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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时月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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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那年,刚军训完,正遇上中秋,于是有了一个小小的假期。
最后一天的汇报表演结束后,才接近中午。几乎等同于提前放了半天假。
何子云这种离得近的,已经回家了。张锐也和其它人约着去玩,大家都各有去处,除了方炘。
对他来说,c市那些景点,早在小学春游时,早已去过。
方炘路过超市,却发现气泡酒买一送一,于是顺手拿了两瓶。
但他并没有急着回寝室,虽然寝室也许一个人都没有。
他带着一堆吃的,在镜湖边找了个凳子坐下吹风。
已经是八月十四,可今晚云有些厚,却看不到月亮。这风吹着确实凉爽,他就这么坐了很久。
几乎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散步。所有人要么回家,要么出去玩,湖边乃至整个校园都静静地。
还有几支破败的残荷,只剩杆撑着、折着,像画一样。稀稀梭梭的苇草倒在滩涂里,时不时从中传来几声蛙叫。
还有风的声音,吹动枝条,又卷起落叶,最后划过水面。
一片叶子缓缓落入水中。
被水逐渐浸透,变得沉重的身躯,随着波纹摆动,摆动。
直至最后完全没入水下,在幽深的湖中飘荡,最终沉到了哪里?
沉在了月光下,更深邃的湖中央。
喝尽最后一口酒,却突然觉得有些苦。这种酒和碳酸饮料一样,冰的时候还能喝个味,到最后就变得又齁又苦。
方炘摸出手机一看,已经过了十二点了,收到了新消息。
点进去,是一个很久没有见到的名字——任涵。不过对面只发了一条简单的”中秋快乐”。
这四个字没有任何的标点符号,方炘猜不透其中的情绪。
很多事,随着这条消息,涌了进来。
那些零碎的,飘荡在脑海中,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记忆。
久得就像不是他自己的记忆。
半夜,湖边似乎起雾了,一层冰冷的薄雾。
方炘敲敲打打,又反复地退出。
这个手机里并没有他们之前聊天的消息,其实距离他们上一次聊天已经过去了太久。
而这四个字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最终,斟酌许久也只回了句:“中秋快乐”。
此时已经是00:23,手机屏幕起雾了,他有些冷。
熄了屏,准备往回走。
路上,他抽空看了一眼手机,任涵发消息说找他吃饭。
方炘粗略地算了一下,中秋三天闲着也是闲着。
可话又说回来,从开学到现在,自己已经回来这么久。为什么任涵现在才来找他,这时机有些太诡异了。
不过,两人如今的交际少得可怜,自暑假考完试同他简单地聊了几句,就再也没有任何交谈。
尽管方炘有些犹豫,最终却还是答应了。
可任涵说的“明天”是哪一天?现在已经过了零点,是假期的第一天——中秋,还是八月十六?
望着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方炘等了半天,却没有等来又一条消息。
他又问了一句:'今天还是明天?'
对方几乎是秒回:'明天'。
回去以后,他便没有再看手机。
洗澡时,思绪仍然有些混沌。并没有旧友重聚的喜悦,只剩下不安和揣测。
方炘隐隐地害怕某件事情,害怕任涵指摘自己,害怕他问一些有的没的。自己到时候,又该如何装傻充愣?
