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川共潮生》怡霖晚娇

43、坐稳了 九点整

　　九点整，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关门声。卿乐知跟着步清川走出大门，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颈间的银杏叶吊坠轻轻晃了晃。
　　步清川拉开车门，回头看他：“上车。”手机屏幕还亮着，群聊里最新一条消息是组织者发的定位，后面跟着句“赛车场见，迟到的自罚三杯”。
　　司机平稳地握着方向盘，轿车在柏油路上滑行，窗外的街景无声倒退，像一卷被拉快的默片。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风声。
　　卿乐知侧头望着窗外，步清川靠在副驾背上，眼帘半阖，像是在闭目养神，指尖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膝盖，不知在想些什么。
　　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既不尴尬，又带着点说不清的距离感，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不急不缓地填充着每一寸空间。
　　卿乐知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陌生街景，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声音带着点迟疑：“我们这是去哪里啊？”
　　“赛车场。”
　　“赛车场？”卿乐知语气里带着点惊讶，“就是那种…有专业赛道的地方？”
　　步清川看着他略显紧张的样子，低笑一声，“不然呢？总不能在马路上飙车吧。”他侧过身，手肘搭在车窗沿上，“放心，有专业的教练跟着，不会让你乱来的。就是去体验一下，实在不敢开，在旁边看看也行。”
　　卿乐知“哦”了一声，目光飘向窗外，心里却泛起些微的期待——他从未近距离接触过赛车场，想象着引擎轰鸣的画面，指尖竟悄悄热了起来。
　　车子刚拐进赛车场的大门，引擎的轰鸣声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红的、蓝的赛车在赛道上飞掠，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刺得人耳膜发颤。
　　卿乐知扒着车窗看呆了，手指在玻璃上划出歪歪扭扭的赛道线。
　　“哇……”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步清川，“比电视上看着带劲多了！”
　　步清川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等下让你试试副驾，敢不敢？”
　　卿乐知猛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耳根都泛起红，声音细若蚊蚋：“不、不敢……”
　　刚说完就听见步清川低低的笑，他更不好意思了，赶紧转头盯着窗外飞驰的赛车，手指却紧张地抠起了座椅套。
　　卿乐知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点惊讶：“哎，不对，你会赛车呀？”
　　步清川挑眉，指尖转着车钥匙笑：“以前玩过几次，不算很熟。”他说着往赛道瞥了眼，“怎么，想试试？我带你。”
　　卿乐知往后缩了缩，又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点好奇：“真的能带我？刚才看他们开得好快……”
　　“怕就别勉强。”步清川故意逗他，转身要走，却被拉住了袖子。
　　那两人一走近，身上的香水味混着淡淡的酒气飘过来。
　　左边穿酒红色吊带裙的女生抬手拨了下卷发，视线在卿乐知和步清川之间转了圈，笑盈盈开口：“清川，这是你朋友啊？看着面生得很。”
　　她身边的男生跟着附和：“刚在那边就看见你们在这儿聊，不介绍介绍？”
　　他旁边的女生抱着手臂，打量人的眼神带着点审视，没说话，但那目光像小钩子似的。
　　步清川手臂一伸，自然地揽住卿乐知的脖子，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脸上带着熟稔的笑意，对着刚走近的几人扬声介绍：“给你们正式介绍下，这位是我的朋友，卿乐知他们是张婧仪、李晖、王梨淑。”
　　林薇立刻笑着摆手，“乐知是吧？名字真好听！刚还跟他们说你面生，原来是清川的朋友，那必须得熟络熟络！”
　　苏晴没再摆着之前的审视脸，只是挑了挑眉：“行吧，既然是清川带来的，那待会儿下场，可得露两手让我们瞧瞧？”
　　“行。”
　　“我看可以。”
　　卿乐知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衣角，他连方向盘都没碰过，更别说赛车了。
　　周围的笑声还在耳边绕，他却觉得脸颊烫得厉害，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步清川，像只被围在陌生圈子里的小动物，带着点无措的恳求。
　　那眼神软乎乎的，藏着“怎么办”的焦急，还有点怕给对方添麻烦的窘迫。
　　步清川捕捉到那抹眼神，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不动声色地松开揽着他脖子的手，转而搭在他肩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怕，跟他们闹着玩呢。”
　　随即抬眼看向苏晴，语气里带了点玩笑的警告：“他是来坐副驾驶的，你别吓着人。真想比，等会儿我陪你跑两圈。”
　　王梨淑挑眉笑了：“哟，这就护上了？行，不逗他了。”
　　卿乐知这才悄悄松了口气，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快被赛车的轰鸣声盖过。
　　步清川拽着卿乐知的手腕往更衣室走，指尖带着点不容分说的力道，却又没捏得太紧。
　　赛车场的风裹着轮胎的焦糊味扫过来，吹得卿乐知额前的碎发乱晃。
　　“换身衣服，待会儿带你去赛道边近距离看看，比站着远观带劲。”步清川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混在引擎轰鸣里，却异常清晰。
　　更衣室里挂着一排排印着号码的赛车服，红蓝黑三色为主，布料挺括，带着点机油的淡味。步清川随手取下两件，扔给卿乐知一件：“试试这件，看合不合身。”
　　卿乐知捧着那件黑色赛车服，手指摸着胸前的号码贴，有点发愣。“我、我也要换？”
　　“不然穿你这身白衬衫？”步清川已经开始解自己的衬衫扣子，语气坦然，“等下靠近赛道，溅点油污上去，你心疼不心疼？”
　　卿乐知被问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确实舍不得。
　　他抿了抿唇，抱着赛车服躲到角落的隔间里，拉链拉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探出头问：“你穿几号啊？”
　　步清川正在系赛车服的腰带，闻言抬眼，指了指胸前的“7”字：“这个。”
　　隔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会儿，卿乐知推门出来，黑色赛车服衬得他肤色更白，只是领口拉链没拉到底，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领，显得有点拘谨。
