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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塞斯克遇风︴第一   接下来 ...

  •   接下来三天,塞斯克落了一场绵绵的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织在红砖墙和爬山虎上,把整座栖淮中学罩进一层水润的暗调里。走廊外侧的香樟被洗得发亮,深绿的叶子挂着水珠,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坠,落在青砖地上洇成深色的圆点。

      池御和顾渊的座位挨着窗,雨天的光线偏暗,教室里开着顶灯,暖黄的光落在桌面上。池御做题做到一半忽然停了笔,偏头往外看,香樟叶尖凝了一颗水珠,颤了颤,终于掉下来,正好砸在窗沿外缘。"啪"的一声极轻,像谁在玻璃上弹了一下。

      "走神了。"顾渊没抬头,笔尖匀速划过去,把一道大题最后几步写完,才转过来看他。

      "没走神,"池御转回来,捏着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我在想下午考试——"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低头看了眼自己桌面上摊着的卷子,最后一题的选择题答案旁边画了个圈,是他蒙的。

      顾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了句:"选了什么?"
      "C。"
      "我算了,C。"顾渊说完,又把目光转回自己的卷子上,补了一句,"你蒙题的手感确实准。"

      池御立刻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着脸看顾渊,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我就说吧,传你功力你不接,下周月考你就知道了。"

      顾渊没接话,但他低头时嘴角弯了弯,虎牙的尖被下唇轻轻抵住,池御趴在桌上看得清清楚楚,耳朵热了一瞬,赶紧把脸埋进胳膊里。

      窗外雨还在下。

      中午雨势收了些,变成若有若无的毛毛雨。池御拉着顾渊去凉亭吃午饭,两个饭盒并排放在石桌上,旁边还摊着一袋刚拆的饼干。石凉亭在操场边上,顶上爬满了半枯的藤,雨丝从藤蔓缝隙间飘进来,偶尔落在饭盒盖上。

      池御吃饭的时候话多,扒两口饭就要讲两句:"昨天池妈妈做的那个蒜香排骨你吃了三块,我今天让她多做点""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班语文课代表看你的眼神不对""下午数学考试咱们俩坐前后排,你写到最后一题给我踢个凳子——"

      "踢凳子能传什么答案?"顾渊夹了一块他饭盒里的番茄炒蛋,筷子伸得自然,池御连头都没抬,任由他夹走。

      "传个信号,我蒙完了就踢,你安心写。"
      顾渊把番茄炒蛋咽下去,看着他:"你蒙完了我也写完了。"

      池御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嘴里"啧"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行吧,那咱们一起提前交卷,去杂货铺。"

      顾渊笑了笑,没异议。

      下午考完数学,俩人果然提前了二十分钟交卷。监考老师收了卷子,看了眼池御又看了眼顾渊,挥挥手让走了,嘴边带着笑。

      雨彻底停了,地上还湿着,天却亮了几分,云层裂开一道缝,泄出薄薄的午后光。池御走在前面,踩着水洼边缘跳过去,落地的时侯校服裤脚溅了几点泥。顾渊跟在后面,步子稳,踩湿石板也没什么声响。

      杂货铺在镇中心十字路口往东拐的巷口,门脸不大,木头的招牌被风雨磨得褪了色,写着"阿婆杂货"四个字。门口果然蹲着只橘猫,胖乎乎地蜷在门槛边,尾巴在湿地上轻轻扫。

      池御蹲下去,伸手:"咪咪,来,摸一下。"

      橘猫眯着眼看他,懒洋洋地抬起下巴蹭了蹭他指尖。顾渊也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探过去,猫闻了闻,别过头去。

      "它认生,"池御笑出声,手指在猫下巴底下挠,"多来几次就熟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硬币,起身钻进店里。杂货铺里面光线偏暗,货架上摆满了小零食、贴纸、橡皮、汽水,角落里还有一排玻璃瓶装的弹珠。池御熟练地走到汽水柜前,拿了两瓶橙色的,顺手又抓了一包薯片,去柜台结了账。

