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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老张终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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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红液还在渗。
温的,像刚从血管里挤出来。那颜色太鲜活,不像是死物该有的血,倒像是还带着心跳的搏动,在裂缝间缓慢爬行,仿佛有意识地寻找着什么。
陈大川没走。他站在原地,右手按在聚魂铃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铃铛沉寂着,却在他掌心微微震颤,如同听见了某种遥远的哀鸣。他的眼睛盯着怨灵——那个曾被供奉于祠堂牌位之下、如今却被炼成厉鬼的少年。那枚铜钱浮在对方掌心,血丝顺着边缘往下淌,滴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每一声都像敲在耳膜上的鼓点。
空气变冷了。
不是风带来的那种冷,是骨头缝里钻进去的寒气,带着腐土与焚烧纸钱混合的气息。四周的夜色仿佛凝固了,连远处护城河底残存的水汽都停止流动。裂缝里的红液开始往上飘,一缕一缕汇向铜钱,像是被吸过去,又像是主动献祭。那些液体在半空中扭曲成细线,缠绕着铜钱旋转,宛如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拉扯命运之绳。
怨灵抬起手,要把铜钱按进胸口。
那一瞬间,陈大川几乎要冲上去。他知道那是契约核心,是维系这具怨体存在的最后纽带——只要铜钱入心,便能借阴债之力重塑魂魄,甚至反噬生人,将他们拖入轮回之外的黑渊。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
一道黑影从夜空砸下来,速度快得带出残影。老张倒挂在路灯钢索上,舌头缠住支架,整个人像荡秋千一样甩出去,鬼爪直扑半空中的铜钱。他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像是早已计算好每一寸距离、每一秒时机。
“啪!”
一声脆响。
铜钱被他一把抓住。金属表面滚烫,沾满血污,可他握得极紧,五指深深嵌入掌心,指甲翻裂也不松开。
怨灵猛地抬头,脸上第一次出现慌乱。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眶骤然收缩,黑雾翻涌如沸水。他立刻挥手,黑焰从指尖喷出,直击老张手腕。火焰呈暗紫色,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带着硫磺与尸臭的味道。
老张侧身躲过,但衣袖还是烧了一角,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肤。那不是普通的烧伤,而是经年累月被阴火侵蚀的结果,皮肉早已坏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筋膜裹着骨骼。可他没叫疼,反而咧嘴一笑,把铜钱往嘴里一塞。
“你疯了!”陈大川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怒。
老张没理他。他双手抓住自己的脸颊,用力撑开嘴,牙齿对准铜钱狠狠咬下。那副牙口早就不属于活人了——有些是捡来的骨片磨制而成,有些是从坟地里挖出的老棺钉打磨嵌入牙龈。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铜钱碎了。裂成数片锋利的残渣,边缘割破舌根、咽喉,鲜血混着碎屑从嘴角溢出。碎片卡在他喉咙口,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子,可他还在笑,嘴角一直咧到耳根,眼里竟透出一丝解脱般的快意。
怨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那声音尖锐到几乎刺穿耳膜,地面随之震颤,裂缝扩大,几块碎石滚落深渊。他的身体突然僵住,皮肤开始龟裂,一道道血痕自额头蔓延至脖颈,黑气从裂缝里往外喷,如同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爆裂。
他踉跄后退,手指抓着胸口,好像那里被人捅了一刀。
“不……不可能……”他喘着气,声音断续如风中残烛,“那是契约……是命根……你怎么敢……毁它……”
老张吐出一口血,混着铜钱碎片一起喷在地上。那些碎片落地就冒烟,很快化成灰,散发出一股类似檀香却又夹杂腥臭的气味。他低头看着那堆灰烬,低声笑了:“命根?你也配谈命?你不过是个被人写进账本里的数字,一个被用来抵债的替死鬼。”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怨灵,目光平静得近乎慈悲:“你当自己是主角?老子今天让你知道,什么叫配角杀疯了。”
怨灵跪了下来。
他的脸在变。黑雾散去后,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清秀,若非满脸血污,倒像个普通人家的孩子。眼神里没了恨意,只剩茫然,还有深不见底的委屈。
“我……我只是想让他们还债……”他说,声音轻得像梦呓,“他们杀了我全家……烧了我的宅子……抢走祖传的地契……可他们说,我还欠着李氏三万银元……所以要用我的命来填……为什么还要用我?我已经死了啊……”
陈大川没动。
他知道这鬼已经翻不了身。魂器碎了,阴债断了,再强的怨念也撑不住形体。这只是一场持续百年的骗局——有人以阴阳术法伪造债务文书,将无辜亡魂绑定为“代偿者”,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只为替权贵消灾避劫。
老张晃了晃,舌头从钢索上松开。他慢慢落下来,双脚踩在干涸的河床上,发出一声闷响。尘土扬起,落在他破旧的鞋面上,可他已经感觉不到重量了。
“川哥。”他转头看陈大川,嘴角还在流血,说话时漏风,“任务完成了吧?”
