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港渡海》桂酒熟

21、现实向·新华书店·二

　　拨通热线电话的时候正好是三点，曾敬骅转述情况，询问公司是否有这样的规章制度，制定这种规则的原因又是什么。
　　对方明确表示没有这样的规章制度，但是企业管理原因，各个区的新华书店有很大的自主权。
　　每个区还有自己单独的规章制度，也有可能是所在区另外的管理制度。
　　热线又被转到所在区负责人的办公室，负责人也表示不会有这样的规章制度，但是所在市是另外的负责人分管，具体的，会让实际负责人联系他们进行问题的解决。
　　“熟悉吗？”曾敬骅挂了电话之后笑着问。
　　彭千祐耸肩：“昨天才说了这套话术。”
　　“所以我们说这套话术时的原因，大概就是他们现在的原因。”
　　“基层工作人员和管理层之间对接出了问题，或者指令下达后，基层工作人员的处理方式有问题。”
　　接到经理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四点十分，对方态度恳切的道歉，又热情的建议，自己亲自来门店一趟，让当时那个工作人员道歉并且双方沟通清楚。
　　“其实我们想要的不是道歉，只是觉得困惑，书店有自习室，还有一整层的自习室，却不准带纸笔，那有做笔记读书习惯的人，就不是顾客了吗？路过需要纸质办公的人，就不是顾客了吗？无纸化虽然已经提出很多年，但实际上并不能完全普及，尤其是附近有两所中学，学生们结伴写作业是几十年来的潜在习惯，这些学生就不是顾客了吗？”
　　经理沉默片刻：“是这样的，我们门店现在结合了文创用品，也就是说，我们二楼不仅是自习室，还售卖纸、笔等工具类，要是人人都带包、带纸笔入内，我们其实很不好管理。”
　　曾敬骅和彭千祐其实都猜到了，但是真正听到这个解释的时候还是想问：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两边分开？明明设计了两扇门，明明有两边通道，也有门可以隔开，为什么不干脆把文创隔绝在自习室之外？”
　　经理赔笑说：“也有些人会在里面忽然想到需要做笔记，就……”
　　“那你就直说要别人在你们店内购买东西不就得了？赶人就能促进你们的售卖率吗？”
　　“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唉，以前我们就是分开的，但是这个位置在两家中学中间嘛，客流量大的时间都挤在一起，又都是半大的孩子，有些小孩这里偷支笔，那里摸个本子，一个月下来点不清的货真不少。”经理无奈的说，“真要抓小偷，又都是不懂事的小孩，你说抓到了又怎么办呢，怎么都不好处理。”
　　彭千祐微顿：“现在的小孩都零花钱不少，还有顺手牵羊的？”
　　“不是钱不钱的事，有些小孩就是觉得刺激好玩，结伴摸走一两件，之后也不一定用。”
　　经理说：“这样的小孩是最麻烦的，家长就是看到了监控，也要说你的视频有问题，不认。”
　　世界之大，什么样的家庭都有，也什么样的孩子、大人都有。
　　彭千祐的工作就是和各种家庭打交道，自然见过很多。
　　可要说这是理由，那也漏洞百出。
　　“工作人员就因为个例，要一棒子打死所有人？未成年你可以推说他没有自控力，不知道天高地厚、是非对错，那成年人呢？”
　　彭千祐指指曾敬骅，又指自己：“我们俩，哪个像是会偷你一支笔和一个本子的？”
　　经理连连点头，推开门带曾敬骅和彭千祐走进去，到柜台前示意曾敬骅把笔拿出来，给他贴了个标签纸，然后才说：“其实按规定来说可以入内的，只是需要多个做标记区分开的动作……”
　　“是啊，所以某些图省事的人，就干脆杜绝所有人入内。”彭千祐盯着那工作人员，“抬手贴个标签的力气都想省，解释也懒得解释，反正赶走就行，管他顾客死活。”
　　“真是不好意思了，我们工作人员没解释清楚，也没接待好顾客……”
　　彭千祐又问：“所有小孩都偷东西吗？还是你们把所有小孩都看成小偷？”
　　没人答上来，那经理只顾一个劲道歉。
　　彭千祐知道管理层息事宁人的作风，他最后说：“拾金不昧的也有小孩，怎么就记得偷东西的小孩不记得做好事的小孩呢？”
　　“事后我们肯定要开个会重视这个问题的，以后杜绝发生……”
　　这经理再鞠躬下去就要趴地上了。
　　曾敬骅无奈笑了下，搂过彭千祐的肩膀带他上楼，一边对经理颔首示歉。
　　“拉我干什么，没看到那个工作人员的脸色吗，她还没觉得自己有问题呢，心里指不定骂我事多，脸比我这个在外面浪费一个多小时的顾客还臭！”
　　“算了，看起来年纪不小，应该也是某个中学生的妈妈了，比我们年长。”
　　彭千祐看了眼，依然有些不爽：“已经是某某的母亲，却依然可以居高临下的对待别人的孩子？”
　　“我们已经做了我们该做的，至于剩下的，是无法管束也无力干涉的。”
　　“我知道。”彭千祐上楼就看完全部布局了，右手边中心区域全是文具类，左右两边分布着书籍区，想乘机偷个东西确实很容易。
　　但想想那个工作人员的态度，和面临那种恶意揣度无法应对的少年人，就觉得胸口有些闷。
　　曾敬骅牵着他坐到窗前，将大图纸铺开在大桌上，一边说：“那我速战速决？”
　　“当然，我现在心情不好，超过两个半小时，你就自己一个人呆在这吧。”
　　话虽这么说，七点曾敬骅搞定建筑制图的时候，彭千祐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爱人的白皙侧脸一如往日般干净漂亮，只是依然微微皱着眉，像是不悦着什么。
　　曾敬骅伸手抚平他眉间褶皱，安静坐下搜着晚上的菜谱，顺便列了要买的清单，线上能买的东西就都线上定了。
　　彭千祐在广播声里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黑灰色夜幕里的路灯，他有点迷糊的问：“第二天凌晨了？”
　　“傍晚。”曾敬骅笑了下，“书店还有一个小时关门。”
　　“七点半？”
　　“嗯，正好去取菜。”曾敬骅这时候才开始卷图纸，哗啦哗啦的声音几乎和广播声媲美。
　　彭千祐靠着椅背懒洋洋的看着暖黄灯光下的他，声音还带着倦怠：“难过吗？以前坐在公共汽车上被避开，还有那些必须加快脚步走过的公共场合。”
　　忽如其来的提问。
　　曾敬骅将图纸放进图纸筒里，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盖上盖子，轻声说：“只是……不自在。”
　　那些目光，那目光下的恶意揣测，都刺得人浑身不自在。
　　彭千祐仿佛看见，还未有青年人模样的十八岁曾敬骅，灰扑扑的穿过两侧紧盯着他不放，保持警惕和避让姿态的人流。
　　只能低着头，只能加快脚步。
　　他们都知道这种避让和警惕无可厚非，甚至是揣度都是有一定道理的。
　　但就是因此，才更觉得无力和失望。
　　谁都没有错，这种差别就是无法逾越的鸿沟，有太多矛盾因素不可调和。
　　“回家吧。”曾敬骅牵他的手，“我们回家。”
　　幸好，那些无形的伤害，永远无法真正触及曾敬骅，他有他自己的堡垒和盔甲。
　　而此刻，那些浅淡的伤痕，也有人放在心上，真心实意感到心疼。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