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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阿三赎罪 ...

  •   护城河的水还在流。

      陈大川站在岸边,没动。他看着水面,那里刚刚炸开过一阵红光,现在只剩下暗色波纹一圈圈荡开,像谁在水底划破了时间的表皮,留下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痕。他知道战斗结束了,可空气里还压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谁忘了收走的情绪——沉重、滞涩,带着铁锈味的沉默,在夜风中缓缓盘旋。

      阿三没上来。

      他本该回来的。其他人散了,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他还泡在水里。陈大川皱眉,没喊他。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催。魂有魂的执念,人有人的界限。阿三不是凡人,也不是寻常鬼物,他是被怨气与执念炼出来的“守渡人”,背负着别人不愿背的债,走别人不敢走的路。这一战耗尽了护城河下的阴脉之力,可他没浮上来,说明……下面还有东西没放。

      河底深处,阿三贴着河床往前爬。他的鬼体已经很薄,像一层随时会破的膜,每一次呼吸都让身形微微震颤,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成无数光点,随水流漂散。刚才那一战,他硬接了净世盟三大巡使联手布下的“锁魂阵”,又撞碎了埋在河心的九幽镇碑,早已油尽灯枯。可他不能停。总觉得下面还有东西在等他——不是召唤,是牵引,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他心脏里穿出,直通地底深处。

      水流忽然变了方向。

      不是自然流动的那种变,是被人掐住脖子又松开的感觉,整条河仿佛有了心跳。阿三抬手按住胸口,那里的黑雾正缓慢渗出,像血,却又比血更沉。他抬头,看见前方淤泥翻起,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口子,边缘长满了青灰色的苔藓,像是某种古老封印的裂痕。他游过去,钻进去。

      里面是一间倒悬的屋子。

      梁柱朝下,瓦片嵌在泥中,门框歪斜地指向河心。屋中央,站着一个人影。

      被好几条铁链锁着,缠在腰上、腿上、脖子上。是个女人,头发盖着脸,身体几乎透明,像一缕被风吹久了的烟。她嘴唇一直在动,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我儿在哪……我儿在哪……”

      阿三停住了。

      他认不出这张脸,但那声音让他心里一紧,像是有根针扎进了记忆最深的角落。他慢慢靠近,借着远处一点微光看清她的脸——皱纹很深,眼睛凹陷,皮肤泛着尸蜡般的灰白,像是死了很久的人,又被硬拖回来。她的手腕上挂着半截褪色的红绳,绳头打了个死结,和拨浪鼓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想起拨浪鼓上的刻痕,想起玉佩背面那个“7”字,想起怨灵临死前说的话:“我还有一高三女儿李小雨。”

      这女人和他有关系。

      阿三伸手碰了下铁链。链条冰冷,上面刻着字,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邪性——那是用活人骨灰混着咒文浇铸的禁链,专为镇压“逆命之魂”所造。他刚用力拉了一下,整条河的水突然往这边涌,压力砸在他背上,差点把他压进泥里。耳边响起低语,密密麻麻,像是千万人在同时哭泣。

      他咬牙撑住。

      再来一次,双手抓住主链,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拽。铁链不动,反震力让他的手裂开,黑血从指缝里冒出来,滴落水中瞬间化作黑雾。他不管,继续拉。肩胛骨发出脆响,魂体开始剥落,像纸页被火舌舔舐。

      第三次,链条发出一声闷响,中间断了一截。

      女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嘴里的呢喃停了半秒,又继续:“我儿在哪……”

      阿三喘着气,把剩下的链条一条条撕开。每扯断一根,河水就震动一次,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敲钟。那些声音不是传入耳中,而是直接撞进灵魂,震得他意识发飘。最后一根绕在脖子上的链子最难弄,卡得深,他只能用手抠,指甲翻了也不停。指尖磨出血肉,混着泥沙,终于将最后一环掰断。

      铁链沉进泥里,瞬间被淤泥吞没,好像从未存在过。女人的身体浮起来一点,但她没动,还是重复那句话,像一台坏掉的留声机。

      阿三游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视线。

      “阿姨。”他说,声音低哑,“你儿子走了。”

      女人没反应。

      “他是为报仇走的。”阿三声音低了些,“不是被人害的,是他自己选择的路。他完成了自己的事,现在没事了。”

      女人猛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第一次对上阿三的眼睛。那一瞬间,阿三看到她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泪,是执念崩塌时的裂痕。她的眼球泛起浑浊的灰,像是冰层下冻结多年的记忆正在融化。

      她没哭出声,只是嘴唇开始发抖。然后整个人往下沉,双膝撞进泥里,头埋下去。接着,一声哭嚎从她胸口炸出来,震得河底乱石翻滚,泥浆冲天,连远处的石桥都在微微颤动。

      那声音不像是人在哭,倒像是憋了几十年的风,终于找到了出口。是母亲找不到孩子的绝望,是妻子等不到归人的煎熬,是活着的人被当成祭品献祭,死后仍不得安息的悲鸣。

      阿三没拦她。他知道这种哭拦不住。他只是退后一点,给她腾地方。让她哭个够。

      哭声持续了很久。

      等到她停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虚了,魂体几乎要散,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她跪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呼吸都没有了节奏。阿三走过去,蹲下身,背对着她。

