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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老张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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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还在吹,带着铁锈与尘土的气息,在楼宇间穿行如幽魂。陈大川站在二十层破窗前,背影被夜色吞没,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不是光映的反照,是心火在烧。
他没动,也不敢动。
“轮到你了”三个字浮在黑水上,像墨汁写进命书,一笔一划都浸着阴气。那水不是从外面渗进来的雨,也不是管道破裂的污水,而是自地面凭空凝出,带着一股子腐根烂骨的味道,缓缓蠕动,仿佛有生命般朝他脚边蔓延。
他退了一步。
鞋底碾碎了半片旧瓷砖,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炸开,惊得自己心跳猛跳一拍。可那水面上的字,却纹丝未动,依旧冷冷地悬在那里,像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陈大川深吸一口气,手已经摸到了裤兜里的桃木签。这根签是他师父临终前亲手削的,用的是老宅后院那棵活了三百年的桃树根,浸过七种辟邪药水,又在雷雨夜埋进坟地三天,取出来时通体发黑,如今只在他掌心摩擦时才会泛出一层暗红光泽。
他知道,今晚这楼里,不单是个局。
是祭坛。
他早该想到的。一栋废弃多年、连流浪汉都不敢久留的写字楼,怎么会突然有人安排擦窗作业?红布条为何偏偏绑在他常走的路线最高点?老张的“超距通讯”为何断得那么巧?甚至连他摔下来的轨迹,都像是被人算准了落点,引阿三从下水道冒出来接人——这不是救人,是验证阵法是否完整。
而他是最后一个环节。
他缓缓蹲下身,盯着那滩黑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出他的脸:眉骨深陷,颧骨突出,眼角已有细纹爬行,嘴唇干裂发紫。这张脸三年前还能笑,现在只剩冷硬线条。他曾是市局刑侦支队最年轻的副队长,后来一桩案子查到鬼市边界,亲眼看见活人被炼成“阴仆”,从此脱下警服,成了游走在阴阳缝隙里的猎手。
他不怕死。
但他怕错。
因为他知道,一旦踏错一步,不只是自己出事,背后那个由残魂、孤鬼、弃尸堆起来的秘密据点也会暴露。那里藏着七个不愿投胎的亡灵,还有三十七份未结的阴案卷宗。他们是他的责任,也是他活着的最后理由。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只铜铃。
铃不大,巴掌长,表面刻满符文,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是常年使用所致。这是老张给他的“引魂铃”,专用于探测怨念聚集之地。他轻轻一晃,铃声清脆,却在第三响时突兀中断——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了尾音。
他眼神一凝。
果然,这层楼不止有残留的术法痕迹,还有“眼”在看。
他站起身,不再犹豫,转身走向楼梯口。来时他一步两级,现在却放慢脚步,每一级台阶都踩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什么沉睡的东西。手电筒没开,全靠应急灯的绿光辨路,影子贴在墙上,扭曲拉长,有时竟比他本人多出一只手,或多出一个头。
十楼。
他又听见了声音。
这次不是木条断裂,而是低语。
“……川哥……回来吧……”
声音很熟,是老张的嗓音,沙哑中带点痞气,可语调太软,太哀,不像那个宁死也要骂句脏话的老张。
他停住,靠墙静立。
几秒后,那声音又来了:“别上了……我们已经走了……你下来吧……”
陈大川闭上眼,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炸开,神志瞬间清明。
幻听。典型的魂诱术。利用记忆中最亲近的人的声音,勾引目标回头、下楼、进入预设陷阱。这种手段常见于“守门鬼”——那种自愿永镇某地、以吞噬闯入者为生的古老存在。
他睁开眼,继续往下走。
九楼转角处,地面多了道湿痕,蜿蜒如蛇行,一直延伸进走廊深处。他顺着看去,尽头本该是堵墙,此刻却出现了一扇门——一扇不该存在的门。灰漆剥落,门牌号写着“904”,可这栋楼的设计根本没有九零四室,平面图上这里是电梯井。
他盯着那扇门,心跳平稳。
忽然,门缝底下缓缓流出一缕黑水,和二十层见到的一模一样。水面上,再次浮现三个字:
“你逃不掉”。
他冷笑一声,终于开口:“你想见我,何必玩这些把戏?”
