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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校没什么好回忆的。牧绅一当了四年第一,此外一无所长。
藤真是第二。两个人一直差着十几分,然后,一起把别人落下一百几十分。
一个季度一考核,那时候总有人下注——押某人要扳回一局,押某人要胜出多少分。
久了,两拨人站得泾渭分明,饭堂里不同桌,操场上不同组,二百人的通课遇见了,少不了比划几下争个高低。
教官以为真结了什么仇,找两个人谈心,说我们是纪律部门,看看你们带出来的人,一身社团习气。
两个人没怎么说过话,也不怎么见面。
其实,不是非得那么生疏。
牧从小到大一个人惯了,一向也不和人知交。
他待藤真,像是怀揣着一部悬疑小说,不肯潦草,好像朝对面多走一步,少了那一步的功夫,就要对不住那个故事。
至于藤真,牧觉得,他是没空。
那四年上至教官,下至新入校的师弟师妹,他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视线里实在也挤不进牧绅一这么个人了。
其实,也不是真的不见面。
两个人在图书馆见过几回。
那年警队进入数字化存档,成千上万罪案化成字符,存入数据库,未到销案年限的文字档无处堆叠,全都送来图书馆充数,空荡荡的书架,一下子很满。
手写的记录、模糊的照相,让牧很着迷,尤其是未结案那几架,担当的调查组换了好几拨,一册罪案比词典还厚。
那天他抽下一册,紧邻的一排就依次倒塌下去,藤真站在那一架的另一边,抬起头。
日光凛冽。
两个人,一道明暗里,无言地相看了片刻。
藤真扶起倒塌的那一排,目光又垂落在手里那一册上。
牧于是捧着他的案册,背倚着那一架,席地而坐。
静默地,漫长地,他们一同涉渡过那些久远无名的案卷里,尚未尘埃落定的血和火。
后来想起警校,就是那一抹从书架间隙投来的光,他想那时,在熙攘纷纭的声音里,他和藤真,有着不为人知的近。
真正的近,是在第四年下半年。
教过两年情报分析学的教官杉山,升了CIB长官,有一天回来,挑走了二十几个人,在他手下一边见习,一边测试。
名目有一百多项,除了各门课程的考核,还有许多极限的。
比如追踪。记住二十四小时里所有细节,包括目标登上列车的时刻,通话的地点,各种小动作等等。
比如注意力。在全盲空间里,完成试卷上的一千道问题,对错无所谓,要估出用时,准确到分秒。
还有许多变态的,比如测谎仪、诱导剂、催眠、刑讯……
警校巴士晚上十点钟载他们回去,车程半小时。二十几个人交流一下是谁想出的题目他的学生时代一定不幸福——诸如此类。
牧和藤真坐在同一排,隔着一条过道。
车上吵得热闹,两个人很少说话。
牧常向车窗上看着,夜色,灯火,还有藤真映在窗上的影子。
越往后乘那趟巴士的人越少,有的人扛不住,调去了别的部门。
一步一道坎捱过来,见到杉山的,就只有牧和藤真。
各项成绩不一样,总分一样。那是藤真离反败为胜最切近的一次。
那天两个人坐在CIB一方不起眼的隔间里,百叶窗升上去,一面朝向走廊的落地玻璃,满是大的小的新的旧的,照相、新闻、手记。
第一大社团Kai,就以这样浩荡、千头万绪的面目,闯进牧的视野。
杉山像课堂上那样,讲这个社团的历史渊源、组织架构、势力范围,地上的地下的经营项目。
一直讲到三年一度的话事人选举。
他立在落地玻璃一侧,面对着牧和藤真,旋亮光笔,讲社团的重量级人物。
光点准确地依次落向那几张脸,他甚至不用朝他们的位置扫上一眼。
安西。铁腕元老。社团百分之八十的堂口,是他跟着长辈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七十年代几次火拼,长辈有的没了,有的入狱,在功勋和资历上,安西没有对手很多年了。
从我读警校的时候,他就是话事人,三年一选,这个位置他把持了二十几年,几个月前查出了癌症,才委任了亲信的手下赤木。
田冈。和安西算是同辈,走船起家。海上的生意都是他的——走私、偷渡、麻药、军火。安西凭着人际关系,为他换来警、检、海关通行证,作为回报,他为社团筹措资金。这两个人密不可分,不过赤木上位,就不一定了。
高头。读过大学,会计专业,从前在安西手下,专司洗钱、走账,为了行事便宜,社团收购了许多灰色产业,夜场、赌场、空头公司,都交由他管理。
杉山边讲,边缓步踱着,光笔熄灭,他站在牧和藤真身后,双手扶着两人肩头,说出了他的计划。
他说今年的选举过了,我们的目标是三年后。
赤木是个晚辈,至少这三年,实际权力还在安西手里。即使安西病危,社团里还有许多叔伯,赤木不可能在那个位置上坐稳。
田冈踩线太多,我们和他,这么多年只有刀兵相见,除非这个人不在了,否则无法合作。
高头,一面低调,一面风生水起。他还不敢僭越,因为他知道,生意只不过名义上是他的。地盘上尽是安西的下属、田冈的耳目,社团内外方方面面想要分一杯羹的,没有一个是真正的自己人。
假如我们帮他一把,会怎么样?杉山问。
牧向身边望了一眼,藤真没说话,他回答了杉山。
他说,高头有了他的自己人,我们也有了我们的。
杉山说的是三年,可是牧预感到了,这是一场要投入大半生,或者整个人生的行动。
下定决心顶多花了十分钟,余下的时间,他想的是怎么说服藤真。
这是四年里为数不多的,不能凭分数来说服他的时刻。
他应该和他说什么?
