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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南域商道遇故人 南行的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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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断云峰的密林时,宫英的衣衫已被荆棘划得褴褛不堪,胳膊上的伤口结了层暗红的痂,与之前未愈的旧伤交叠,像一幅狰狞的地图。南域的风带着粗粝的砂砾,刮在脸上生疼,她却浑不在意,只是低头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那里还沾着断云峰的泥土,带着潮湿的腥气。
她一路往南走了五日,专挑荒野小径穿行,避开人烟稠密的城镇。筑基初期的修为让她不必再为食物发愁,随手采些酸甜的野莓,便能勉强果腹。只是夜里宿在树下时,总会想起断云崖底的洗灵玉髓,那温润的灵气流转体内时,连骨髓都透着暖意,如今只剩丹田处若有若无的滞涩感。
更让她耿耿于怀的,是马驰渐那句“命数早已注定”。
这五日来,她试过用小伞感应所谓的“天道之力”,却只在某次路过一处古战场时,伞面泛起过一丝极淡的金光——那里白骨累累,风吹过时呜咽作响,像有无数冤魂在低语。可那金光转瞬即逝,仿佛九天之外的星辰。
“若命数真能注定一切,这逆命小伞又算什么?”宫英坐在溪边清洗伤口,冰凉的溪水漫过手腕,水里的倒影晃了晃。
倒影里的少女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下颌线绷得更紧,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团不肯熄灭的火。
她掬起溪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不管马驰渐的话是真是假,变强总是没错的。南域一带散修众多,据说还有几个隐世的坊市,或许能在那里找到提升修为的法门。
正想着,远处突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伴随着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咕噜”声。宫英立刻警觉起来,闪身躲到一棵老榕树后,浓密的气根垂落,恰好遮住她的身影。她握紧怀里的小伞,指尖触到伞面的裂痕,那里还残留着冥火的余温。
一队商队顺着溪边的土路走来,约莫有十几人,赶着三辆马车。最前面的马车插着面杏黄色旗帜,绣着“万宝行”三个墨字。为首的是个穿着锦缎长衫的中年男子,腰间挂着块油光水滑的玉佩,正拿着账本核对货物,算盘打得噼啪响。
商队走到溪边停下,几个伙计忙着解马缰、打水。宫英正想悄悄绕开,目光却突然顿住——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正蹲在最后一辆马车旁修理车轮。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露出的左臂缠着厚厚的布条,隐约能看到渗血的痕迹。尤其是抿嘴时嘴角的那颗小痣——分明是石野!
他没死!
宫英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下意识地想冲出去,脚刚抬起又硬生生按住。
石野怎么会在商队里?他没死在县牢,反而在这里修车?他左臂的伤,显然是旧伤未愈,甚至伤到了根基。
她看着石野笨拙地敲打着木楔,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却依旧专注。偶尔有伙计路过打趣他“手脚慢”,他也只是腼腆地笑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但宫英注意到,每当有人靠近他的背后,他的肩膀会下意识地绷紧,手指会悄悄摸向腰侧——那里藏着一把磨得锋利的锉刀。
他并没有完全沉沦。
宫英的心渐渐沉了下去。看来他是逃出来后,走投无路才跟着商队。这样也好,远离是非。
她不该再去打扰他。
宫英悄悄后退,脚刚踩到一片枯叶,怀里的小伞突然微微发烫,伞面浮现出一行淡金色的字:【检测到“厄气”缠身,近则有灾。】
厄气?
宫英的脚步顿住了。是石野身上有厄气,还是这商队有问题?
她重新看向商队,目光扫过三辆马车。最前面的马车用黑布盖得严严实实,边缘缝着暗红色的线,隐约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张掌柜,那批货真要送到黑石坊市?”一个伙计蹲在溪边喝水,压低声音问,“我听说最近坊市不太平,好几队商队都折在半道了。”
“怕什么?”张掌柜瞥了他一眼,声音也低了些,“这批货是‘血影楼’要的,有他们的黑木令牌在,谁敢动?”
血影楼?
宫英的眉头微蹙。断云散人的古籍里记载,那是南域最神秘的杀手组织,擅长用修士的精血炼制邪器。
她看着石野已经修好了车轮,正被张掌柜叫去帮忙搬货。他左臂显然还没好利索,搬一个小小的木箱都显得吃力。
心里那点“不打扰”的犹豫,渐渐被担忧取代。
石野是因为她才被牵连进县牢,若是因为跟着这商队送“血影楼”的货丢了性命,她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得想办法提醒他。”宫英打定主意,目光在商队里扫了一圈,落在一个打水的伙计身上。
那伙计看起来年纪不大,正偷懒蹲在溪边摸鱼。宫英悄悄绕到下游,隔着几棵树对那伙计扬了扬一小块碎银子:“小哥,问你个事。”
那伙计看到银子,眼睛一亮,连忙跑过来:“姑娘啥事?”
