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黑松林经济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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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低垂，缠绕黑松林的枝桠
罗伯特修士推门而出时，左手在袖中轻轻按住那份藏在巡查文书里的密令。羊皮纸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的字句灼烧着他的理智：查明领主埃里克是否在制造“非人之物”— 以任何形式。
此刻，昨夜那道黑影已立在门边。罗伯特目光扫过，他今日穿着墨绿短袍和软皮甲，腰间银笔和记录板泛着冷光。
阳光从狭窄的高窗外斜射，在那张脸上镀了层淡金。罗伯特凝视他的眼睛—清澈得像安纳西湖的水。太清澈了，清澈得不似人眼。密令中的描述浮现在脑海 — 非人之物，往往以完美表象呈现。
“巡查使阁下，”男子声音平稳无波，“领主命令我向您展示庄园的运作逻辑。”
罗伯特颔首，左手在袖中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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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上层居住区的石阶在脚下发出回声，罗伯特注意到台阶边缘—新修补的，用料扎实，工艺粗糙
镂空铁栅后的长廊飘来香料与蜂蜡的气息。罗伯特的视线越过栅栏，迅速估算：地毯磨损程度轻微，挂毯的色泽保持度约为七成，烛火里掺了廉价油脂。
金发少年捧着织物经过时，罗伯特已在心中记下：效率高，服饰洁净，皮肤白皙。
“上品居住区”莱昂的声音响起，“此处三名奴隶皆经领主亲手改造。”
他指向少年：“阿多尼斯，某子爵书记官之子，现负责起居侍奉。”在说出这个名字时，莱昂的视线有了一丝延迟。罗伯特捕捉到了，在羊皮本边缘记下一个符号：潜在变量。
罗伯特目光转向虚掩门内，深褐色卷发的青年正伏案书写，侧脸在羊皮纸卷的映衬下显出异域的风情轮廓。就在罗伯特即将移开视线时，他看见——
青年用极淡的墨水，在羊皮纸右下角写下一个古语字符。一遍，又一遍。像无意识的吐艳，又像某种执念的烙印。
随即，那页纸张被浸入蜡盘，覆盖。
莱昂继续如同诵读资产清单“卡斯托耳，混血，通三语。承担文书处理和非正式情报过滤职能。”
“还有一位？”
“狄奥多西，出身可溯至墨洛温早期的小贵族家庭，家族在动荡中覆灭。现负责礼仪培训。”
罗伯特微微蹙眉“他们…都接受了？
“接受？”莱昂第一次转过头来。“巡查使阁下，您用错了词。不是“接受”是“成为”。罗伯特感到寒意爬上脊背。
“领主大人剥去他们的过去，给予他们新的定义：阿多尼斯是“精致的容器”，卡斯托耳是“敏锐的感官”，狄奥多西是“优雅的仪式”。他们因为不同的原因来到了黑森林庄园，但都拥抱这定义，将自我真空处理，成为独属于领主忠诚且完美的器具。”莱昂抬起手，轻轻抚摸冰冷的铁栅。“任何出身者均可被重塑为合格部件。”
“塑造过程中的损耗率是多少？”
莱昂停顿了半秒 - 停顿被罗伯特精准捕捉
“初筛通过率约三成，适应期淘汰率另计，但留存者的价值远超投入成本，这是计算过的投资。
“投资。”罗伯特重复这个词，指尖在袖中轻轻相触。“换算成具体数字呢？一百个鲜活的过去，炼成三具精美的容器？”
莱昂沉默了片刻。长廊里只有蜂蜡燃烧的细微声响。
“巡查使阁下，”他声音依旧平稳，“您正在使用效率公式，计算灵魂的重量。”
罗伯特袖中的指尖倏然冰凉。他发现，这正是领主埃里克在做的事，而自己也踏入了同一种思维。他在心中建立等式，却忘了每个变量背后，都曾是一个会哭会笑的人。
这念头危险。他将其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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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旋楼梯向下，二层西翼。弥漫皮革、金属与旧羊皮纸的味道。
赫克托独眼中的目光如淬火刀锋般扫来时，罗伯特已估算出他盔甲的保养状态、桌上防御图的绘制精度，以及右腿微跛可能导致的行动力折损。
“守卫长赫克托，前亲卫队副队长。”莱昂的声音在石壁间回响，“负责武装训练、防御维护及内部镇压。”
“北墙第三段需要加固，”赫克托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石材已备。”
罗伯特未回头，在羊皮本上记下：防御系统维护需求持续，但资源准备充分 - 这是有效管理的标志。
盖亚夫人的账册前，罗伯特的目光如算珠般跳动。他迅速心算出她口中【燕麦损耗0.3成】对应的实物重量。这位灰发妇人的心算能力与他相当。
“盖亚，生于本庄园，混乱时期失去父母和生育能力。”莱昂继续，“现为物资总管。在她管理下，庄园年均物资浪费率低于其他边境庄园的平均值四成。”
“四成”罗伯特标注——需核实的关键数据。
