色不同，权限也可能不同。我们需要找到他们的通讯规律、资金支付节点，或者……内部管理漏洞。”
　　“已经在做。”陈默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冰冷的代号上，“‘灵犀资本’的离岸架构很复杂，追查需要时间。国际合作也在申请中。现在最急的是两件事：一，尽快定位所有可能存在的‘乐园’和受害儿童；二，防止他们狗急跳墙，伤害更多人或者切断线索。”
　　沈翊正要说什么，分析室的门被敲响，一名专案组联络员神色严肃地走进来，看了一眼沈翊，然后对陈默说：“陈队，副局长请您立刻去他办公室一趟，有……紧急情况。”
　　陈默眉头一皱，对沈翊说了句“继续”，便快步离开了。
　　副局长的办公室里，气氛比专案组更加压抑。除了副局长，还有市局政委和一位来自省厅的、面孔陌生的领导。
　　“陈默同志，坐。”副局长示意，脸色不太好看。
　　陈默坐下，目光扫过三人。
　　省厅的领导率先开口，语气严肃：“陈默同志，关于‘10·28’专案，省厅和部里高度重视。鉴于案件可能涉及境外复杂因素和重大敏感信息，为确保侦查工作的绝对顺利和安全，经研究决定，专案组的部分工作需要进行调整和整合。”
　　陈默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副局长接过话头，语气有些艰难：“陈默，你的能力和贡献有目共睹。但考虑到案件下一步可能涉及更广泛的协调和……某些层面的交涉，省厅认为，由更熟悉全局、协调能力更强的同志来牵头一线侦查，更为合适。厅里决定，派刑侦总队的李国胜副总队长过来，加强专案组的领导。你呢，主要负责证据梳理、内部协调和对已知嫌疑人的审讯攻坚，前线摸排和外部调查工作，暂时由李总队统一指挥。”
　　明升暗降，分权架空。陈默瞬间明白了。他刚刚触及案件的核心，展示了惊人的突破能力，却也因为手段直接、作风强硬，可能触碰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或者让背后感到威胁的势力通过某种渠道施加了压力。派一个“更熟悉全局”的人来，无非是为了让侦查变得“更稳妥”，或者说，更可控。
　　一股怒火直冲顶门，但陈默强行压了下去。他面不改色，声音平静：“我服从组织安排。但案件侦查正处于关键突破期，任何指挥权的交接和侦查思路的调整，都可能影响进度，甚至给嫌疑人喘息之机。我希望明确，我对案件核心证据和线索的知情权和分析建议权是否保留？”
　　省厅领导看了他一眼，公式化地说：“当然，陈默同志你还是专案组的核心成员，你的经验和意见非常重要。具体分工细节，李总队到位后会与你详细沟通。当前，专案组的所有行动，必须严格按照新的指挥体系执行，确保步调一致。”
　　陈默不再多言，起身敬礼，转身离开了副局长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脚步沉稳，但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毕露。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从来不止于明面上的罪犯。来自内部的掣肘、无形的压力、利益的博弈，有时比面对枪口更令人窒息。对方这一手来得又快又准，直接削弱了他最锋利的行动能力。
　　他走到一个无人的楼梯间，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初。调离前线指挥？可以。但想让他放手，绝无可能。证据在他和沈翊手里，核心的分析能力在沈翊那里，他们对案件的理解深度，远非一个空降的“领导”短时间内能掌握的。
　　他拿出手机，给沈翊发了一条加密信息：“指挥架构有变，我被调整侧重内部。外部行动可能受限。你那边，一切照旧，但更需谨慎，数据核心和分析进度，除我之外，对任何人只汇报结论，不透露过程和关键关联点。保持单独联系渠道畅通。”
　　很快，沈翊回复，只有一个字：“懂。”
　　陈默掐灭烟头，目光投向窗外。城市依旧喧嚣，阳光普照。但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罪恶的网络在蔓延，而斩断它的刀，却可能被无形的手套上鞘。
　　没关系。鞘可以套，但刀锋依旧。只要他和沈翊这两把最了解罪恶纹路的刀还在，只要那些血淋淋的证据还在，这场战争，就远未到胜负手的时候。
　　暗流汹涌，孤立感袭来。但有些默契，有些坚持，是任何调整和压力都无法撼动的。他们一个被暂时束缚了手脚，一个隐藏于数据深海，看似被动，实则依旧牢牢咬着那根从地狱伸出的毒藤，等待着，积蓄着，下一次更致命的切割。
　　风暴眼，正在形成。而身处其中的人，早已将个人得失置之度外。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揭开所有“乐园”的伪善面具，让每一个“观察者”和“赞助人”，在铁证和审判面前，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