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棋局已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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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心阁，日头刚起，微风习习，唐澜夜身着淡雅锦袍自房间出来，反复理着衣襟，踏出门槛时开口道：“文轩，礼都备妥了吗？”
“都已备妥，马车已经在等着了，师兄此时可是要出发？”
唐澜夜脚步没停，点点头，吴文轩抬脚跟上，在他身后。
阁内弟子驾着马车，车轮碾过石板，沿着蜿蜒的土坡徐徐前行。
唐澜夜顺手掀开被风吹起的车帘，看向窗外，眼神越发柔和，感慨道：“许多年未曾下山了，就连这花草树木都与当年不同了。”
吴文轩顺着他掀开的帘子看去，一丝怅然涌上眉宇间，“何止是这些野物，世间的一切都早已物是人非了。”
唐澜夜愣了一瞬，放下车帘，看向吴文轩，眉眼间漫上，调侃道：“就连你也开始感慨这些了，看来日后我还得多出来走走，瞧瞧这物是人非如何变化才是。”
吴文轩点点头，“师兄整日忙于阁内事务，是该多出来走走。”
唐澜夜轻叹道：“一忙起来就忘。”说着，他拍了拍吴文轩的手，“日后你可要多多提醒我才是。”
吴文轩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此乃我分内之事，既出来了，便多瞧瞧新鲜。”
唐澜夜轻笑一声，再次掀起帘子看向窗外，吴文轩也没再说话，马车一路驶进城内。
几人步行来到一处宅院门前，唐澜夜与门房报上名号，等了片刻便有小斯来迎，他跟着小斯的指引进屋，吴文轩等人则端着礼留在门口。
郑先生坐在书案前身子没动，指尖敲击着书案上摊开的信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一字一顿，自言自语般说道：“方掌乾坤……”
唐澜夜稳步走到书案前拱手，“先生难得在莜州逗留，在下早该来拜访，一直未挪出时间，望先生见谅！”
郑先生没接他的话，抬眸间冷眼看向他，声音扬了几分，“唐阁主好大的格局，郑某倒真是长了见识。”话末，语气里还带着冷笑。
唐澜夜瞥了一眼桌上的信，浅笑着回应道：“先生折煞在下了，一点不堪入眼的拙见，难为先生记下。”说罢，他转头唤道：“文轩，把东西拿进来。”
吴文轩双手托着被一方丝绸遮盖之物来到他身旁，他轻柔揭开丝绸。
郑先生眼神亮了一瞬又沉了下去，正好落在他眼里，他唇角弧度又明显了些，指尖从棋盘上划过，“这老阴沉木棋盘是在下意外所获，一眼便瞧着其气韵与先生格外相配，便带来了。”说话间，他已经从吴文轩手里接过东西，走向棋桌，微微偏头。
吴文轩便将旧棋盘撤下，交给门口的小斯，小斯手抬了抬，没敢接，又面带难色地看向郑先生，郑先生眸色虽依旧冷着，还是挥挥手，小斯便接下棋盘离开了。
吴文轩又将两只棋罐轻轻搁好退到一旁。
郑先生缓步走来，虽在打量唐澜夜，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棋盘上。
“先生请！”唐澜夜躬身伸出手，郑先生扬了扬下巴，语气略有些冷淡：“坐吧！”
唐澜夜点头坐下，见郑先生不动，便从棋罐里捡出一颗子，在指尖反复捻着，垂眸嘀咕道：“永子的触感......嗯，确实要优于云子。”
听闻此话，郑先生眼睛迅速瞥向棋罐，唐澜夜顺势说道：“对一局？”
郑先生这才扬声喊道：“上茶！”话音未落，他唇角抑制不住的勾起，手已经伸向棋罐了。
“既执黑，便不与先生推脱了。”唐澜夜第一手落在右角星位。
郑先生目光跟随他指尖，子落无声，郑先生脸上笑意又浓了几分，轻柔捻过白子，不偏不倚，落于同角小目，逼住黑子落点。
二人你来我往，门外树影已在不知不觉间移了位，罐内子已过半，棋盘上的黑白子相差无几，郑先生面容肉眼可见的愉悦了不少。
唐澜夜认真审视棋盘，目光在左下空隙一扫而过，将子落于另一边，提掉郑先生一颗独子。
郑先生则落在他目光扫过的位置，他愣了一瞬，随即赔笑道：“哎呀，大意了。”说着，他作出懊恼状，指节一把敲击在棋盘上，郑先生随即一慌，伸出的手又瞬间收回，坐直了身子，心疼的神色根本收不住，目光就没从棋盘上挪开过。
