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片海》方珏清

26、把柄，把握 哇塞，哥哥

　　赵詂的鞋是很廉价的帆布小白鞋，即便仔细清洗它，时间一长，还是不免涨了黄。现在这双白鞋被水洇湿了，鞋带耷拉着淌着水，在地上留出一摊水渍。

　　陈现眉头紧锁，盯着他的鞋，又抬头，“你还说你没被人欺负？那跑道可是橡胶的，你这样怎么去体侧？”
　　赵詂偏头躲开他的视线，“不管你的事。”

　　陈现把自己的鞋脱了下来。

　　赵詂一愣，“你干什么？”

　　“穿我的。”
　　“我不——”
　　“你觉得我在和你商量？”

　　这还是陈现打赵詂出生以来头一回语气这么冷硬地和他讲话，“穿上。”

　　这又是在搞什么把戏……赵詂是真没有精力和他计较这些，他要换就换吧，把鞋脱了蹬上陈现的鞋。陈现穿了他的。

　　他问：“那你怎么办？”
　　“不用管我，老实跑你的。”陈现正想着一会儿把他前几天脚崴的事儿当个借口，顺势开溜，故作不经意问，“是谁把你的鞋搞湿的？”

　　“我自己。”
　　“一会儿就要去体侧，你会在体侧前把鞋给打湿？”
　　赵詂眉毛一拧，“你到底要干什么？英雄救美的游戏没玩够？”

　　陈现真是怕了他了，见他竖眉毛语势顿时降了好几个档，“……他们欺负你，你为什么不和老师讲？为什么不去报警？”

　　“关你什么事？”

　　陈现秀眉微蹙，“我当然是因为……”

　　倏然，楼道拐角出现了一抹亮斑。

　　一会儿就要去体测，赵詂不想和他拉扯太久，“是因为什……”
　　“回头再说！”

　　说罢，赵詂只觉得身侧一凉，陈现拔腿冲了出去。

　　“诶！”他遥遥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就看陈现一溜烟飞没影了。

　　拐角的人完全没料到陈现如此敏锐，赶忙去躲，但谁承想运动会常年缺席者、一千米五分半体育倒数第一保持者、一碰运动项目就胸闷气喘心脏骤停的陈现，居然以光速闪现到了他面前！

　　“卧槽！”那人尖叫一声，拔腿就逃！
　　他直奔楼道口，屁股一抬坐在扶手上就往下滑！陈现马不停蹄，一脚跨四个台阶去追，还是比不上他，叫他先一步跑到楼下。
　　陈现到底是常年坐办公室的，跑不过。他看那人的方向，好像是要去体育馆，登时扭了方向抄近道！

　　那人跑到楼底的时候，陈现恰好与他对上面。

　　陈现额上爬了数条青筋，一个飞踹过去，只听一声“哎呦”，那人被他横踹倒地！
　　他猛地压到那人身上用力掰他的手腕，“什么东西？拿出来！”
　　“操——能有什么东西？你别血口喷人！”

　　他话还没说完，那东西就被陈现给抽了出来，居然是一部老年机。

　　这老年机是十几年前的翻盖版的，估计是最低配置，并不大，刚好一个巴掌尺寸，塞在校服口袋里稍微挡一挡都看不出装了东西。
　　陈现以前在科技院用这玩意用了至少七八年，熟悉得跟背自己生辰八字一样，手速利落地解锁，翻到相册那块，果不其然，看到了赵詂的照片。

　　“你拍这个干什么？！”他边说边看，眼眶通红，这人断断续续拍了好几个月，什么样的都有，狼狈的最多，“谁让你拍的？”
　　“□□——快还给我！”那人恶兽似的扑缠上来，满脸扭曲，像一个凶神恶煞的厉鬼。
　　“你闹啊，再闹试试，看把老师招来了对咱俩谁有利！？”
　　他一下就不动了。

　　陈现一张张看着照片，那人站在对面想把手机夺过来，余光一瞥天花板上几个监控，又不敢动了，“操……真倒霉。”

　　陈现把卡抽了出来，手机扔给他，他抱着手机，“你，你要那张卡干嘛？”
　　陈现没回，反问：“你为什么拍这些照片？”
　　“你管我干什么？”

　　陈现懒得和他计较口舌，转身就走。

　　“诶！你等等等等……”

　　他见陈现要来真的，怕他捅给老师，“你把卡还我行不行？我，我以后不拍了！”
　　陈现也是奇怪，这帮人这么怕被老师知道，怎么还这么明目张胆地祸害人，“凭什么？”
　　楼道口突然传来吹哨声，是老师在集合。
　　那人给逼得有些慌，硬着头皮说：“没人叫我拍！我就是单纯看不上赵詂，所以拍的。然后……然后卖给……反正就是我自己想拍的！”

