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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逛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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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子云找了个台阶,坐在这个杂草丛生的小院子里吃着酸酸的樱桃。方炘则是在院子里乱逛,一会扯一下这个草,一会折一下那根枝条。
“去不去里面看一下?”这樱桃终于吃完了,何子云起身问道。
方炘没有回答,只是跟着他走了进去。
一进去,何子云又开始絮絮叨叨了:“这是我爷爷的院子,空了好多年了,以前他在锦大教书的时候住的地方,他们那一代的人在这都分了一个院子。后来他走了之后,这房子就空了。
再之后,一直说这一块和旁边要推了修新楼,不过后来也不知怎么地不了了之了。好像是因为新校区修好之后,迁了许多专业过去。然后就一直说要重装一下,可前些年不太方便。如今,我恰好又回来上学了了,就说这地方挺方便的,让我弄一下重新住进去。
不过我也确实不想跟他们一起住了,天天说这说那,点个外卖说我半天。”
说完,何子云又推开了另一扇吱呀吱呀的门。
“这儿是客厅,然后后面是厨房,一楼还有一间屋子和卫生间。从屋子里可以走后门出去,正对着院子的侧面。”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了,每走一步,尘埃就会飘来飘去。
“这边上二楼。二楼有三间屋子,但只有一间比较大,然后有个露台。也是对着后面。”
方炘大略地看了一下,其实改一下,都可以相当于一个小别墅了。不过这边应该不能加盖或者是什么,只能按照就原有的框架来改。
“说完了吗?说完了的话,你有什么要求,提吧,我的甲方。”方炘挑了挑眉眼,看向何子云。
最后的四个字听起来格外别扭,不过何子云的神色只是短暂地滞了一下,然后笑眯眯地说:“一楼不用做怎么大改动,那几个屋子该什么用途就什么用途。然后那个屋子暂且空一下,再多加一点采光。二楼的话我想把三个屋子打通,改成一个大的,靠近露台的部分当书房,然后剩下两个是卧室和休息的区域。
差不多就这样,方师,您看合理吗?要不我再给您个任务书?”何子云扯着音调问道。
方炘看了他一眼,只回了一句:“装屁。”
接着他在二楼走了走,敲了敲,头也没回地说:“这墙敲不了,只能当隔断。以及,餐厅呢?准备继续吃外卖?
不过我也不是装修的,我就帮你改改大致的构造,下面院子呢?”
“我一个人,平常随便吃吃呗。哎呀,我厨艺很不错的,下次给你做一顿尝尝。我家那两位其实都不怎么会做饭,天天在学校食堂吃,给我也带那些。有时候我吃腻了,他们没回家的时候,我就自己做。
不说八大菜系满汉全席吧,但家常小炒还是可以的。”
何子云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气扬了扬:“而且我吃外卖怎么了。有些时候家里没人,我又累了一天,回去不吃外卖吃什么。”
移步到栏杆前,何子云向下看去:“院子没啥要求,就把整个屋子构造调一下就行。”
说得跟个设计作业一样,不过确实简单多了,毕竟这次的甲方不用你出图格式,也不用分析汇报。
说完,何子云伸手摘了一颗树上的桑葚。可桑葚还是红的,没熟透,于是又扔了。
两个人在屋子里走走停停,讨论了半天怎么凿,通道怎么设计。
其实大多是方炘只说了一两句,何子云就发散出一大堆。
这么比比划划下来,转眼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主体的构造以及何子云的想法,他大概是知道了。两个人却连中午饭都没吃。
累了的时候,方炘就坐在院子里发呆。他正歇着,突然何子云问他饿不饿。
其实没人问的话,方炘是不饿的。因为饿的时候已经过了,当时他忙着跟何子云说那个隔断该怎么处理。
接着胰高血糖素肾上腺素一齐发力,现在已经几乎没了饿的感觉。
这一问,却又勾得他有些饿了,肚子似乎也在叫嚣。
既然这是何子云抛的,就由着他去好了。
“想不想吃云南菜?”何子云看他没有开口,却也没有反对,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随你。”
听这个答复,何子云就屁颠屁颠地去收拾东西了。
在往外走的路上,还碰到一个拎着菜回家的阿姨,不停地招呼着他们去她家吃饭。
何子云只是笑着,然后不停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下次再去下次再去。
“挺受欢迎啊。”方炘打心底里发出这样的感慨。
在学校,何子云就是那种最受欢迎的人。他和每个人关系都很好,不会把极度的喜恶写在脸上。对每个人,和他交往都是如沐春风。说的话都是得体的,言行不失偏颇。
最重要的是,他长得也是那种很舒服的样子,整天笑眯眯地。不会特别的有攻击性,也不像方炘这样,虽然好看,但摆着一副臭脸,看起来不好惹的样子。
总之,何子云就是那种,无论你同时见到多少个陌生的人,也会选择和他搭话的那种。
但这伴随着一个缺点,那就是他这种人一般不会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或者说不会和谁有着特别亲密的关系。
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很多,但是并不会有谁特别地了解他。
大家都会说,他很好,可具体好在哪里呢?