他手指向棋盘，“怎么将此处给忽视了，还是先生棋高一着，在下钦佩。”说着，又冲郑先生拱手。
郑先生随意摆摆手，“哎—— 唐阁主谦逊了，局势已定，此局终了，再弈一局，如何？”
说话间，小斯已经识趣的上前分装棋子了。
唐澜夜笑着点头道：“好，再弈一局，先生可要手下留情，莫要将在下杀得体无完肤才是啊。”
郑先生朗声大笑道：“唐阁主说笑了。”说罢，他伸出手，“请！”
唐澜夜捻着棋子，并未急着出手，郑先生见他迟迟不落子，便端起茶杯悠悠抿了起来，还不忘调侃道：“棋局未开，星位皆空，唐阁主犹豫良久，可是在酝酿新的下法？”
唐澜夜意味深长的点头道：“嗯—— 不错，是在研究。”
揣摩再三，抬手间，他从容将一子稳稳落于天元。
郑先生一口茶刚进嘴，被烫了个够呛，端着茶杯的手瞬间弹开，脸色倏地沉了下去，小斯赶忙接过茶杯，他狠狠甩袖，语气也冷如寒冰：“唐阁主这是何意？”
唐澜夜微微垂首，语气恭敬：“不瞒先生，此次除了拜访，在下还有一事。”
郑先生抬手顺了把袖摆，没去看他，“既有事。”说着，目光移向棋盘上那一颗独子，“便是以天元的姿态吗？”
唐澜夜不急不徐道：“想必近来江湖之事，先生有所耳闻。”说着，他取出一颗黑子，放于天元外三格，任其落单，“先生请看！”
郑先生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并没急着回应。
又从另一棋罐里取了一把白子，一颗颗落下，将天元那颗黑子团团围住，却独独留了一处缺口，随即又将其中一颗白子推入天元旁边，围定之后，又将其轻轻取下。
郑先生冷哼一声：“此局于郑某有何益处？”说着，他抬手拂过棋盘上方，“郑某尚未瞧见。”
“那若是......”说着，他将一颗白子摆在右下角星位，再取下天元那枚黑子，“如此呢？”
郑先生冷笑道：“不知唐阁主的手段是否能配得上你的野心。”
唐澜夜唇角一勾，又将六颗白子均分摆在郑先生两边，随即，放回天元那颗黑子，将装有黑子的棋罐端起来整个倒了下去，须臾间，棋盘混乱不堪，“如此，可能配得上？”
郑先生目光扫过面前残存的白子，“唐阁主既已定下，郑某不过问其他，首尾必须干净。”
唐澜夜点点头，“那是自然，先生安心便可。”
郑先生始终没再去看他，自顾自起身扬声道：“备膳！”
唐澜夜跟随起身，抬头看了眼门外，“天色也不早了，在下不便叨扰。”
郑先生微微点头，“既如此，郑某也不强留了，唐阁主请便！”
唐澜夜拱手道：“告辞。”说着，他伸出手，“先生留步！”
转身之际，他眸色也沉了几分，大步离去。
吴文轩跟在他身后问道：“师兄，现在可是要回天心阁？”
他嘴角噙着笑意，“不急，先带你去见个人。”
吴文轩脚步不停，不解的问：“何人？”
他边上马车边说：“到了便见分晓。”
吴文轩点点头，并没有再追问，带着疑惑随他上车。
离开宅院不到不过几刻钟，马车便出现在云来客栈前，唐澜夜抬脚跨过门槛，径直朝楼梯走去，小二立刻迎了上来，“客官，您几位，打尖儿还是住店？”
唐澜夜脚步未停，“不必管了，我找人。”
苏映雪在三楼游廊轻摇羽扇看着这一切，唇角勾起，却并未挪步。
直到唐澜夜在三楼游廊另一端停下时，苏映雪才转身半倚在阑干上，扬声道：“好久不见啊，唐阁主。”
唐澜夜缓缓前行，温和一笑，刚张嘴，她又一脸惊讶，用羽扇掩住口鼻，“呀，说错了，是代——阁主。”
吴文轩眉峰一拧，“你......”唐澜夜抬手打断他，不怒反笑，“那苏老板可要记好，下次别再叫错了。”
苏映雪百无聊赖的睨了他们一眼，“嘁，无趣！”说罢，正经了些，“倒是还记得你这师弟呢。”
唐澜夜脸色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是啊，许多年没出过天心阁了，今日正好有空，定然是要来瞧瞧的。”
苏映雪转身，一勾羽扇，摇曳着身姿往前走，“跟我来吧。”
刚过拐角，来到房门口，赵衍立刻伸出剑拦住二人去路，吴文轩也不甘示弱，二人呈剑拔弩张之势。
唐澜夜刚抬手，苏映雪已经将羽扇置于二人中间，嫌弃的目光他们之间流转，“要打出去打，莫要扰了我做生意。”说着，她又看向赵衍，“人家师兄弟叙旧，该歇歇着去。”
赵衍这才放下剑，吴文轩也随之收手，二人依旧死死盯着对方。
这话落在林羡耳中，他眉头颤了颤，撑着床将身子躺平，闭上眼，被子刚拉到一半，唐澜夜已经进来了，他一看见林羡苍白的脸，泪水顷刻间便涌进眼眶，声音有些发颤，“惊寒啊，这些年，师兄一直在找你，你怎么......”