“你们商队里那个修车轮的少年,”宫英指了指石野的方向,“他是新来的?”
“哦,你说石野啊?”伙计接过银子,飞快地揣进怀里,“是啊,前几天在路边捡的。那时候他左臂断了,躺在草丛里快死了,说是被人追杀,张掌柜看他还有口气,又会点修车的手艺,就让他跟着打杂了,管口吃的。”
“他伤得很重?”
“可不是嘛,左臂骨头断成三截,还是张掌柜找了个游医接的,听说差点没救活。不过这小子倒是能干,就是不爱说话。”
宫英的心揪了一下,又问:“你们车上拉的什么货?看起来挺贵重。”
伙计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含糊道:“就、就是些药材布料啥的。”
宫英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放他离开。
看着石野单薄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不能让石野去黑石坊市。
宫英转身走进密林,绕到商队前方的必经之路旁。那里有处地势险要的陡坡。她捡了些枯枝石块堆在路边,又搬了块半人高的巨石藏在坡上的灌木丛后。
半个时辰后,商队果然慢悠悠地走到了路障前。
“谁他妈弄的破玩意儿?”赶车的伙计骂骂咧咧地跳下来。
张掌柜皱着眉走过来:“不对劲,这附近荒无人烟,哪来的路障?怕是有埋伏!”
他话音刚落,宫英突然将那块巨石推了下去!
巨石滚下陡坡,撞在最前面的马车上,“哐当”一声巨响,惊得马匹嘶鸣。
“有埋伏!”张掌柜脸色大变,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抄家伙!”
趁着混乱,宫英从灌木丛里跳出来,一把抓住刚跑过来查看情况的石野,低声道:“跟我走!”
石野愣住了,看着突然出现的宫英,嘴唇动了动:“你……”
“别废话!”宫英拽着他就往密林里跑,语速极快,“他们车上有血影楼的货,是用修士骨头磨的骨粉,你跟着会送命!”
“放开他!”张掌柜反应过来,怒吼着追了上来,“抓住那丫头!”
几个伙计也跟着追了过来,手里的刀带着风声。
宫英拽着石野在密林中穿梭,他的左臂还没好利索,跑起来一瘸一拐。树枝划过他的脸颊,他却连躲都忘了。
“你先走!”石野突然挣脱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我拦住他们!”
“傻不傻?”宫英回头瞪了他一眼,将他往身后一拉。
她没有直接抽取浊气,而是猛地催动小伞,伞面的白絮瞬间张开,一股无形的幻音扩散开来——那是乱葬岗的风声,是枯骨摩擦的“咔嗒”声,是无数冤魂临死前的哀嚎。
追在最前面的几个伙计脚步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变得涣散,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幻象,一个个惊恐地大叫起来,甚至有人丢下刀,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张掌柜修为稍高,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强忍着不适从怀里掏出一枚黑木令牌,狞笑道:“妖女!敢坏血影楼的好事,你……”
宫英怎么会给他机会?她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追上前,一脚将他踹倒在地,锈剑抵在他的咽喉:“马车上到底是什么?说!”
张掌柜吓得魂飞魄散,裤腿都湿了一片。宫英的剑尖微微用力,一道血线顺着他的脖子流下。
“是、是血影楼要的‘骨粉’……”张掌柜终于崩溃了,哆哆嗦嗦道,“用、用筑基修士的骨头磨的……说是用来炼‘血影丹’的……”
修士骨粉?
宫英的眼神一冷。她没有杀张掌柜,只是屈指一弹,一道灵力打入他的丹田,废了他的修为。“滚。”
张掌柜连滚带爬地跑了。
“走吧。”宫英收回剑,看向石野。
石野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眼前的少女,比在县牢里时更冷,也更强。
宫英知道他有很多疑问,却没解释,只是转身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石野犹豫了一下,看了眼远处散落的商队,又看了看宫英的背影,最终握紧了手里的短刀,快步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宫英要带他去哪里,但他知道,跟着这个从乱葬岗爬出来、敢与天阙宗为敌、连血影楼的货都敢拦的少女,总比跟着那些拉着“骨粉”的商队,要安稳得多。
至少,她的眼睛里,没有贪婪与算计,只有一片不肯熄灭的光,像黑夜里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