算了,万一任涵不知道呢,或许只是自己杯弓蛇影罢了。
他有些累,匆忙地冲了两下头上的泡沫。擦头发的时候,又开始怀念起自己头发短一些的时候,洗完不用多久,就能直接躺下了。
带着倦意将头发吹干,终于可以睡了。
虽然喝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此刻,在微量酒精的作用下,他很快睡着了,睡得很沉。
在忧虑中结束了假期前的最后一天,他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和任涵吃饭的事情。
可方炘忘了一件事。
之前,他和任涵不过随便聊聊,甚至当时连成绩都没有出。
自己也不是一个常发动态分享生活的人,那么任涵无从得知他的去向,也就不会知道自己回c市了。
但方炘太累了,脑中一片混沌。
或许在任涵心中,对他们之间的关系还默认在过去,那个随叫随到、随时可以出去玩的时候。
大家住在一个城市、街道,去哪儿不过一句话的事。
饿了就出来吃烧烤,玩到凌晨才在十字路口分别。
可是早已不是这样。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之前的事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再加之酒精作用,方炘一觉睡到了下午。
尽管已经九月末,c市的阳光还是很晃眼。翻了个身的功夫,就被渗进来的光线吵醒了。
他慢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来,寝室却空无一人。
随便吃了些东西应付,又挑了本之前买的推理小说开始看。
这是美好的,平静的一天,以前有过,以后还会有。
但是从后来的某个时刻往后,就再也不会有了。
可这都是后话。
手中的书名字起的玄乎,却是实打实的本格推理。可方炘不吃这类风格,反而越看越困。
估摸着快五点,出去吃了个饭。
今天是中秋节,食堂里可以领月饼,不过都是一些诡异的馅儿:五仁、水果、莲蓉……
看了看,方炘一个都不感兴趣。
最终出了校,一路沿着江向上遛,顺便还在路边买了个冰淇淋。
已经很多年没吃过了,这家店现在竟然还开着,虽然价格涨了些,但味道还不错。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蛋卷有些潮了。
路过一家老牌糕点铺门口的,已经七点过,天色将黑未黑。
今晚正是八月十五,银辉倾泄而下。
一向大排长龙的糕点铺前,今天却没什么人。
或许大家都在忙着团圆吧。
方炘买了一些小零嘴,又买了两个云腿月饼。
刚出炉的月饼,外皮酥脆,内里咸鲜美味,他咬了一口。
走到江岸,找了个凳子坐下。水中的银月随着水波荡漾,无论天上地下,一切都是那么得澄澈。
对岸似乎是一个饭店,团圆的笑闹声飘来。
月饼吃完后,方炘正准备离开,却被一个电话打断。
来电显示只有电话号码,没有署名,但他还是一眼认出。
就这么盯着屏幕,让铃声响了足足有一分钟,对方也没挂。
方炘终于按了接听。
“嗯嗯啊啊”地应付了几声,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听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稚嫩的:“哥哥中秋快乐。”又像是在学舌,或者是照搬谁的话。
其余的话,他也没有再听进去。最终,到差不多的时候,才勉强说了句:“中秋快乐。”然后迅速挂断。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看江中的倒影,只是呆呆地坐在这里,看着对面的灯火。
终于看够了,便走了。
从江边步行回去花了不少时间。
看了一眼,任涵已经将明天吃饭的位置和时间发了过来。
离方炘不算远,但是也不近。随手设了个提醒,便将之抛在脑后了。
与其苦思冥想,去纠结他人目的,不如直接放弃思考。
洗了个澡,他躺在床上继续看那本书。
已看了大半本,终于是品出了些许味道。
第二天早上九点刚过,方炘就醒了。
可一想到今天的安排,他倒头又继续睡。
吃饭本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由饥饿或是美食所驱动。
可是和人约着吃一顿饭,却并非一件易事。这就变成了任务似的,尤其是对方和自己并不熟悉。
尽管又睡了个回笼觉,可十一点多的时候还是醒了。
约的地方在江的下游,百花溪那边。
锦城是个内陆城市,但仅有一江一河,百花溪在清河的一道弯上。
不似方炘昨天逛的白江边上般热闹,清河边上主打一个雅和静。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任涵约自己去那儿吃,从前他们都是在路边的小店随便搓一顿。
约的时间是六点钟,方炘本打算五点过再出门。可如果这样的话,下午就有些太闲了。
正好,那儿旁边有个挺大的公园,先去吃点东西,喝会茶,再晒个太阳,眯一下。
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但方炘发现头发有些乱。
早知道昨天应该洗一下头的。可转念一想,算了吧,先出门再说。
从最近的校门出来,门口街道弯弯绕绕,并不好叫车。
方炘又沿着街走了几步。实在不行的话,扫个自行车骑过去算了,不过是多费点功夫。
然而,三小时后,方炘才到达公园门口。
还顶着一头刚染的红发。
他人本来就很白,如今头发被染成了暗红色,衬得他更白。
眼底却是与之相应的,幽深的黑色。可眸子却没怎么抬起来过,总是懒洋洋地。
方炘觉得自己长得也就那样。
因为每次拍出来的照片,自己都是一副看起来脸很臭、很不好相处的样子。