他父亲是赌城拉斯维加斯颇负盛名的老千,他天生适合当一个坏人。藤真在同期里过于出众,要洗去这重底色,恐怕不容易。
不。这都不是他想说的。
他想跟藤真告个别,像上前线的士兵对着窗上的月亮那样。
他想说从今往后在照不见光的地方,他要想着那天,从书架那一边照过来的光,像想着回不去的故乡那样。
那夜他在心里斟酌着他的告别,不知不觉往藤真的住处走。
他站在楼下,窗上一直亮着。他的月亮。
他等了一夜,他想,也许藤真看得见。
藤真看见了,他没有见他。
行动是不会让给牧的。
他想,杉山心中早已选定了他。
一入校就认识了,杉山是教官也是前辈,他这晚借住的警队公寓,就是他升职前住的那间。
他们想法相投,做事合拍,杉山不可能不选他。
这不算作弊,藤真想,这是情势所迫。
他在灯下,静卧着一夜无眠。
天微亮,杉山传消息给牧,约他上山。
那天清晨两个人一前一后,深深浅浅踩着枯叶荒草,各自怀着心事走着,许久没有说话。
后来杉山回头顾了一顾,他说牧,这次行动,你接下来吧。
牧说好。
没有迟疑。
杉山就笑了。
为什么答应?
牧说,为什么选我?
他们是客气的前后辈,可是那天杉山同他说了心里话。
他谈起藤真。
杉山说,他是一个棋手。他知道,什么时候做执棋的人,什么时候入局,当一枚棋子。我进警队十年才有的认知,他好像天生就有。太珍贵了。我想有一天,他可以值守CIB,甚至执掌整支警队。
而牧适合做第一,牧辅佐的人也会成为第一。
沉默了一会,他说,这是长官的立场。
牧在他身后,凝滞了一刻。
多么后知后觉。
昨天杉山问谁可以帮高头一把。
他说时间不多,考虑一下,明天答复我,好不好。目光是向着藤真的,那句好不好,仿佛一声抱歉。
不是单纯的抱歉,他的目光里,有着无法用言语概述的复杂。
牧敛住心神,跟上杉山的脚步。
他听见杉山说,除此之外,还有前辈的立场。
一入校就认识了,四年里一直看着他,这半年还没适应过来,好像无法只当他是同事。他在那里的话,我身为行动的指挥者,可能无法做出完全摒除私心的决定。
这对牧不公平,我本来……
他要说我本来不应该把选择交给你们。可是不这样,又实在放心不下。
他为了说出这几句话,要放下长官和前辈的尊严。
牧没让他说下去。
他说我明白。
而且我也,无条件支持您。
动荡了一夜的,滚烫得发疼的心,这时一寸一寸冷却、静息下来。
他的月亮,他的回不去的故乡。他却一个字也不能告诉他。
牧从CIB同事手里要来了纸牌。
这是警队惯例,一切服从长官的命令,还有天意。
纸牌落在桌上,牧把它拂开、收拢,正面、反面,验了几遍,推到中间。
杉山拾在手里,拆分交叠洗了几遍,落回桌上。
牧和藤真各取最上头的一张。
藤真那张是草花4。
牧的那张,是黑桃K。
没有一丁点破绽。
父亲离家出走许多年,牧只来得及学到几招,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他记得牌面翻开,藤真抬头,冷望着他。
他以一记千术送走了四年的对手。
两个人没再见面。牧没有和藤真告别。
他劝诫过自己了。以后,藤真的故事里,就没有牧绅一这个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