陈大川点头:“完成了。”
“那就行。”老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开始透明,能看见地面的裂缝从掌心穿过。他抬起手,在月光下翻了个面,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它。这只手曾吊死在村口老槐树上,也曾接过你递给他的第一枚驱邪符。
他没害怕。反而笑了一下。
“早就不该活着了。”他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吵醒某个沉睡的人,“吊死那天,我就该走的。可你把我留下来,给了我事做。我不欠谁了。”
怨灵的身体一块块碎掉,像干透的泥巴被人掰开。先是手指化作飞灰,接着是手臂、肩膀,最后连头颅也开始崩解。最后一道黑气从他天灵盖冲出去,升腾片刻,消失在夜空里,像是终于挣脱了锁链。
地上只留下一枚烧焦的玉佩,写着“李氏”,背面的“7”字已经模糊。那是编号,是标记,是一个家族用来记录“消耗品”的方式。
老张站着没动。
风吹过他的身体,带起一阵轻颤。他的脚尖最先消失,接着是小腿、膝盖,一层层往上化,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擦缓缓抹去。他望着陈大川,眼神清明,没有遗憾,也没有执念。
“川哥。”他又叫了一声。
“我在。”陈大川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他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却是阴阳两隔。
“别让我白死。”老张说,“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
话音落下,他的腰以下已经没了。上半身还在,头抬着,眼睛看着陈大川,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没有再说出口。
“你放心。”陈大川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会查到底。每一个名字,每一笔债,每一桩冤案,我都不会放过。”
老张咧嘴笑了。这次的笑容很完整,没有血,没有挣扎,就像一个终于做完工作的普通人,可以安心交班。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变淡。手臂、脖子、脸……一点一点消失。衣衫失去了支撑,缓缓滑落,堆在地上,像一堆无人认领的遗物。
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在空中停留了半秒。
眨了一下。
然后没了。
陈大川站定。
他低头看地上的灰烬。铜钱碎片已经烧尽,连痕迹都没留下。只有那枚玉佩还在,静静躺在裂缝边上,映着远处未熄的霓虹微光。
他没捡。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碰。碰了就会变成新的债。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人因为一时怜悯触碰禁忌之物,最终沦为下一个怨灵的养料。他也曾动摇,也曾想救所有人,可现实教会他克制——有时候,放手才是真正的救赎。
风又吹过来,带着护城河底的土腥味。远处电子屏还黑着,李氏集团的股价彻底归零。这场仗赢了,可没人庆祝。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寂静和更深的黑暗。
他抬起头。
天空没有星,也没有月。一片漆黑压下来,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等待揭开下一场戏。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扫到一点异样。
地上的裂缝里,又有红液在渗。
但这回不一样。
它不是从地下冒出来的。
是从上方滴下来的。
陈大川缓缓抬头。
他看到一片衣角悬在半空。破的,发黑,像是泡过水很久。布料边缘挂着水珠,正一滴滴坠落,融入地缝中的红液。那件衣服还在晃,轻轻摆动,仿佛刚刚有人从那里跳下去。
他不动。
心跳却慢了一拍。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第七个。
还有六个玉佩,六段未了的债,六扇尚未打开的门。
他摸了摸腰间的聚魂铃,铃铛无声。
但他知道,它已经在等下一个名字。
或者……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