实际上,只是因为他嘴角天生有些向下。脸上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很冷漠疏离,甚至让人觉得不近人情。
不过在熟悉的人看来,方炘却是那种带着冷冷幽默感的人。
他只是不怎么爱说话,而不是刻薄或冷淡。
相反,方炘是一个挺好说话的人。
而他这一头红发,则是源自于他刚刚一直打不到车。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辆自行车,刚好还是坏的。
四处碰壁,一转头,一家理发店却在灯火阑珊处。
既然如此,那就先去洗个头好了。说不定一会出来,车就会变得好叫一些。
他向来随遇而安。
而他原本是打算顺便把头发剪一下。因为前几次,是由他自己操刀随便剪的,看起来稍显凌乱。
却没曾想,一进去就遇到了一个健谈的理发师。
刚开始,方炘没有搭话。可后来不知怎么说着说着,他就决定了——再“顺便”染个头。
其实他一直想换个头发的颜色。
之前是怕天气太热,自己染完会流彩色的汗。如今军训结束,温度也降下来了些。
各种因素的综合考量之下,头发就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而发型师听说他今天要去吃饭,还专门把给他吹了个造型。
最后,方炘顶着这么一个张扬的红毛出了理发店。
他的五官其实很淡。
初看时有些距离,又加之他的神情,总让人觉得冷。
可看久了就会发现,他的脸并没有什么攻击性。
尽管五官是淡的,仔细瞧会发现眼尾的弧度勾人,鼻尖也很精致。
样貌确实是好看的。
但这份好看总是带着寒意,让人不愿靠近。
之前的头发是纯粹的黑,看起来更加冷了,像一块黑曜石。只有凑近了,或者是看得久一点,才会意识到反射的光。
而如今配上这一头显眼的红发,摇身一变,成了巧言令色的公子哥。
正如一块欧珀石,无论从个角度看,都会反射出华彩。
从起床到现在,方炘什么都没吃。
那会已经饿得不行了,头发却还在上色呢。而最饿的时候挨过去了,出来的时候反而没多饿。
方炘只点了一份豆花。此时距离晚饭不久,吃太多到时候又没胃口。
很久没吃豆花,一时间竟想不起来味道。但一入口,却会发现这味道一直在记忆中。
木桶盖子掀开,扁扁的勺子在上面一划一划,一碗嫩嫩的豆花就出来了,最后淋上熟油海椒。
蹲在路边吃总归不太好。
可如果是十二岁的方炘,定是不会在乎这些。但现在年纪摆在这儿,他一路拎着走到了茶铺。
里面打牌的、围观的亦或是吹壳子的,但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人。
方炘点了一杯飘雪,找了个临水的位置坐下来。
吃着吃着,旁边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大爷突然向他抛了话茬:“哎哟,这豆花儿香噢。”
方炘头也没抬继续吃着,不过出于礼貌,还是应了一句:“刚买的。”
对方说的是c市方言,方炘回的却是规规矩矩的普通话。
“小伙子做啥子的呢?”说话的大爷也扯着一口普通话继续问道。
“在上学。”
“噢噢噢,xio生啊,今天怎么有空在这来耍呢。”
方炘终于受不了了,这一口椒盐普通话听得他浑身别扭。
酝酿了一下,他换了一口方言:“大学生,今天放假。”
听到这,对方的语言系统也立马转了过来:“不是放假得嘛,咋个不回去耍喃?”
估计刚刚说着说着,大爷自己想笑。
“出来吃饭,顺路来坐一会。”方炘说完,仍低头吃着手里的豆花,已经吃了一半了。
“哎呀,我们也是。晚上在这儿吃饭,下午刚好来坐呵儿。你哪个学校的喃,在这儿读吗?”
“s大。”方炘的回答惜字如金。
“嚯哟,锦大可以哦。我们外孙儿也在s大里头,说不定你们还是同学喔。”
方炘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却还是回道:“应该不会吧。”
“那你高中是哪儿的喃?”这位大爷此番问答,颇有刨根问底的架势。
但其实也正常。老年人大多爱聊天,又刚好遇到一个方炘这样的年轻人,免不了多聊几句。
如果方炘一直坚持说普通话,由于大爷的椒盐普通话说不利落,可能他刚刚就知难而退了。
可方炘中途实在忍不住,说了句方言,大爷也就越聊越起劲。
“没在这读高中,初中在和月楼那边。”
“和月楼啊,那边有个板栗饼特别好吃。我之前经常去哪儿买起吃,叫啥子喃,我想一下。”聊着聊着,对话就歪了。
大爷在这一叩喝茶一边想。不远处的牌桌子上,却喊道:“老谢,搞快来给我顶一哈,我要去上厕所。”
谢大爷听见了,却不想去,就在这磨磨蹭蹭的。
那边还在催:“快点哦老谢,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就在方炘认为,这位谢大爷终于要离开的时候,低下头准备把剩的一口豆花吃完。
可再一抬头,只见这位谢大爷看向他,眼神那叫一个慈祥:“你打不打?输了算她的。”
此刻,方炘脸上的表情一定、肯定、确定是非常迷惑,而他觉得自己也完完全全表现出了这种迷惑。
不过,谢大爷仍然坚持:“我们就打一般的,1248加底。”
方炘仍然愣在原地,一只手拿着一个装装了豆花的纸碗,正准备去扔。
“我去帮你甩,你快去打,免得一呵儿又催我。”
于是,稀里糊涂地,方炘被摁到了牌桌上。不过两三把,桌上的大爷嬢嬢些就开始“小方”、“小方”地叫了。
“要我说,现在这些年轻人些就应该学一下这些。多算算账还可以锻炼脑壳,预防痴呆。”
“就是三,我之前喊琪琪来打,咋都不来,说不会打。”
“打不来就学啊,大学生,还学不来个这个嗦。是不是,小方?”说完还侧过头来跟方炘搭了一句。
方炘心里颇为无奈,勾了勾嘴角继续应着:“确实。”
牌桌上,他随便胡个素的就跑了,左手边的嬢嬢招呼着:“过来过来,给我看一下打哪个好?”
