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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掉包 桃花癫 ...

  •   “桃花癫。”

      边迟说得很是轻巧,跟“不小心患了热伤风”似的稀疏平常,动作却粗犷得像是在对待一头待宰的羊羔——绳子围着钟九日逃脱的左脚利落地紧绕了三圈,以在床尾的柱子上打了个死结为结尾。

      卢枕微看得是心惊肉跳。

      别说是个人,就是头三百斤的水牛也挣脱不了。

      “这病又叫癫狂症,因春季多发于是叫桃花癫。得病者一半时间在哭,沉默痴呆;另一半时间在发狂,见人就咬。你方才见到他靠在我身上,是因为他在‘癫症’期,全身乏力,无法走动。”

      竟有此等疑难杂症!

      卢枕微眼睛都要瞪出来了,转头向齐十求证,却见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也严肃盯着钟九日。

      “进屋之后,他便立刻转变成了‘狂症’。”边迟指指那些绳子,“这些束缚既是为了保护旁人,也是为了保护他自己。”

      边迟顿了一下,仿佛知道卢枕微在想什么,视线移到后者脸上,缓缓补充道:“但即便如此,他仍旧会无法控制、不知疼痛地呻.吟大叫,我只能压住他。”

      “啊——呃!”

      话音落下瞬间,钟九日又发出一声婉转呓语。

      好似凭空一个巴掌,将方才指着对方鼻子骂狗熊的卢枕微打得晕头转向。

      托自己这条瘸腿的福,卢枕微没得到捂住脸一头钻进墙角的老鼠洞里的机会。

      他哑然张了张嘴,鼓足勇气飞快地瞥了一眼边迟,见对方已将视线移开,这才松了口气,又问:“他因何得了这个病?又为何想见我?”

      边迟从柜子里摸出三个茶杯,倒了茶,示意二人在桌前坐下:“他娘难产,生了九日才将他生下来,因此取名叫钟九日。”

      碗口大的茶杯在这位小将军手里却像粒核桃,连喝了五杯茶,他才开口继续,“钟九日身体素质不佳,二十了个子还够不上人家十五的。边家军初试就被筛出去了,但他连着参加了五年征兵,第六年终于被选上。”

      三言两语间,出钟九日悲惨却顽强的前半生被勾勒出来——

      二十六入军队,三十才上前线。作为军队里年纪最大的爹辈的人,付出超别人十几倍的时间精力才成为了开路精锐队的队长,未曾想上任后的第一场仗竟是绝唱。

      “那是近年最难打的一场仗,不是因为敌人有多强,而是我们太弱——七日前值更兵玩忽职守,粮仓被蛮子烧了大半。但钟九日饿了三天,还是一刀剁掉了坍沓族首领的脑袋。”

      边迟那张被诟病的“死人脸”难得地耸动了,露出个称得上是赞赏的表情:“但为了护住另一个年轻士兵,他被敌首的马踹破了肝肺——就是他肚子上裂开的那道口子。半月后他醒来,却被告知因玩忽职守,早已被革除军职,押送回京七日后处以死刑。”

      “荒谬!”卢枕微一拍桌子,愤然道:“他被人掉包了!”

      卢枕微清楚记得,战报上,那个因开战前夜喝酒宿醉,让蛮子当夜偷袭了大本营的钟姓值更兵,根本不叫钟九日,更不是边家军的人。

      当时猜测果真落实——替换钟九日功勋的个钟姓士兵,就是京中某位非富即贵的人!

      一头雾水地被宣告死刑,辩白的嘴刚张开,便有无数只手来堵你的嘴。只能无力地被裹挟着卷走,只不过无边无际的黑暗不是解渴的水,而是吃人的人。

      同样的事不久前就发生在他身上,满门抄斩旨意下来和牢狱里的每一日,卢枕微都清晰记得,永生难忘。

      “喝口水。”

      手背传来温热触感,卢枕微回神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握紧的拳头不知何时被齐十扒开,连掌心都在抖。

      “让我们这些前线将士痛心的不是吃败仗,而是被自己用生命保护的人背弃。钟九日受不了此等屈辱,回京途中便得了桃花癫。”

      对面坐着的边迟目光灼灼,卢枕微几乎要被那视线烫伤。但他迎上去,像是浴火的凤凰:“这就是你今天费尽心思引我来的原因?”

      边迟没有接他的话,而是在那破烂的床板底下翻翻找找拿出一叠纸来:“您有功名,尚可重返翰林。他无权无势,只能流落地府。可怜上天怜悯,给了他一次活着的机会——”

      那叠黄褐粗纸躺在桌上,像是象棋盘上直进的车,被边迟二指压着经过以茶壶茶杯为标的楚河汉界,缓缓推入他的大本营。

      “就看您,愿不愿意渡他。”

      卢枕微垂眸,那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不少人名,两个一组,分别是替换和被替换的人。匆匆一瞥,他就已发现好几个京中权贵之子。

      转头看向熟睡的钟九日,卢枕微轻声问道:“他这病能治好吗?”