话音落下,整栋楼仿佛震了一下。
灯光忽明忽暗,楼梯间的感应器集体启动,所有应急出口标志同时闪烁,绿光交错如网。风从四面八方灌入,呼啸声中夹杂着无数细碎呢喃,像是几百个人在同一时间低声说话。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那扇904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里面没有房间,没有墙壁,只有一片浓雾。雾中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穿着老式工装,肩膀瘦削,脖子歪斜,右脚微微内扣——那是吊死鬼特有的姿态。
陈大川瞳孔微缩。
他认识这个背影。
三年前,他在停尸房见过这具尸体。编号X-17,无名男尸,发现于城西烂尾楼顶层横梁,颈部有深达骨膜的勒痕,但现场无绳索、无脚印、无挣扎痕迹。法医判定为自杀,他不信,坚持列为悬案。后来档案被上级封存,他也因此被调离岗位。
而现在,这个人,正站在雾里,等他。
“你是谁?”他问,声音不高,却穿透寂静。
那人缓缓转身。
脸是一片模糊,五官像是被人用湿布抹过,只剩下两个黑洞般的眼窝。但他抬起手,指向陈大川,指尖滴落黑水,在地面汇成一行小字:
“你说过……会查到底的。”
陈大川喉咙发紧。
是他亲口说过的话。在X-17的尸检报告背面,他写下过一句批注:“此人非自杀,系谋杀,凶手未现,此案不结。”
那是他作为警察的最后一句话。
他上前一步:“所以你是来找我的?为了翻案?”
黑影不动,只是缓缓低下头,露出脖颈处那道深深的凹痕。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红光,竟与窗外框上的暗红色粉末同源。
陈大川猛地想起什么。
他迅速翻出手机,调出刚才拍下的窗框照片,放大那圈痕迹。这一次,他看清了——那根本不是粉末,是一串微型符文,用朱砂混着骨灰书写,属于一种早已失传的“困灵咒”,作用是封锁亡魂,使其无法离开特定区域,也无法被阳世之人察觉。
而这种符咒,只有两种人会用:一是高阶道士,用来镇压厉鬼;二是杀人者,用来掩盖真相,让死者永困原地,成为“地缚灵”。
X-17不是自杀。
他是被杀了,然后用符咒钉在这栋楼里,日日夜夜承受坠落幻象,重复死亡过程。每一次有人靠近真相,就会被引上来,成为仪式的一部分。
老张的坠楼,不是意外,是触发。
红布条上的“川”字,不是巧合,是召唤。
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老张。
是陈大川。
只有他重新站在这里,说出那句承诺,这场封印才能真正激活——因为他是唯一见证过尸体异常、并留下书面质疑的活人证言者。他的到来,等于补全了“知情者归来”的最后一环。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铜铃,忽然明白为什么铃声会被截断。
不是因为这里有鬼。
是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为他设的局。
他缓缓将铃收起,从背包侧袋取出一瓶透明液体——是混合了雄黄、糯米浆和晨露的净秽水。他洒了一圈在脚下,形成屏障,然后从内衬撕下一小块黄纸,咬破手指,用血写下一个“破”字。
他将符纸贴在额前,闭目默念三遍真言。
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惧意,唯有决然。
他一步步走向那扇904的门,踏入浓雾之中。
身后,楼梯间的灯逐一熄灭。
整栋大楼陷入黑暗。
而在城市另一端,一处地下仓库中,阿三正小心翼翼将老张安置进一副铜棺。棺内铺满盐粒与艾草,四周贴满符纸。老张躺在里面,鬼体仍在渗灰雾,但裂痕已被朱砂暂时封住。
“你还记得多少?”阿三低声问。
老张喘了口气,苦笑:“记得我摔下去的时候……看见玻璃后面……有个人影……也在看着我。”
“谁?”
“不知道……但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像在记录什么。”
阿三眉头紧锁。
他知道那是什么。
记录者。
传说中游走于阴阳簿外的存在,不属阎罗管辖,也不受天规约束,专门收集“未竟之愿”与“未雪之冤”,将其编录入一本无形之册。
如果X-17真是被谋杀且冤魂不散……
如果陈大川正是当年唯一不肯结案的调查者……
那么这一夜,并非单纯的复仇或陷阱。
而是一场审判。
他抬头望向天花板裂缝,那里透进一丝月光,照在墙角一张泛黄的照片上——是三年前市局刑侦队的合影。照片边缘已被烧焦,但中间一人清晰可见:陈大川站在最前排,肩章崭新,眼神坚定。
阿三默默合掌,低声祝祷:“兄弟,这次……你可得活着走出来。”
与此同时,高楼深处。
雾散了。
陈大川站在一间完整的办公室里,桌椅整齐,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文档标题:
《关于X-17号案件的补充调查报告》
光标在闪,等待输入。
他坐下,拿起桌上一支钢笔。
笔杆冰凉,握上去像握住一段枯骨。
他知道,这一写,就再也无法回头。
但他还是落笔了。
第一行字,清晰有力:
“本人陈大川,确认X-17号死者系他杀,案件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