　　步清川走过去，伸手帮他把拉链拉到顶，指尖擦过他的喉结，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这样才对，安全点。”
　　卿乐知缩了缩脖子，感觉赛车服有点沉，却意外地让人安心。他抬手拽了拽袖口，小声说：“好像……有点大。”
　　“大点好，活动方便。”步清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带着点笑意，“走了，让他们见识下我穿赛车服的样子。”
　　休息区的遮阳伞下，张婧仪用吸管搅着杯里的冰美式，目光不经意扫过赛道入口的方向，忽然开口问身边几个同伴：“你们听说过卿乐知这个名字吗？”
　　她指尖转着手机，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刚才远远看见步清川跟个生面孔在一块儿，听他介绍好像叫这个名字。”
　　“卿乐知？没印象啊，不是咱们圈子里的吧？”
　　李辉摸着下巴，视线往卿乐知那边落了落，语气里带着点笃定：“说真的，我总觉得他那气质，不太像是能跟步清川玩到一块儿去的。”
　　王梨淑的响指清脆响亮，瞬间打断了周围的议论。她挑着眉，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得意：“我想起来了！”
　　“昨天步清川的生日宴，你们记不记得？客厅里闹哄哄的，我去露台透气时，看见一个人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可不就是他嘛。”她朝卿乐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当时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客厅里的热闹。”
　　李辉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里，带着点刻意压低的刻薄：“照这么说，怕不是步家哪个保姆的孩子吧？”
　　他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有人想笑又觉得不妥，憋得表情古怪。“不然呢？”李辉见没人反驳，说得更起劲儿，“步家那别墅，不是自家人，又没个正经身份，怎么可能随便让他待着？还出现在生日宴上……”
　　王梨淑见状，赶紧打圆场：“李辉你别瞎说，万一是远房亲戚呢？”话虽如此，眼里却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李辉撇撇嘴，没再往下说，却用眼神扫了卿乐知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视，像针一样扎人。
　　林薇皱了皱眉，拉了李辉一把，语气带着点不赞同：“行了，说这些干嘛。”
　　她抬眼声音清亮了些：“本来就是我们约清川出来的，他带朋友来，咱们好好玩就是了。平时也不常聚，好不容易凑一块儿，体面点不好吗？”
　　这话算是给了两边台阶，既没直接台阶李辉，也暗里提醒他别太过分。
　　李辉撇了撇嘴，虽然没再吭声，但那眼神里的不以为然还是明晃晃的。苏晴抱臂看着林薇，嘴角勾了勾，没说话。
　　卿乐知靠在赛道边缘的护栏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的锈迹。那边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像细小的玻璃碴，扎得人心里发疼。
　　他其实听得很清楚。从李辉那句“不像一路人”，到王梨淑猜测的“远房亲戚”，再到后来那句刺耳的“保姆的孩子”，每一个字都没漏掉。
　　风掀起他赛车服的衣角，带着赛道特有的汽油味，却吹不散胸口那股闷堵的感觉。
　　他知道自己和步清川身边的人不一样，家世、圈子、习惯，处处都是鸿沟，可被人这样赤裸裸地摆上台面议论，像剥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只剩下难堪。
　　刚才林薇打圆场的话也飘进了耳朵，“体面点好”——原来在他们眼里，自己的存在，已经到了需要“体面”来遮掩的地步。
　　步清川走过来时，就看到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赛车服的帽子扣在头上，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都听见了？”步清川的声音沉了沉。
　　良久，卿乐知才“嗯”了一声，指尖攥紧了栏杆，指腹被硌得生疼。“他们说得……也没错。”
　　“错了。”步清川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在我这儿，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的朋友。”
　　卿乐知终于抬起头，眼里蒙着层水汽，像被风吹红的。“可他们不这么想。”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步清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以后再有人胡说八道，不用忍，告诉我。”
　　赛道上的赛车正好冲过终点线，引擎声震耳欲聋。
　　卿乐知望着那团飞驰而过的影子，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委屈，好像被这轰鸣声震得松动了些。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往帽子里埋得更深了点，只露出双发红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步清川忽然抓住卿乐知的手腕，往赛车的方向拽，语气里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冲劲：“走，坐我的副驾。”
　　卿乐知下意识想挣开：“我、我不行……”
　　“没什么不行的。”步清川回头看他，混着赛道的风，带着点野性的张扬，“管他们说什么，今天咱们好好玩一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抛在脑后。”
　　他把卿乐知塞进副驾，“咔哒”一声扣上安全带，动作又快又稳。赛车座椅包裹性极强，将人牢牢固定在座位上，引擎的震动透过椅面传来，像某种滚烫的心跳。
　　“抓好扶手。”步清川探过身，帮他把头盔扣好，面罩落下的瞬间，他的声音隔着塑料传来，带着点闷响，却异常清晰，“别怕，有我在。”
　　卿乐知攥紧了两侧的扶手，指节泛白。窗外的人影迅速后退，引擎猛地轰鸣起来，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坐稳了！”
　　随着步清川的话音落下，赛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强烈的推背感让卿乐知瞬间屏住呼吸，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可当他侧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人时，却见步清川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嘴角甚至带着点肆意的笑。
　　风在耳边呼啸，赛道两旁的景物连成模糊的线。卿乐知觉得那些刚才还让他难堪的议论，好像真的被这速度甩在了身后。
　　他悄悄松开紧攥的扶手，伸手碰了碰面罩，透过透明的塑料，看向身旁那个专注驾驶的侧脸，心里那点紧绷的弦，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