方炘凑了过去,然后思考了一下,点了一下其中一张牌。
嬢嬢点了点头,然后打了出去,还不忘对剩下的两人说道:“啊呀,我这个牌有点大噢,你们小心了。”
结果下一手,她就一个“四万”,自摸龙七对。
“嚯哟,手气这么好。”在旁边抱着茶杯的谢大爷出声感慨。
再下一把,方炘一直没胡牌。
手上的牌不算小,但他和桌上的人都不熟,胡太大了怕尴尬。
就这么拖着,大概放了三四张牌。没轮到他的时候,一言不发地。
倒是一旁的谢大爷看着看着,开口道:“你放撒子水嘛,这儿一个二个退休工资多的很,你狠起胡。”
刚一说完,方炘下一手就自摸了。无奈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胡了。”
还没到算账的时候,谢大爷就在旁边一直笑。等方炘把牌推下来,一看——清对带雨。
方炘抬头发现去上厕所那个嬢嬢刚好回来了,于是就示意着让她来。
可对方只是笑了笑,然后问道:“战况如何?”
对面的人叫苦不迭:“小方把我们打的落花流水噢。”
又被点名了,方炘笑了笑,没说话。
手却有些不太自在,捏着牌转来转去。他的耳根有些红了,也可能是和红色的头发相映。
站着的嬢嬢又开始感慨:“小方这么帅,牌还打这么好,有没得女朋友喃?”
沉默了一下,方炘才缓缓回道:“没得。”
其实男朋友也没得。
对面的阿姨一听,嘴角有些压不下来了:“那我改天给你介绍一个,d大的妹妹,乖得很噢。”
坐在方炘左手边的嬢嬢闻言,发了句牢骚:“咋不跟我们淇淇介绍一个喃?琪琪在锦大,还不是隔得近。”
方炘此刻忙着思考自己该打哪张牌,也没空去思考这个“琪琪”是哪个琪。
看了下时间,该去吃饭了,于是琢磨着开口起身告别。
“嬢嬢你来打,我要去吃饭了。”
“哎呀,急啥子喔,一哈儿跟我们切吃。”
“谢谢谢谢。确实不得行啊,我晚上跟别人约好了的。”
“那得行嘛,最后来一把。”
最后一把方炘小输,点了个双响,又点了个杠上炮,大家都安慰他。
但其实最终算下来,他该赢了不少。但他也没有拿钱,起身之后道了别:“你们慢慢打哈,就当我请你们喝茶了。那我先走了哈。”
今天在这儿,方炘的话都说得比平时多。或许是因为说方言的缘故,又回到了叽叽喳喳的少年时代。
已经是五点半了,他走过去差不多刚好。
17:48,准时到门口。
餐厅外毗邻河边的一片竹林,内院的设计也是古意盎然。从前厅穿过,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天井,中间也植有一些竹子。
任涵预定的位置是大厅,每桌之间用一些绿植隔开。
即使多年未见,可方炘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反倒是对方,见到自己还愣了两秒,才连忙说道:“快坐快坐。”
两个人手都不知道该往何处放,眼神也四处飘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涵点了两个菜,示意他看菜单,但方炘只是摆了摆手。
最终还是任涵先起了话茬:“在c大感觉怎么样呢?”
“还行。”
“那你们家里,是完全没有搬回来的打算了吗?”
这话一出来,方炘的表情有一瞬间茫然。
但很快就恢复如初,平淡地答道:“嗯。”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这个事情,换做以前,或许方炘会很在意。
但早已随着时间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