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无字牌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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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张扬赤诚的林惊寒，五年前就已埋葬在泾阳谷的孤坟里了。
如今活着的，是一个由无数碎片拼接的农夫林羡，他脸上写满了沧桑，日复一日，坐在院子里编着竹筐。
习惯早已养成，只有触摸竹片的时候，他的内心才能得到一丝宁静。
午时降至，梁樊洪亮的嗓音再次在巷子里响起，“爹，天心阁要招收弟子了，我要去。”
中年男人几乎每次都是这么回答的，“咱家就是个打铁的，好好打你的铁，学什么剑。”
梁樊始终不依不饶，“我不管，我就要去，长大了我也要像林大侠那样。”
尖锐的女声一开口，便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那林惊寒真是害人不浅，孩子们都被带坏了，死了好几年了都，还阴魂不散。”
正在对面院子里编竹筐的林羡听到这，手猛地顿了一下，手指被竹条划破，他看着血将竹条染红，并没有挪开，任由血顺着竹条往下流。
欠下的债，无论以何种方式，总是要还的，就如现在般，听着，受着，也就够了。
嘭的一声，思绪被踹门声打断，梁樊扬着手里那把勉强能看出形状的木剑，一脸苦恼，“林大哥，你瞧，这是我自己刻的，可我觉得不够好，你这么会用竹条，给我编一把呗，你做得肯定比我好。”
林羡瞥了他一眼，“迟早要被你踹倒。”
梁樊不以为意的冲他吐了吐舌。
他头也不抬的说：“你呀，听你爹娘的话，好好学打铁吧。”
梁樊撇了撇嘴，满脸不悦，“我才不呢，我就要去天心阁报名，以后当一名像林惊寒那样的大侠。”
林羡冷哼一声：“侠？这世上哪有什么真的侠。”
梁樊不服气的一扬下巴说道：“你胡说，林惊寒不就是吗？”
林羡手里的活计没停，哼出一声气音，“他？他不过是个武痴罢了，哪配称侠。”
梁樊用手里的木剑指着他，“就算你是我大哥，也不许你这样说他。”
林羡抬眼睨了他一下，不屑的说道：“怎么，还想用你这块破木头杀人吗？”
他赶紧把剑搁在桌子上，“嘿嘿嘿，大哥，你想多了。”说话间，他已经蹲下了，抚着林羡手臂，满脸都是讨好的笑，“我哪舍得啊，再说了，我也不敢啊。”
林羡又睨了他一眼，“真想学剑？”
他立刻起身，挺直脊背，少年傲气很快便浮现在脸上，“那是当然！”
林羡挑了挑眉，继续低头编织，“倒也不是不行，但练剑，得先练心。”
梁樊蹲在他身边，眉头拧作一团，不解的问：“心？那东西怎么练？”
林羡反手一挑，竹片又敲在他脑袋上，又快速回倒原位，“你还嫩着呢，等你历经世事就什么都明白了。”
梁樊对他这一手早就习惯了，脑袋转着圈，故作高深，而后起身假模假式的冲他躬身拱手，“大哥就是大哥，小弟佩服！”
林羡又一竹片敲在他脑袋上，比刚才重多了，他捂着脑袋斜眼看着林羡，“夸你也不行啊。”
他低头继续编着手里的竹筐，语气平静，“若真想当侠，你只需记得，为喜欢而练，为侠义而守，便无需问值不值。”
“先等我练个心再说吧。”说话间，梁樊已经蹦蹦跳跳往外去了。
林羡追着问：“上哪儿练去。”
梁樊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里的剑，“那你就别管了。”
“这小子！”林羡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轻笑出声，而后继续投入自己的事，直至暮色沉下去，他才拾掇干净进了屋，横躺在床上，单手枕在脑后，转头看向床头，轻轻扯下粗布，一块没有刻字的牌位出现在眼前。
他嘴角却扬起一抹弧度，“五年了。”指尖摩挲着牌位上细小的裂纹，“都裂了，我又舍不得换新的怎么办？”说着，他将牌位握在手里，叹了口气，“要不，就这样吧。”
他轻笑一声，舍不得的哪是这些啊，心里那片旁人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才是根源。
他挪了挪头，闭上眼，食指在牌位上轻点，呼吸逐渐平稳。
..........
天心阁，沈凝与唐澜夜漫步在观心坪外围，目光落在认真练剑的弟子们身上，神情越发柔和。
沈凝忽然转头看向他，“师兄，此次招收弟子，为何需武林盟主举荐信啊。”
唐澜夜显然是没想到沈凝会问这个，有那么一瞬微不可察的错愕，旋即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因为，天心阁若想稳居派首，便要与江盟主那边建立更深层的连结，也要筛选弟子资质。”
沈凝皱眉思索道：“可在我的记忆中，天心阁不是一向广收天下弟子的吗？”
唐澜夜叹了口气，轻柔的声音里依旧带着叹息，“凝儿，今时不同往日了。”说着他垂下眼眸，“师父病着，惊寒他们又......”
