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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真旋开一只药瓶。
花形立在他的书桌前,抬头看了一眼时钟。
二十四小时里,三次。
止疼药。
藤真受过枪伤,当时差点没命。
后来人活着,伤也好了,只有疼留在身上。
疼了两年他的病历从创伤外科转到创伤障碍科,医生说这是痛觉依赖,得先用药,戒掉疼。
花形一直想问,那以后用什么戒掉药。
这人忙起来止疼药当饭吃。
他们这地方——OCB,有组织罪案调查科——就没有不忙的时候。
花形伸手,从藤真手里夺下药瓶。
可是,那双眸子一向他望着,他又没底气了。
他没还给他,只说,我给你,倒杯水。
四天以前,Kai的上一任话事人忌日,社团上山扫墓。
第一大社团的祭礼,在黑白两道,都是大阵仗。
那天藤真带着人在山下等着。
听见了枪响。一山的鸟往云里飞。
藤真看向鸟群惊起的地方。
那支枪和目标离得不远,易于掩蔽,但是,视线拥挤。
要在动荡的人丛里,找到可以容纳子弹划过的那一隙,只许开一枪,契机倏忽即逝。
是个高手。
他说,去查A+级枪击案的嫌疑人记录,把他找出来。
中枪的,就是这一任话事人。
藤真让人上急救车,跟着伤者送医。
到了医院,放无人机,扫出整栋建筑的红外影像。
他调了两个组,一面控住出入口、消防通道、监控盲区、狙击点,一面传出风声,诱杀手回来补枪。
借了CIB,刑事情报科一个组,悄无声息盯住了和伤者结过怨的旧识。
二十几个人,到了他手里,一局棋,一营一阵扬洒开,稳、准。
到了这夜,医院传回一个好消息——人,从ICU转入病室,一个坏消息——不见了。
花形握着半杯冷水,走出隔间,一目的行色匆匆。
他换了一杯热水,走回来,门开了,藤真立在门里。
花形觉得,这是鱼回到海里,他们人手不够。
他把水杯和药交还给他,说你别动,我去找。
藤真说不用找。
他没离开医院。
上头觉着,社团间是非连绵,别太介入,尤其,别惊扰居民。
这是隐晦的说法。
上头是说,别惊动新闻,让人以为他们搅合在社团恩怨里,不清不楚,掉面子。
是以,守在医院的人不得不低调。
牧绅一,是让两名打扮成住院医学生的警员请——押回来的。
病室外间是小客厅,藤真坐在单人沙发里等着,普通的上班族装束。
牧进来,花形就挡在两人中间。
藤真没转过目光。
牧隔着花形对他说,去散了个步。
花形说去地下四层散步。
医用废弃投放间——把不知染着谁的血的衣物医用,从零下四十几度的无菌仓,送入二百三十几度的焚烧炉——的地方。
牧说风景很不错。
花形垂在身侧的手攥了起来。
别人守着他几天几夜没睡。散步?怎么想得出来。
一入OCB,师兄就教过,这个部门神佛人鬼,什么都碰得到,不得已的时候,是要动手的。违反警例?有上头担着。
到如今,藤真成了这个“上头”。
花形的手始终攥紧,始终没动。
一室死寂。
走廊上,牧的手下听着不好,要往里闯,主治医生护士见习生,风一样从另一边刮过来。
手下涌着,警员拦着,小客厅一下站了许多人。
病人躺回病床,呼吸心跳接入仪器,静脉滴注淌进血管,终于又像枪伤垂危的样子。
主治医生问谁是家人。
牧抬眼,往单人沙发的方向,花形一瞥杀过来,牧就没说话。
主治医生回身,朝那里顾了一顾,对花形说你们两个留下。
人撤出去。门合拢了。
藤真走到病床边,翻开事件簿,拾出一张旧纸牌,递向牧。
他说在找这个么。
一张黑桃K,洇过血水,不止一次,色枯而暗,这回,又灼去了一角。
牧接过它,视线在上面定了定,说,一入行就带着,忽然不见了,不习惯。
藤真不说话。
牧中枪那天,穿着一件深灰大衣,让子弹洞穿了。
纸牌,是证物组在它的内侧口袋里找到的。
藤真问过值班护士,说病人离开ICU,去了抢救过他的那间手术室。
然后,踪迹完全消失。监控、门禁,没留下任何记录。他们两组人,牧的十几名亲信,全都没头绪。
为了找一张纸牌,太夸张了。
牧说这是化怨煞的,在大乘山开过光。
藤真和花形只是听着。
他说不信?两位长官有什么随身物件,下次上山请法事,我一道捎上。
纸牌回来了,伤也疼起来。
伤在左肺。身子一半在水里浸着,一半在火里燎着。一根一根肋骨捆得他动不了,喘口气,说句话,都是死沉的。
可面色还是不改,他说忘了,你们好人,没有怨煞可化。
藤真说你们坏人也信这个。
牧说别这么见外,我们和你们,到庙里见的是一个菩萨。
静了一会。
藤真说我们是纪律部门,只见金刚,不见菩萨。
两个人走出病室前,牧说,道上的杀手,我的人比你们熟,找起来比你们快。
藤真站在门口。
牧说,找到了交给你就是。放轻松。
藤真回了回头,他说你一个人说了算,当然轻松。
门一推,耳朵紧挨在门上的几个手下,哗地散开。
两个人并肩转过走廊拐角,病室这边有人轻声说,那个,就是OCB新来的长官。
有人一啧,说难搞。
还有一个叫清田的,他说,我阿牧哥和那位长官,是不是熟的?
不知是谁揉了一把那一头软毛,让他快别说了,晦气。
清田八卦之心不死,他说我阿牧哥从来不跟不熟的人呛声。
不知是谁,向那脑袋削了一掌。
你有见过哪个活人跟阎王熟的?
一样的纸牌,藤真也有一张。
那是一张草花4。它们是同一副牌里的两张,背面一样的回字格同心花。他这一张没沾过血,没落下灼痕,只是日日夜夜无处安放。
它留在那一身学警制服的口袋里,跟着藤真迁过几间办公室的个人物品柜。
快十年了。
那天从医院回来,夜将尽,天未明。
整个OCB最没防备的时候。
藤真握着它,草花那一面紧偎着掌心,望着桌上一只打火机,坐了好久。
证物组的同事见过那张黑桃K了。
万一有人见到这一张,过往,要像沉船一样打捞起来,掺着来不及挥不去的水草泥沙。
可是,那只打火机终于舍不得点燃。
藤真拉开书桌最低那一层抽屉,那里只躺着一本旧册。
《地藏菩萨本愿经》。
那是一个人的遗物,一翻开,就是他生前常览的几页。
他把那张草花4别在书页间。
旧册重又归入抽屉,上锁。
他并不信佛,可那页的字句一过眼,后来就常在心头回荡。
菩萨说,我所分身,遍百千万亿世界。每一世界,化百千万亿身。每一身,度百千万亿人。唯愿世尊,不以众生为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