所以,之前当方炘得知他和袁千筠谈恋爱的时候,他才会那么诧异。
可转念一想,这也很正常。因为一个正常的人到这个年纪都会谈恋爱。或者说,大家都会期待一段亲密关系的建立。
两个人走到锦大东门的时候,已经快四点半了。校园里,已经涌出了一些学生,看起来是准备出去吃饭。
方炘原本打算在这等他把车开出来,但是何子云却说一会从另一个门出。
于是两个人只得一起进去。
何子云先一步进去,轮到方炘的时候,“验证失败。”冰冷的机械音传来。
“帮我刷个脸呗。”方炘叫住了前面的人。但其实他可以打开手机,刷码,可他没有。
不过,这门也奇怪。进出是分开的,所以何子云只得从旁边出来,又重新扫一遍,然后两个人紧挨着,让方炘“蹭”进了学校。
“谢谢何哥。”方炘面无表情地说了这么一句,反而把何子云弄得有些说不出话了。想说的话到嘴边,却又收了回去,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道谢惊着了。
一路上,何子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走路走得也不是很自在,眼睛四处张望着。
路过一堆新修的楼时,何子云终于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开始介绍起来:“这是电气的新楼,还是陈老师设计的。”
其实方炘今天已经看过了,但他还是认真地听着何子云讲。
也许是过了许久,但其实不过也才十分钟不到。
终于,两人走到了粒子院的楼下,何子云叫他就在这儿等,他去把车开过来。
一拉开车门,就是扑面而来的栀子气味。何子云不知道怎么想的,把摆在前面的栀子花拿了下来。
废了大劲,终于把有些枯萎的花塞在了后座看不见的脚下。
而且最近他也没怎么抽烟,车里几乎没有味道。
然后,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般,他终于把车开了过去。
车正正好好停在那人面前,可被拉开的确实后座的门。
刚一拉开车门,方炘就闻到一阵,极其浓烈的栀子花香气。这不是那种路过或者是在窗沿在的、若隐若现的花香,而且一种仿佛将这里浸透了一般的味道。
接着,他就看到了脚下的一小簇栀子花。
叶片已经有些干了,花的边缘也变黄了,却还是依稀可见盛开的模样。
他想也没想,把花捡了起来,对何子云说:“花掉地上了。”
驾驶座上的人,却迟迟没有开走。
在听到这话的刹那间,接道:“谢谢,你递给我吧,我放前面。”
然后何子云转过头,接过花,又将它重新放在了挡风玻璃前。
车内的氛围诡异,何子云一直没敢去看后坐的人的表情。
方炘也将头转向窗外,看着不停流转的街景。一路上堵堵停停,最终到了新城区。
走进一个下沉商场,正中间的水幕和极度流畅的建筑线条适配,赏心悦目。
何子云应该也是第一次来这儿,边看着导航边走路。
可地图上明明显示着目的地就在对面那个馆,却怎么也过不去。
最终,他们又下了一层楼才找到连廊。
吃个饭可谓是一波三折。
走到了一个风格质朴的餐厅门口,店内装潢呈现山野的主题,筷子底下搁的还是一个辣椒。
方炘没忍住,捏了一下。结果不知是不是太用力,把辣椒给捏碎了。他欲盖弥彰地抬头,装作若无其事地四周看看,却刚好和何子云的眼神对上。
何子云竟然在笑。
方炘没说话,只是一直这么看着他,似乎想看他能笑多久。
然后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手比脑子动得快,把何子云筷子底下的辣椒也捏碎了。
这次何子云不笑了,可嘴角的笑意就一直没压下来过。
何子云问他吃什么,方炘懒得看菜单,就由着他点了,自己坐那儿发呆。
比菜先端上来的,却是几个竹篮。
服务员们拿着竹篮走到他们面前,逐一介绍菌子的种类,以及它们会被如何烹饪,和口感的区别。
桌上的两个人,有些尴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除了何子云时不时点点头示意,偶尔还说几句话,让这个场面不至于太过僵硬。
终于,这些造型各异的菌子终于完成了使命,被端往后厨烹饪。
桌上的两个人对视一眼,终于都忍不住地笑了。
何子云率先解释道:“我真不知道还有这一出。”
看着他这幅样子,方炘嘴角扬着。
他额前的头发剪了一些,眼睛便露了出来。此刻,正弯弯地挂在脸上。平常像是两个杏子,如今却像是月牙。
只论他的眼睛,没人会不喜欢。
看着这场景,何子云突然觉得刚刚那么折腾了一出也挺值。
箘子的确鲜美,整顿饭还不错,但是并没有特别的记忆点。似乎是因为被搬进了作秀似的建筑里,缺少了一些乡野的本味。尽管在努力营造出那样的意境,但仍然是比之不及。
吃得也差不多了,两个人正准备走。又不知谁提议再逛逛,消消食。
于是二人在这儿逛了起来。
这一片区域是美食市集。方炘路过一家西餐,在门口停了停。
里面的披萨是那种现烤的薄皮,虽然形状不是标准的正圆,但是看起来脆脆的,一定很好吃。
又遛到了一家冰淇淋店门口,一人买了一个小球。
用木勺挑起一小块,放入口中,但这个味道却不知道怎么描述。
“这不是牙膏吗?”