      "开。"他把一瓶递给顾渊,另一瓶自己拧开盖子,"这家汽水是镇上的老方子,其他地方喝不到。"

      顾渊接过来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橙皮香气。他低头看了看瓶盖,又抬头看向池御。

      池御已经把他那瓶的瓶盖翻转过来,对着光眯眼看了一下,嘴角翘起来,把瓶盖往顾渊手心里一放:"再来一瓶。你拿着,明天下课还来兑。"

      顾渊握紧手心的瓶盖,铝质的,边缘还带点冰凉的湿气。他收进口袋里,没说话,但池御从他眼睛里读出了"好"字。

      两人蹲在杂货铺门口喝完汽水,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池御脚边,把自己的胖身子靠在他鞋面上。池御伸手撸它的背,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尖一翘一翘地晃。

      "它叫年糕。"池御说,"阿婆起的名字。"
      "年糕。"顾渊念了一遍,又伸手试了一次,猫这回没躲,鼻尖凑过来闻了闻他指尖,然后眯着眼蹭过去。

      池御蹲在旁边看着他,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雨后的塞斯克,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石板路的缝隙里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云层里漏下来的光,顾渊蹲在他旁边,橘猫懒洋洋地靠着两个人,鬓角被湿气浸得微微软下来。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像塞斯克的雨一样绵密而安静。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池御和顾渊分别拿了年级第一和第二。池御是第一,数学蒙对的两道选择题验证之后居然真的全对,年级办公室的老师对着排名表乐了半天,说"池御这孩子运气好得邪门"。顾渊第二,差三分,丢分在一道大题的最后一步计算上,他自己看了也说"粗心"。

      公布栏前面围了一圈人,池御挤不进去,站在外圈踮脚看,自然卷一蹦一蹦的。顾渊站在他身后,身高优势让他一览无余。

      "第一。"顾渊低头凑到他耳边说,声音压得只有俩人能听见,"你。"
      池御耳朵被他的呼吸烫到,缩了缩脖子,嘴上却还逞强:"那你呢?"

      "第二。"
      "差几分?"
      "三分。"

      池御转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下次肯定第一。"

      顾渊没反驳,只是伸手,把他肩上落的香樟叶摘下来。叶子还带着晨露,半黄半绿,被他随手夹进课本里。

      那天傍晚放学,夕阳难得晴透,把麦田烧成一片流金的颜色。俩人没走石板路,池御拐了个弯,带着顾渊从镇边的小路绕去麦田。路窄,两边全是齐腰的野草,被落日染成暖融融的橙。

      走到田埂上,风开阔地涌过来,麦浪从近处滚滚翻到远处,金色的穗子在落日里一晃一晃地闪。池御找了块相对干燥的田埂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顾渊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能感觉到彼此手臂传来的温度。风灌满衬衫的袖子,顾渊的衣摆被吹得贴住池御的胳膊,他也没挪开。

      "这儿好看吧?"池御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麦田尽头融进落日的地方,"我搬来第一天就找到这儿了。池爸爸说以前他跟战友也在这片麦田边上待过,后来战友调走了……"他顿了顿,偏头看顾渊,"就是你爸爸。"

      顾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没出声。

      池御赶紧转回去,盯着远处的麦浪,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个镇子挺好的,你在这儿待着,我们都陪着你。"

      风把他的话卷走,麦浪哗哗地响。过了好一会儿,顾渊的声音才响起来,清透稳当,像之前每一次那样:"我知道。"

      池御转头看过去,顾渊正看着麦田尽头,暮色镀在他的侧脸上,眉眼被光染得温润。他忽然伸手,覆在池御放在膝盖的手背上,掌心干燥温热,指腹轻轻蹭了蹭池御的指节。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转过来看池御,眼底映着整片落日的颜色。

