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夜》337850

38、第 38 章

　　城西，“天使之翼”育园现场。
　　凌晨的寒气裹挟着现场特有的、混合了异香、消毒水与沉重压抑的气息。育园被蓝红警灯的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陈默站在那间被称为“静心室”的房间门口，眉头拧成川字。房间已被彻底封锁，痕检人员穿着防护服在里面进行毫米级的勘查。
　　房间不大，约十平米，四壁贴着吸音的浅灰色软包，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可调节亮度色温的隐藏式灯带，此刻发出惨白的光。正中央是一个低矮的圆形坐垫，乐乐小小的身体被发现时，就端坐其上，身着那件不合体的白色亚麻袍。坐垫周围，按照某种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计算过的几何位置，摆放着七盏熄灭的香薰蜡烛。空气中残留的甜腻香气，与死亡的气息交织，令人作呕。
　　“陈队，”法医老赵走过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初步尸表检验完成。男童，四岁零两个月，营养状况良好。体表确实无殴打、束缚等明显暴力伤痕。瞳孔异常散大，口唇和甲床有轻微紫绀，符合急性缺氧特征。鼻腔和口腔黏膜擦拭物已加急送毒化检验。值得注意的是，”老赵压低声音，“我们在孩子左右耳后、颈后发际线下方，发现了几处极为细微的、类似电极片残留胶痕的印记，已经取样。另外，孩子的脚底掌心，有轻微汗渍，但躯干皮肤异常干燥，这不寻常。”
　　电极片？陈默眼神一凛。这超出了“心灵陪伴”的范畴，指向了更具体的、可能涉及生物电或神经刺激的“干预”。
　　“现场蜡烛和熏香残留物呢？”陈默问。
　　一旁的物证技术员举起证物袋：“蜡烛成分复杂，除了常规石蜡、香料，检出含有微量赛洛西宾（一种致幻剂）衍生物和强效镇静类化合物甲丙氨酯。熏香炉里的灰烬同样含有这些成分，浓度更高。这种混合作用，足以导致意识模糊、时间感扭曲、顺从性增高，并抑制痛觉和部分生理反应。”
　　致幻加镇静……是为了让孩子在无知无觉或意识扭曲的状态下，接受某些“干预”？陈默看向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嵌入墙壁的扁平音箱。“音频设备检查了吗？”
　　“正在提取存储记录，但内置存储芯片有物理加密，需要时间破解。不过，”技术员指着房间几个隐蔽的角落，“我们发现了至少三个高清微型摄像头的安装痕迹，镜头方向都聚焦中央坐垫。摄像头本体已被移除，但留下了安装基座的痕迹，很新，像是近期才装上的。”
　　录像？记录“干预”过程？还是为了别的目的？陈默感到一股怒火在胸腔里冰冷地燃烧。这根本不是教育，这是一场针对毫无反抗能力孩童的、充满算计的酷刑实验。
　　他走出“静心室”，来到临时被用作询问室的保育员休息间。园长林静薇坐在那里，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她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悲恸，但眼神深处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游离。
　　“林园长，”陈默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如炬，“请再详细描述一下，你们所谓的‘深度心灵陪伴计划’，具体内容是什么？在‘静心室’里，到底对孩子做什么？”
　　林静薇微微抬起下巴，语调平稳，带着一种惯常的、用于说服家长的口吻：“警官，那是我们最核心、也是最精微的服务。旨在通过营造纯净的高频能量场，结合特定的声波频率和引导语，帮助孩子屏蔽外界杂音，连接内在智慧，释放先天潜能。这需要极高的专业素养和……”
　　“用致幻剂和镇静剂营造‘高频能量场’？”陈默冷冷打断，将一份初步的毒物检测报告复印件推到对方面前。
　　林静薇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表情管理依然到位：“这不可能。我们使用的都是纯天然植物萃取精油和香氛，绝对安全。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或者……是有人恶意陷害。”
　　“那么，孩子耳后的电极片痕迹是怎么回事？房间里的隐藏摄像头又是为了记录什么‘内在智慧’？”陈默步步紧逼。
　　林静薇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警官，我们有最专业的法律团队。在律师到来之前，我恐怕无法回答更多可能产生误导的问题。我们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孩子的终极成长和福祉，符合最先进的教育理念。”