林羡没睁眼，泪花却从眼角滑落，吴文轩不可置信的看着唐澜夜，剑鞘指向林羡，质问道：“师兄，你一直都知道他躲在这里是吗，为什么从来不说。”
唐澜夜一把按下他的剑，“你看，就是因为你会如此，我才无法与你言说啊。”
他在唐澜夜的阻拦下冲林羡咆哮，“你凭什么还活着？你有什么脸活着？五年前你就该给叶师兄偿命！”
唐澜夜低声呵斥道：“文轩，闭嘴，不许再说了。”
林羡抽动着身子，泪如泉涌，眼睛始终没睁开，被子将嘴盖了一半，低低呢喃着：“是啊，我有什么脸活着......”
苏映雪不知何时倚在门框上，用扇柄在门上敲了敲，冲吴文轩扬扬下巴，“哎—— 你，惹事的去外面。”
唐澜夜也顺势使劲将他往外面推，“你先出去。”
吴文轩额头青筋依旧明显，他被推到门外时一剑鞘砸在门上，嘭的一声，苏映雪用羽扇捂住胸口，瞪了他一眼后冲唐澜夜说：“得赔啊。”
唐澜夜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气，“好，苏老板可否让在下与惊寒单独一叙。”
苏映雪挑了挑眼皮，漫不经心道：“那不行，一码归一码，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必须亲自盯着。”
唐澜夜苦涩一笑，在床边坐下，心疼的看向林羡，“惊寒，与师兄回去可好，师兄即便穷尽一切，也定会求来褚老先生为你治病，调养身子，定会让你恢复如常。”
林羡缓缓睁开眼，声音里透着嘶哑，“师兄，往事已矣，天心阁，我不会再回去了，也回不去了，就任我自生自灭吧。”
唐澜夜低声训斥道：“胡说，师父将你一手养大，你说走就走，可想过他老人家。”
林羡再次闭上眼，无声哭泣，唐澜夜坐在一旁心疼的看着他，片刻后，他才撑着身子，在唐澜夜的搀扶下半躺着，缓缓开口，“师父......他还好吗？”
唐澜夜深深叹了口气，“自你离开后，师父便一病不起，他向来视你为己出，你应该振作起来，在他床前尽一份孝心才是。”
他声音很轻，说话时，他将目光移到别处，不敢去看唐澜夜的眼睛，“那......师妹呢？”
唐澜夜垂下眼眸，“师妹那边......”说着，又坚定的看向他，“只要你肯跟我回去，我自会说服于她的。”
他自嘲一笑，“若我一命，能换她恨消，我......愿意。”
唐澜夜用袖摆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轻声安抚道：“她不会的，你们亲如兄妹，她只是一时没转过弯罢了。”
林羡抬眸看向他，神情苦涩却透着坚定，“师兄，是我无能，将阁内上下重担都丢给你一人，师父，师妹，有你照顾我放心，不必在我这个废人身上浪费时间。”
唐澜夜抿了抿唇，再次劝道：“你，就真不想回去看看吗？”
他低低呢喃道：“只要我不回去，大家只会越来越好。”说着，他转过头，闭上眼，“师兄，你回吧。”
唐澜夜深深叹了口气说道：“罢了！”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若想回来，随时给我来信，天心阁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苏映雪瞥着二人调侃道：“啧啧啧，还真是兄弟情深啊，代——阁主。”
唐澜夜没理会她，越过她一路向前，甚至目光都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
苏映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逐渐变得让人难以捉摸。
松芷缓缓走到她身后，头垂得极低，“主子，那边……”
话没说完，苏映雪瞬间收起笑容，抬起羽扇打断她，转身往回走。
进了房间，松芷刚关上门她就开口了，“车马备好，格子里的信按我写的时机开。”
松芷轻声应下，她烦躁的揉着额头，又缓缓开口，“最重要的，在顾鸿飞回来前，林惊寒不能有事，必要时，可以倾尽全力。”
“是！”
她随手挥了挥，“下去吧，我自己待会儿。”
松芷退出后轻轻带上门，她就那么紧拧着眉心，静静靠在软榻上。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棋局已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