沈凝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冷了些，唐澜夜拍拍她的肩继续解释，“论威望，论剑法，天心阁早已落后了，我又......”他抬眸看向自己掌心，眼里泛起苦涩。
沈凝冷意瞬间散去，心疼的握住他的手，扬起笑脸安抚道：“师兄不必如此，你不靠剑法，不也依旧能将天心阁打理得这般好吗，众师兄弟也都这般信服你。”
唐澜夜眉头瞬间舒展，笑意渐浓，握紧沈凝的手，“师兄不会让你失望的。”
二人紧握着手缓缓向前走，“师兄，你为何，那么在意是否是派首呢，我倒是觉得，初心，该比地位更重要。”
唐澜夜深深吐出一口气，宠溺的看向沈凝，“傻丫头，没了地位，初心该如何落地，你不必操心这些，欢心便好，这些有我。”
“好，都听师兄的。”沈凝仰头冲他一笑，他也回了沈凝温柔一笑，随后各自将头转向前方并排而行。
天色渐暗，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清风涧附近，沈凝猛地顿住脚步，清风涧的流光在夜色里格外惹眼。
唐澜夜抬眸看去，神情平静，并没有开口。
沈凝低低呢喃：“许多年未曾踏足过了，它还在那，还是那副模样。”
“无论你何时想来了，看到的都会是原来的样子。”
沈凝松开唐澜夜，缓步往前走，眼神柔和，唇角悄悄勾起，伸出手，指尖触到流光，过去的一切又浮现在眼前。
林惊寒倒挂在树杈上，抱着双臂，观察正在拉丝的蜘蛛。
叶沉舟悄悄从他身后走过来，他斜眼一笑，却没动。
“看剑！”叶沉舟一剑将蜘蛛拍在他脸上，他脸色瞬间一个蜘蛛印，瞪大双眼，“好啊你。”
立刻松脚稳稳落在地上，捡起那只已经死了的蜘蛛追上去。
叶沉舟早已跑远，身后传来林惊寒的大叫和叶沉舟爽朗的笑声。
“给我站住！”
沈凝跟在身后喊，“你们别追了，一会儿又打起来。”
叶沉舟跑到二丈远的溪流边，叶沉舟踏着水面朝对岸去，林惊寒见状，一阵剑气挥过去，水面炸开，叶沉舟脚下一空，挥舞着剑落在水里，他杵着剑站在岸边，笑得直不起腰，“哼，你再跑啊？”
叶沉舟狡黠的瞟了他一眼，往岸边游。
他指着叶沉舟肆意的笑，“这澡洗得格外舒服吧，多洗会儿。”
沈凝见状娇嗔的朝他踹去，他往旁边一蹿便灵活躲过，“哎—— 踢，不，到！”
沈凝刚想补脚，余光瞥见已经游到岸边的叶沉舟，食指抵在唇边，她立刻意会。
“下来吧你！”话音未落，叶沉舟一把将林惊寒给拽了下来，他落水时溅了沈凝一脸。
沈凝猛的收回指尖，虽笑脸依旧，却早已泪流满面。
不知何时，唐澜夜已经走到她身后，取出帕子为她轻柔擦拭眼泪，“夜露重，回去吧。”
沈凝转过身，“不必......”垂下眼眸，语气变得极轻，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再留了。”
她接过帕子，往回走，唐澜夜抬头看向清风涧的流光，目光逐渐深沉，看着沈凝逐渐远去的背影，这才抬脚跟上。
.........
翌日，日头刚从东边爬出来，他就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他将浸泡好的竹条从一旁的大盆里取出来，用小刀撕成一缕缕细丝。
时不时用一旁小桌上的面巾擦掉脸上的碎屑，他近乎忘我一般，日头已经爬至头顶，却还浑然不觉，堆起的细丝也已高过脚踝了。
他顺手拿起一旁的茶壶，这才发现竟已空了，便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将碎屑随手拍掉，活动活动身子。
一声闷响过后，院门开了，梁樊手捧大碗，门板还在来回晃动，他一只脚悬在半空，林羡抄起竹条大步迎了过去，“你小子，又踹门。”
见状，梁樊捧着碗上蹿下跳地躲，“打不到，打不到，略略略......”
林羡手中竹片虽扬得高，抽得狠，却始终没落在他身上。
闹也闹了，林羡笑意还未散去，将竹片扔到一边往屋里走，梁樊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将碗往桌子上一搁，林羡看了眼碗里的肉和菜调侃道：“你们家是摊上大主顾了吗，还吃上肉了。”
听闻他的话，梁樊捧腹大笑，“偶尔吃次肉还得靠大主顾啊，你也太浮夸了。”
看着梁樊的模样，他眉眼泛起苦涩，摸着滚烫的碗侧轻声道：“你正长身体，不送过来，你们也能多吃几块。”
“你这就见外了，你可是我大哥，咱们是一家人，我娘说了，你一个人住，饭也不好做，没事就上我们家吃，也就添双筷子的事儿。”
“大哥请用！”梁樊假模假式的屈膝，将筷子托在指尖，双手奉上，不料，一个失衡掉落在地，他捡起来盯着上面的灰咬着唇思索该不该干。
林羡刚起身想再去拿一双，他立刻把筷子塞进咯吱窝夹住，再抽出来，又甩了甩才递过去，冲林羡扬着下巴示意他用，“我娘平时都这么干的，她常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林羡额头已经布满了黑线，“你们家人都这么随性的？”
“多大点事儿，别矫情了，赶紧吃，凉了就不好了。”他也不管林羡愿不愿意，一把将筷子插在饭菜里蹦蹦跳跳往回跑，“我回去吃饭了，晚些来拿碗。”
林羡盯着碗许久，突然失笑，摇了摇头，抽出筷子开始吃了起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