      池御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想抽手,没抽动,顾渊的手指松松地拢着他的,不紧,但也没打算放。

      "你——"池御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续上,"你好好说话,别动手。"

      顾渊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手指却还是没松,他偏过头去继续看麦田。

      池御僵坐了三秒,手心出了层薄汗,心跳快得像刚才跑了八百米。但他没把手抽回来,反而极轻微地动了动手指,悄悄地回握住顾渊的指尖,然后迅速把脸转向另一边,耳朵在暮色里烧得通红。

      麦田的风还在吹,塞斯克的落日慢慢往下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着铺在金色的田埂上,风一过就跟着晃。

      他们坐了很久,久到天色从橘红过渡到浅紫,第一颗星在麦田尽头亮起来。池御的腿有点麻,但他没动,顾渊的手指还跟他的扣在一起,温热的,像塞斯克傍晚的风一样,不紧不慢地贴着。

      回去的路上,俩人走在石板路上,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镇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池御走在前面两步,低着头踢石子,石子滚进墙根的水沟里,"咚"一声。

      顾渊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那撮自然卷翘起来的发尖在路灯下被照得毛茸茸的。

      "明天早上——"池御忽然回头,声音比平时轻了点,"还吃蜂蜜黄油包?"
      "吃。"
      "那行。"池御转回去继续走,步子却比之前慢了半步,让顾渊能走在他旁边。

      院子里的月季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闻见香气。池媛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剥橘子,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回来了?成绩看了?阿御你第一?"她说着抬眼,目光从池御红透的耳朵移到顾渊垂在身侧的手上,嘴角压了压,什么也没说,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一块。

      "给,你俩分。"

      池御接过橘子,掰了一半塞给顾渊,自己也塞了一瓣进嘴里,酸得皱了皱脸,又忍不住笑。他含着橘子瓣,含含糊糊地朝池媛说:"顾渊第二,差三分。"

      池媛把剩下的橘子吃完,拍拍手站起来往厨房走:"行行行,你俩都是学霸,我去跟池妈妈说今晚加个菜,庆祝月考。"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池御站在沙发边上,嚼着橘子,顾渊站在两步之外。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漏进来一条细细的暖光,正好落在俩人中间的地板上。池御把最后一口橘子咽下去,转身往楼上跑,跑了三级台阶又停下,手扶着栏杆回头往下看。

      顾渊还站在原地,仰头看他。楼梯的转折处灯光偏暗,但池御的眼睛很亮。
      "顾渊,"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厨房里的人听见,"田埂上……那什么,明天还去。"
      说完"噔噔噔"跑上去了,二楼传来房门关上的轻响。

      顾渊站在楼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田埂上掌心相贴的温度好像还在。他嘴角慢慢弯起来,虎牙抵着下唇,压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响,池妈妈在切菜,池爸爸的声音隔着一道墙问"阿御他们回来了",池媛回了一句"回来了,你儿子跑了,人家顾渊还在楼下呢"。

      顾渊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往楼上走。走到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门前,他停了停,看向隔壁那扇关着的门。门缝下面漏出一线暖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池御哼歌的声音,调子不成曲,断断续续的,欢快得像塞斯克午后麦田里蹦跶的麻雀。

      他推门进屋,窗外的夜色里麦田一片沉静的暗,星光洒在上面,泛着细碎的银白。他伸手摸了摸校服外套的口袋,下午那枚"再来一瓶"的铝盖还躺在那儿,边缘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顾渊把瓶盖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台灯照得到的地方,铝面上映着一小圈暖光。

      隔壁的哼歌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闷的"卧槽",然后是窸窸窣窣翻东西的声音。顾渊猜他大概又找不着耳机了。

      他笑了笑,坐下来翻开课本,台灯的光拢出一小片安稳的亮,塞斯克的风从半开的窗口溜进来,带着夜色里月季和麦田的香气,安安静静地铺满整个房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塞斯克遇风︴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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