      “我送您去投胎。”他说。

      女人没说话,也没动。过了几秒,她慢慢往前爬,趴上阿三的背。她的手环住他的脖子,很轻,像是怕压坏他。她的体温极低,冷得不像魂,倒像一块埋在地底多年的寒玉。

      阿三站起身,背着她往上游走。

      他知道岸上有巡查的阴风,净世盟设了禁魂网,专门抓这种无主孤魂。他不能直接上去,得绕路。他贴着河底石缝,一点点挪,避开水面波动大的区域。途中,他感觉到背后有凉意渗进来。低头一看,女人的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踝上有道疤。

      阿三愣住了。

      那道疤是烫伤,形状弯弯曲曲,像一道符。他见过这个痕迹——在拨浪鼓内侧,刻着“还债”二字的地方,就有同样的图案。那是七岁那年,他被绑在祠堂柱子上,族老们用烧红的铜签烙下的印记。他们说,这是“赎罪之印”,是替祖宗还债的凭证。

      原来是一家人。

      他没说话,只是把身体压得更低,加快速度。

      水面上,陈大川一直站着。

      他看到河底有影子在动,知道是阿三回来了。他没迎上去,也没出声。他就这么看着,看着那道模糊的人影从深水区慢慢浮起,背着另一个更淡的影子。他们的动作很慢,像在穿越无形的墙。他知道他们不会立刻上岸,这种事急不来。

      阿三游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石头缝里,尽量不惊动水流。他的鬼体因为负重变得更透明,边缘已经开始消散,但他没停下。他知道只要再坚持一段路,就能避开巡查点。途中,他瞥见女人垂下的手腕。

      那里也有疤。

      不止脚踝,手腕、脖子后面,都有类似的烫伤痕迹。那些伤不是一次形成的,是多年积累的,像是某种仪式留下的标记——每年七月十五,用特制的铜器在亲人身上烙下一道符,以“供奉河神”。而所谓的河神,不过是当年被献祭的孩子们的怨念聚合体。

      阿三心里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家庭悲剧。这是被设计过的。从一开始,他们就被当成祭品养着。每一代生下的孩子,若命格契合“逆命之相”,便会被秘密登记,七岁烙印,十七岁引渡,二十七岁……彻底献祭。而他,是最后一个活着的“还债者”。

      他没说破。

      他只是把背挺直了些,让女人坐得更稳。

      水面开始泛白光。

      那是黎明前的征兆,阳气要来了。孤魂最怕这个时候,会被晒伤,甚至直接蒸发。阿三加快速度,朝着一处芦苇丛潜去。那里有个老石墩,常年泡在水里,正好能挡一点光。

      他们离石墩还有五米。

      四米。

      三米。

      阿三突然感觉到背上一轻。

      他回头。

      女人的手正从他脖子上滑下去,整个人往下沉,嘴还在动:“我儿在哪……”

      阿三伸手去抓。

      抓到了她的手腕。

      烫伤的那块皮肤贴着他掌心,发着微热。那一刻,他脑中闪过无数画面:一间昏暗的屋子,火盆边坐着几个穿黑袍的人,一个小男孩被按在地上,哭喊着“妈妈救我”;而门口,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嘴里反复念着:“我儿在哪……我儿在哪……”

      那是他,也是她。

      阿三喉咙一紧。

      “妈……”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女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缓缓抬头,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脸。她的眼中不再是空洞的执念,而是闪过一丝迟疑,一丝颤抖,一丝……认出的光。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她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那一瞬,阿三感觉胸口某处裂开了。不是痛,是释然。

      他重新托起她,将她背稳,继续向前游去。

      石墩近了。

      阳光还未照到水面,但天已亮了一半。阿三知道,只要躲过这一劫,她就能顺着阳气升腾,进入轮回通道。而他,或许还能再撑几年,继续做那个没人记得的守渡人。

      他们抵达石墩下方。

      阿三将她轻轻放下,扶着她靠在石壁上。女人靠在那里,魂体越来越淡,像晨雾即将消散。她望着他,嘴唇微动,终于不再重复那句“我儿在哪”。

      她笑了。

      很轻,很缓,像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松开眉头。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那一触,如风拂面。

      她的身影开始涣散,化作点点微光,顺着上升的气流飘向水面。最后一点光消失前,她似乎说了什么。

      阿三没听清。

      但他知道,她在说谢谢。

      护城河的水还在流。

      陈大川站在岸边,看着水面恢复平静。他知道,阿三回来了。他没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水下,阿三缓缓浮起,独自一人。

      他抬头望向天空,那里,第一缕阳光正穿透云层,洒在河面,泛起金色涟漪。

      他闭上眼,任那光落在脸上。

      很烫。

      但他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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