“所以，”罗伯特转身直视莱昂“中品的共同特征是……专业价值和残缺。”
“正是。”莱昂微微颔首，“领主将残缺锻造成支撑秩序的最硬支柱。”
罗伯特记下第二个等式，却在【转化系数】旁画了个问号。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将创伤转化为绝对的忠诚？
莱昂推开通往下一层的门，阴冷的风如耳光般袭来。罗伯特调整了呼吸频率，这是多年巡查的习惯，在恶劣环境中仍可以保持大脑清醒。
莱昂在此处的声音压至最低“下品的三人主要承当惩戒，训导，追踪三级奴隶的责任。”罗伯特在脑中绘制三角模型：惩戒制造恐惧，训导内化服从，追踪消除侥幸。这是一个暴力与规训的闭环，有效遏制奴隶大规模反抗或逃亡。“三级奴隶是？”
“巡查使阁下，主堡从上至下是属于I级奴隶工作和生活的区域。II级和III级奴隶的工作生活区域在主堡外部，请。”
当侧门推开，深秋的冷空气灌入。II、III级区域的景象如同一张动态的账目表在罗伯特面前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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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墙下，III级区域。
人群正在集结。监工的吆喝声短促如驱赶牲畜，木棍敲打在肩胛骨上的闷响此起彼伏。每个奴隶的左肩的烙印在晨光中狰狞：III下、III中、III上。
一名老者因咳嗽佝偻下去，监工甚至没有呵斥，只是用木棍捅其肋骨。老者踉跄着重新站直，眼神浑浊如死水。
“III级”莱昂的音量恢复，“这里是纯粹的“物”之领域。III·下：老弱病残无技能者，产出仅略高于消耗，承担最肮脏的苦力。III·中：可从事简单重复劳动。III·上：有特定体力技能。”
莱昂指向远处一排低矮棚屋：“他们居住在那里，没有窗户，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冬季每人分发一捆霉烂的干草。每日口粮按品级严格分配，III·下仅够维持基础代谢，饿不死，但也绝无多余的力气思考或反抗。”
一名监工拖走便溺失禁的奴隶。那人未挣扎，双腿在地上拖出两道湿痕。
“持续的失能，意味着降为【待处置】。”莱昂语气平淡，“资源须流向有效单位。”
罗伯特在羊皮本上写下：黑松林庄园内的低级奴隶不是【人】，是【单位】。笔尖划破了羊皮纸。
穿过露天劳作区域，一名年轻女人正扛着远超体能的木料蹒跚前行，眼神却死死盯着前方。
就在经过罗伯特身边时，她突然摔倒，木料滚到罗伯特脚边。
女子抬头——不是乞求，眼中是野兽般的空洞。但她的嘴唇无声开合了三次。
那口型清晰可辨：“杀了我。”
监工迅速冲来，粗暴地将她拖走。莱昂的解释完美无瑕：“体力不支常见，会有相应惩戒。”
但裂痕已现。
那座精密运转的机器，发出了第一声细微的、不和谐的杂音。
“看见了么？”莱昂轻声道，“即使是这里，也有微弱的【向上】动力——尽管他们的过去被抹去，未来被简化为维持现状或降级淘汰。
庄园南部，石屋等距罗列，金属的敲击声不断，空气中传来刺鼻气味。
莱昂与罗伯特站在区域边缘，“II级区域，他们是生产的核心单位。内部基于技能和忠诚度规定了明确的等级晋升路径，品级也直接决定资源配额与居住条件。他们被鼓励生育后代，可以为庄园补充人口资产。”
罗伯特在袖中的手指停止。捻动。
数据已收集足够。
这座庄园是一个巨大的、精密计算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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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主堡阴影下时，罗伯特完成最终核算。阳光穿不透他眉间凝聚的审视。
“巡查使阁下还有疑问吗？”莱昂送他返回临时居所。
最后一段走廊，“那么你…是什么品级。”
莱昂停下脚步“我？”沉吟了片刻，仿佛在度量这个词的分量，“奴是主人手中最特殊的工具 - 秩序无所不能的证明。”
“你的功能价值如何量化？”
“我无法被量化。”
“我明白了”罗伯特微颔首，“请代我感谢领主的详尽展示。”
莱昂行礼告退，步伐精确均匀，走向那道狭窄楼梯。
罗伯特修士在桌边坐下，指尖拂过羊皮纸。加洛林小写体罗列着的，不是姓名，而是编号、等级与产出估值。
窗外，黑松林在暮色中沙沙作响。
所有数据正在被分类、核对、交叉验证。指向高效与稳定，符合一个模范庄园的一切标准——黑松林庄园制度，边境治理之范本。
几处微不足道的【变量】— 莱昂的延迟，卡斯托耳的涂鸦，女子的口型 — 像细小的冰裂纹，在这座精密器物的表面悄然蔓延。
罗伯特合上羊皮册。他不知道，这份将灵魂量化为数据的报告呈上去时，会引来什么……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从他踏进庄园那一刻起，他自己也已成为一个…潜在【单位】。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黑松林经济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