　　“终极成长？”陈默的声音陡然升高，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一跳，“一个四岁的孩子死了！死在你们号称最安全的‘静心室’！你跟我谈终极成长？！”
　　林静薇被他的气势慑得身体后仰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令人恼火的平静：“这是一场悲剧，我们深感痛心。我们会全力配合调查，但也请警方尊重我们的专业和隐私。”
　　陈默知道，从她这里暂时撬不开嘴了。对方早有准备，心理防线坚固，且背后可能有强大的法律支撑。他起身，对旁边的侦查员吩咐：“看好她。申请对她的住所、车辆、所有电子设备进行彻底搜查，重点寻找与‘灵犀资本’、‘深度心灵陪伴’计划材料、财务记录、以及与那些违禁药物、监控设备相关的任何东西。同时，立即秘密排查所有参与该计划的其他儿童家庭，确保孩子安全，并尝试从家长侧打开突破口。”
　　“是，陈队！”
　　沈翊的公寓。
　　屏幕上的数据流如同暗夜里的星河，繁复而冰冷。沈翊已经初步勾勒出“灵犀资本”的大致脉络。这家机构不仅投资“天使之翼”，还控股了一家位于邻市的“生物反馈与潜能开发研究中心”，参股了几家生产“高端疗愈设备”（包括脑电波监测、微电流刺激仪等）的科技公司，甚至通过离岸公司，间接资助过几个国外争议极大的“超心理学”和“意识操控”边缘研究项目。
　　一条隐约的链条浮现：资本注入 -> 理念包装（教育学、心理学、玄学混合）-> 设备与技术（可能包括非法的药物和刺激手段）-> 高端客户（寻求“捷径”或陷入焦虑的富裕家庭）-> 以儿童为对象的“实验”或“服务”……
　　他尝试追踪那些删除“静心室”日志的IP和操作痕迹，发现攻击源自一个经过多次跳转的海外代理，最终指向一个虚拟服务器集群，追查难度极大。对方有备而来，且技术能力不俗。
　　他调取了乐乐父母的基本信息和近期通讯记录（需合法审批）。父亲是投行高管，母亲是私募基金合伙人，工作极忙。乐乐入园前主要由保姆照顾。入园后，父母对园方的“先进理念”颇为推崇，尤其是母亲，在社交媒体上多次分享乐乐参加“天使之翼”活动后“变得更安静、更专注”的状态，言语中充满对林静薇的信任。
　　沈翊注意到，就在乐乐出事前一周，乐乐母亲的信用卡有一笔异常大额支出，并非支付给“天使之翼”，而是流向一个名为“心域无限”的咨询公司。他快速查询，“心域无限”注册人赫然是林静薇的妹妹林静雅，主营业务是“高净值家庭心灵顾问”和“精英儿童成长规划”。
　　这笔钱，是额外的“咨询费”？还是与乐乐的“深度陪伴”有关？他立刻将这一线索同步给陈默。
　　就在此时，他捕捉到暗网某个加密聊天室的一段新对话碎片，经过他设置的特定关键词触发抓取：
　　用户A：“‘天使’那边出事了，小鸟折翼了。”
　　用户B：“听说了。‘园丁’（疑似指林静薇）处理得怎么样？”
　　用户A：“暂时稳住了。但‘花园’（可能指育园或整个计划）可能得暂时关闭，‘肥料’（可能指资金或某种资源）会受影响。”
　　用户B：“可惜了，那只小鸟的‘初啼’数据还没传完……‘观察者’（可能指幕后投资者或研究者）会不高兴。”
　　用户A：“会有新的小鸟。‘花园’不止一个。只是‘园丁’这次太不小心。”
　　沈翊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这段对话证实了他的最坏猜想：这不是孤立事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针对多名儿童的、系统性的侵害或实验。“数据”、“观察者”、“新的小鸟”、“花园不止一个”……每一个词都透着令人骨髓发寒的意味。
　　他毫不犹豫，将这段加密对话的截取记录（包括来源环境哈希值以证真实）和自己的分析推断，以最高优先级再次发送给陈默，并附言：“疑似存在多个受害儿童及类似场所，有组织犯罪特征明显，目的可能包括非法数据采集。建议立即扩大侦查范围，并对所有关联场所进行预防性控制。”
　　发送完毕，他感到一阵眩晕，左臂的伤口也传来剧烈的抽痛。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呼吸，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
　　他知道，陈默那边的压力只会更大。他们面对的，是一个隐藏在精英光环和晦涩理论之下，以孩童的身心健康乃至生命为代价，满足其扭曲数据收集欲、控制欲或更不可告人目的的黑暗网络。
　　夜色如墨，危机四伏。但信息已经发出，灯火已然传递。剩下的，是与时间赛跑，在下一个受害者出现之前，撕开这层罪恶的帷幔。
　　手机屏幕亮起，是陈默发来的新消息，只有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收到。已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