方炘的嘴还是太会点评了,其实这是薄荷巧克力。
何子云走在后面看着他吃的模样,眼睛就没离开过。
最终溜达到一家面包店门口,进去逛了一圈,然后又出来了。
如今流行的各种甜点,喜欢用厚重的淋酱和夹心来装点。但它们给人的感觉,无一不是腻的不行。
好好的可颂,非要把它切开,里面夹上各种馅料,外面又要淋上什么开心果酱或者是巧克力才肯罢休。
其实一个真正好吃的可颂,只要它本身就已经够了。
走出来后,方炘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嘴里还念叨着。
“什么?”尽管是工作日的晚上,来逛的还是有不少人。周围有些嘈杂,何子云是真的没听清楚。
方炘收了目光:“这家店的名字,”说完还指了指,“是法语。”接着又读了一遍。
何子云也学着念了一遍,但是感觉就是不太对。
“是什么意思?”
“好美味。也得亏大部分人都不认识,它才敢这么取。就像建筑一样,不懂得人觉得兼具艺术性与实用性,实则就是一团浆糊。”说完,他神情似乎有些暗。
两个人回到了满是栀子花味道的车里,只有点火的声音。
方炘在副驾驶的上坐着,突然觉得什么在座椅上硌得慌。
一摸,却摸出来了一根发圈。在何子云看不见的地方,他把它在手上绕了两圈后,又放到了车门旁的凹槽里。
好腻的味道,他开了窗,就这么侧着头看向窗外。
高架桥上的暖黄色灯光星星点点,远处的车流像一条银河,点点的星光缀着,他们也不过是这洪流中的一点。
他不知道何子云为什么要找他吃饭,也不知道他在掩饰着什么,更不知道这花是谁送的,之前又有谁坐在这里。
他想问些什么,但是最终没有开口。
对方也罕见地沉默了,将他送到了熟悉的那个路口。
方炘招呼没打就走了。
余光望着对方离开的样子,何子云坐在车中,脸上难得地染上了几分阴翳,栀子花的气息仍然萦绕在车内的空气中。
自己为什么会把花藏起来,是为了掩饰什么?他也在问自己。
但这个答案,最终谁也没有完全明白。
今天方炘出门的时候没带什么东西,所以没有往院子里走,而是顺路拐到了河边。
这一段有一些跳广场舞的嬢嬢,他就过桥绕到了对岸。
慢慢地遛了一圈,他又找了快凳子坐下。
河面上的水波缓缓地从眼前拉过,就像是一副胶卷缓缓展开。
变的只有河水和周遭路过的人,而不变的是观者和景色。方炘凝视着水纹,思考他们究竟是从哪里流过来?又将流向何方?
白色的月光下,水面的边缘被勾勒出镀银般的光泽。
可奇怪的是,所有的倒影都是黑色的。那是一种很沉寂的黑色,宁静的,纯粹的。但同时又像是深不见底的,死亡的黑色。
一些带着鲜艳色彩的记忆,转眼又从这黑里涌现出来了。方炘抬起头,视线从水面逃离。
此刻的天空其实并不是黑的,而且一种深蓝黑色,可以瞥见有一些细碎“的云铺在上面。
他从凳子上起身。这个时节的空气,似乎也带着一点淡淡的热,却并不让人烦躁。
远远地传来了商贩的吆喝,录好的叫买声不断重复着,既热情却又有些冰冷。
他的目光在铺开的樱桃上停留,鲜嫩的叶子上,果子却是红不红白不白的颜色。有些却又红的过分,透亮得像是一颗水晶。
见他驻足,老板也在吆喝着,他只是摇了摇头走开了。可最终却也没有空手而归,而且买了些杨梅,一路小心翼翼地提着。
回家之后,取了一半出来泡着。
等他洗了个澡出来,就能吃上了。
周身略带着一些潮湿的水蒸气,冰凉的杨梅入口。被咬下一小块的杨梅捻在手里,鲜艳的汁水顺着缺口流下。
方炘就这么一颗一颗地,吃了有小半个小时,终于把这些杨梅吃完了。
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辗转反侧一番,最终从床上起身来。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的盒子里,翻出来了一卷用过的草图纸,随手涂涂画画。
笔尖却逐渐有些滞住了,因为栀子的香气再一次地不知道从何飘来,不合时宜地萦绕在周身。
方炘把手中的东西一搁,转身抽出一本黑塞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