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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阿三暖心 ...


  •   护城河的水面在日头下泛着油光,像谁往里倒了半桶生锈的铁屑。晨雾尚未散尽,浮在水面上,被阳光一照,便成了薄金似的碎影,随波晃荡。阿三从桥墩底下浮上来,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滴在青苔斑驳的石阶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像是时间漏了一拍。

      他没急着上岸,先左右扫了一眼——左边是晨练老头甩鞭子,啪、啪、啪,节奏稳定得像心跳;右边遛狗的大妈低头刷手机,狗绳松松垮垮地垂着,小狗正对着河岸撒尿。没人注意这条河里刚冒出个湿淋淋的人。

      这很好。阿三最怕热闹。热闹意味着围观,围观意味着麻烦。他已经不是那个会被人当成落水者捞上来的莽汉了。他现在只是条河的守夜人,无声无息,来去如风。

      他抬脚走上岸,身形一晃,衣服就干了,连水渍都没留。这是他最近练熟的小把戏,不算多厉害,但至少不会被人当成落水表演艺术家抓去录短视频。他试过一次穿着湿衣服上街,结果真有年轻人举着手机追着他拍,嘴里还喊着“哥你跳了吗?直播吗?”他只好钻进小巷,躲了十分钟才脱身。

      阿三拍了拍裤子,正准备继续巡逻,眼角忽然瞥见桥栏外有个影子。

      那人坐在护栏上,两只脚悬在半空,鞋尖微微晃荡。桥不高,底下水流也不急,可那姿势一看就不对劲——身子往前倾,手抓着栏杆边缘,指节发白,脑袋低着,像是在数河里的漩涡有没有能吞下自己的那个。

      阿三停下脚步,没直接喊,也没冲上去拦。他知道这种时候,喊一声“别跳”,有时候反而真把人推下去了。他曾见过一个女孩,在桥中央哭着说要跳,围观的人越起哄,她越往前挪,最后真的纵身一跃。而那时的他,还在岸上赌牌九,输得两眼通红,根本没抬头看过天桥上的绝望。

      他沿着河岸慢慢走过去,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走到离那人七八米远的地方,他站定,清了清嗓子,语气平常得跟问“今天吃了吗”一样:

      “兄弟,有啥想不开的?”

      那人猛地一抖,回头看了他一眼。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模样,脸色蜡黄,眼下两团乌青,头发乱得像被鸡刨过。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又转回去盯着河水,仿佛那浑浊的水流里藏着答案。

      阿三往前走了几步,在石阶上坐下,跷起二郎腿,手搭膝盖上,看着河面说:“我以前也站过这儿。”

      男人没反应。

      “不是装深沉,是真的。”阿三笑了笑,声音低了些,“那天我也欠了一屁股债,催命符似的电话一天打三十个,家里人躲我跟躲瘟神似的。我就想,算了,跳下去,一了百了。反正活着也是拖累,死了还能省几顿饭钱。”

      他顿了顿,扭头看向男人:“你是不是也这样?”

      男人肩膀颤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

      “猜的。”阿三耸肩,“这年头,站桥边不想活的,十个有八个是因为钱。剩下两个是情伤,你是前者吧?”

      男人低下头,手指抠着栏杆缝里的灰,指甲缝都黑了:“网贷……借了五万,三个月滚到二十七万。他们给我妈打电话,说我再不还,就把我的裸照群发给同事。我……我没脸见人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最后干脆蹲下来,抱着头呜咽:“我不想死……可活着比死还难受啊。每天睁眼就是催债短信,闭眼就是我妈哭。我连租的房子都被断了水电,昨天晚上摸黑坐了一夜……我撑不住了。”

      阿三没说话,静静听着。等那阵抽泣缓了些,他才伸手,轻轻拍了下男人的肩膀。

      这一拍不重,但力道实诚,像是有人真的站在你身后,而不是隔着屏幕说一句“加油”。

      “我懂。”阿三说,声音低沉却清晰,“我生前是码头搬货的,后来迷上赌牌九,输红眼了借高利贷,被人追到桥上,一脚踹下来,就这么没了。那天也是这样的早晨,太阳明晃晃的,我浮起来的时候,看见桥上有人拍照,还有人说‘又一个’,语气轻松得像在议论天气。”

      他望着河水,眼神有些远:“但我现在回来了。不是鬼魂复仇那种狗血剧,是找到了点事做,也交到了朋友。我现在每天在这条河上来来回回,看见有人往水里跳,我就捞一个。不为别的,就因为我记得那天要是有人跟我说句话,也许我就不会松手。”

      男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颤抖:“你……你是鬼?”

      阿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说呢?我能从水底冒出来,衣服一晃就干,还能穿墙过路不留痕迹。你要非得信科学,那我就是量子态人类,行不行?”

      男人怔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擦。

      “你说你还不了债?”阿三站起身,拍拍裤子,“那你更不该跳。你一跳,债还在,家人还得替你还良心债。可你要活着,哪怕一天挣三十块,也是往回走一步。你知道吗?最怕的不是穷,是认命。一旦认了,你就真输了。”

      他指着远处河岸步道:“看见那个走路慢悠悠的哥们没?穿黑夹克那个。”

      男人顺着方向看去,陈大川正从拐角处走来,双手插兜,步子不紧不慢,像在遛弯。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走得稳,眼神平和,像是能把整个世界的喧嚣都挡在三米之外。

      “他叫陈大川。”阿三说,“我不骗你,他能帮你。不是给你钱,也不是帮你打架,但他知道怎么对付那些拿债务压人的人。他以前是法律援助的志愿者,后来自己开了个小事务所,专接这种案子。他帮过十几个被网贷逼到绝路的人,有退费的,有调解的,还有直接报警反告平台诈骗的。”

      男人愣愣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我……我真的可以去?”

      “当然。”阿三笑了,“我又不会收门票。你不去,我才觉得你真没救了。你以为这世界只有你一个人扛不住?我告诉你,这条河三年里淹过七个人,全是欠债的。可活下来的,也有三十多个。他们现在有的送外卖,有的修车,有的摆摊卖煎饼,日子照样过。”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说完,他退后两步,转身朝河边走。

      “哎!”男人急忙喊住他,“你……你到底是谁?”

      阿三停下,回头笑了笑,阳光穿过他肩膀的位置,隐约透出一点虚影的轮廓,像是雾气凝成的人形,稍纵即逝。

      “我是这条河的守夜人。”他说完,一步踏入水中,身影如墨入水,缓缓淡去,只留下一圈涟漪,在河面上轻轻荡开,又被风吹皱,融入粼粼波光。

      桥边只剩下男人一个人。

      他慢慢从护栏上爬下来,双脚重新踩在实地,腿还有点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冷汗,指甲缝里还嵌着灰。他忽然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起蹭掉。

      他抬头望向河对岸——陈大川已经走到了桥头附近,正抬头看他。

      两人隔着二十米的距离,视线碰了个正着。

      陈大川没加快脚步,也没停下,依旧那样走着,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个人,在桥边等着与他相遇。他走近了,甚至微微点头,像是打招呼,又像是确认。

      男人深吸一口气,胸口胀得发疼。他迈开步子,朝他走去。

      他的鞋踩过桥面裂缝时,一只麻雀从电线杆上飞起,扑棱棱掠过树梢,落在对面的梧桐枝头,叽喳了一声,又飞走了。

      风把河面吹皱,阳光碎成一片片,落在未完成的对话之前,落在即将开始的路上。

      远处,早市的吆喝声渐渐响起,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冒着热气,人间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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