      “不好说。”边迟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想要如何解释:“我此次是借着贺寿的机会才能带着钟九日混进去甘府,拜托甘太医开了些方子。”

      “为何专门找甘太医?”卢枕微追问:“京城这么多医馆,就没有一个能治这病的大夫吗?”

      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边迟难得地轻笑了一声,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个无知稚童:“钟九日已是个死人,京城的大夫哪敢治死人?”

      卢枕微终于明白了:他本以为以边迟的身份,再在这偌大的京城里找个医馆给属下看病并非难事。

      但他忘了,京城里决定生死的不是阎王、更不是医师,而是皇帝,以及受皇权庇佑的那些有权势的贵族子弟。

      怕是边迟回京之前,全京城的医馆都被打了招呼不能给从漠北回来的人看病。

      也怪不得方才在甘府,他没有在外面等,而是直接进了家眷才能进的内院。

      但远水救不了近火,甘太医又不能天天办寿宴,钟九日下一顿的药也没有着落。最终要想他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他正名。

      “翰林院负责战报的不止我一人,况且你上次不是已经找过王承旨了?”

      面对卢枕微的质疑,边迟面色分毫未变,直白答道:“当日您是如何离开的翰林院,我便是如何走的。我与您处境相同,您应当能感同身受。”

      因钟九日还需要静养,甘杜衡的寿宴也还没结束,卢枕微二人不便久留,告辞准备离开。

      齐十人都已经走到房屋门口了,却见卢枕微不知是看上了那个豁了口的破茶杯,还是那条颤颤巍巍的烂条凳,总之他手里摩挲着杯子,半边屁股粘在条凳上磨磨蹭蹭就是不肯起身。

      见他赖赖唧唧那样,宋于澜顿时会意——

      脸皮薄、嘴巴刁,偏偏又生了一副道德感极高的好心肠。

      哪是不肯走?分明是想道歉又张不开嘴。要是当下不把话说开,卢枕微估计半夜醒来都得捂着胸口抽自己巴掌。

      一抹油光水滑的笑像猪油般在齐十脸上圆润地绽放,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揽住边迟的肩膀,仿若同对方是三岁起就同穿一条开裆裤的铁哥们儿:“那个,边将军,边兄!您看我们方才多有得罪,不知道您这么体恤下属,为国为民。误把您当作孟浪之人,言语行为都多有冲撞,还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我俩一般见识。”

      这般厚脸皮鬼扯的本事再一次让卢枕微开了眼,身手矫健如边迟都甚至没有机会推开齐十!

      看得卢枕微是心服口服,打心底里给齐十竖了个大拇哥——真是长了张好嘴!

      当机立断紧紧捉住救命稻草,卢枕微攥紧了杯子也赶紧对着边迟微微颔首。

      视线在二人之间短暂来回,边迟又变回了那副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模样,挣脱齐十哥俩好的桎梏,摇头淡淡道:“无事。”

      自觉把院子里倒下的笤帚和竹竿都拾起整理好,卢枕微被齐十搀着,一瘸一拐地出了小院。

      那叠纸被折成护身符大小紧贴在卢枕微心口,像是揣了百来位将士滚烫的热血,又像是揣了他们背后数百个家庭的欢笑和汗水,还像是揣了一整座城池的战马、飘扬的旌旗和细密的战鼓,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许是他的心不在焉过于明显,充当另一条腿的“齐十”突然停住了脚步,二指并拢,一把将那叠纸从他怀里扯了出来。

      “哎——你干嘛!”卢枕微垫脚伸手就要去抢。

      “你真要管?”

      齐十右手高举,视线却死死盯着卢枕微,见他别开了眼,一下急了:“还记得我家主子跟你说过的话吗?初入翰林,不要多管闲事,有不对劲的地方,闭起眼来照做就是了。边迟进京之后多次面见圣上,他如若一心真想为钟九日平反,为何不自己直接向皇上上书?”

      卢枕微那双凤眼终于肯转回来瞪他,亮晶晶的带着股埋怨。或许是他腿伤了又走了这么久,齐十总觉得他这埋怨里又添了几分不软不硬的娇气,质问道:“我在你眼里就那么容易被骗?难不成你真当我是什么救世的大善人吗?”

      “你就是啊。”

      原书中,卢枕微就是因为他那菩萨心肠才会一次又一次被人当枪使,齐十狠狠点了点头,理所应当道:“你是我见过全世界最纯真无邪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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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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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