　　陈现大脑一阵空白。
　　拿这种照片，去卖？
　　卖给谁？

　　“有些人就是喜欢这种照片。”那人急得直跺脚，“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还我？我不拿去卖了……我把我拍的都删了行不行？”
　　陈现静了两秒，将卡贴身塞好，“可以，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呆愣愣地抬起头，有点犹豫，“什么？”

　　·

　　赵詂跑得不错。

　　鞋子虽然小了点，但还算不上太挤脚。为了防止意外，他并没有跑很快，卡着四分下来的。

　　他喘着气，遥遥看着操场尽头，没有新人过来。他下来得晚，到地学生们都测的七七八八了，现在还有最后一批待测。
　　陈现却没有下来。

　　赵詂没多等他，把筋拉开后就往班里走，没想到在转身上楼前碰到了陈现。
　　陈现窝在大门后的阴影里，低垂着眼看手里的东西，神情很严肃。在赵詂的角度看不到是什么。

　　“陈现。”他喊了一声。

　　赵詂刚刚跑完，气还没喘匀，胸腔微微随着呼吸起伏，脸颊发红。
　　有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下，一直延伸到脖颈，慢慢爬至衣衫内。

　　陈现被他吓了一跳，咽了口唾沫，错开眼，“跑完了？这么快……你不是刚上去吗？”

　　最近天气转凉，空气都蒙着层水雾，他走过来的那一瞬间，陈现只感觉一股热浪扑来。当那颗汗一路淌下，消失在衣服里，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得有些快。

　　赵詂顿了顿，既然他都下来了那为什么不过去？作势要把鞋换给他。

　　陈现忙推辞：“不用，你穿着吧。”
　　“你不跑？”
　　“回头补测就行了，我脚的伤还没好。”

　　赵詂站着没动，这话怎么听都像是糊弄他的。
　　陈现发笑，赵詂就是这样，即便是对这个人烦的不行了，自己的底线也是绝不会动的。

　　他看着赵詂，“你要是真这么在意，那下次请我吃饭？”
　　他乎没思考就说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们一个住宿一个走读怎么请吃饭。而且只是换了双鞋，又不是帮了什么大忙……

　　“你要吃什么？”

　　陈现脑筋弯儿都没转过来，呆呆看了他一眼。
　　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他还什么都没干呢，“就……什么都行，你想吃什么？”

　　赵詂并非对陈现转变态度，他对陈现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反正不就是过家家吗，他想干什么他就陪着干呗。这帮人对他做的事多了去了，他不可能每个都是细推原委。

　　赵詂：“我只能请你小吃摊。”

　　他没喝水，嗓子还是运动后的哑。
　　那磁性的声音涌入陈现耳框，让他有点羞赧，莫名也有点不好意思，搓了搓耳朵。

　　“我吃什么都行。”他忙接话。
　　赵詂见他这么干脆，也没客气，“你什么时候有空？”
　　“今晚。”
　　“行，我回头看看时间……今晚？”赵詂一愣，扭头看他，“你出得来？”
　　陈现点头，“我想出就出得来。”

　　他的眼睛很亮，和往常那冰冷冷的不同，底下好像有什么情绪在跳动。
　　赵詂不敢久看，看得久了觉得自己的心也在跟着跳，“你要是出得来……我就请。”

　　“那可说好了，一言为定。”
　　说着，他伸出小拇指，绕过赵詂的，两只手贴在一块，用大拇指盖了个章。

　　两只手手触碰到一起的时候，赵詂身体蓦地一僵，指尖的温度突然窜过全身，没躲开，就这样被陈现捉住了。
　　心口不停大脑指挥地狂跳起来。

　　陈现一眨不眨地看着赵詂，见着他的睫毛在微微的颤，轻声道：“说好了的，可不能变，你今晚必须请我。”
　　赵詂触电般把手抽了回来，偏过头，闷闷答应了。

　　下午的课两个人都没怎么好好上，一个是慌的，一个是激动的。

　　赵詂想着陈现想要和他玩，那他就陪他玩，反正总有一天会结束的。可是事情的发展好像与他所想不同，他越是想把缠在两个人之间的线扯断，却越理越乱，到现在不知如何是好的境界。
　　而且，为什么陈现触碰到他的时候，他的心会慌成那样？
　　他不想去承认——他的身体好像在期待和陈现接触。

　　赵詂眉深深蹙起。

　　搞什么？

　　他想这点事儿想了一下午，放学时照例去刷厕所，到校门口的时候以为陈现会在那等他——毕竟除了开假条，住宿生是没法离开学校的。
　　可他并没有看见陈现，赵詂在原地等了会儿，见陈现还是没来，以为他爽约了，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不舒服，转身出了校门。

　　他沿着学校的铁栏走，刚掏出耳机要听，就有几片叶子掉在他脑袋上。
　　现在这个季节叶子都掉得差不多了，如果不是狂风理应不会随便往下掉。赵詂说不上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抬手拾叶，余光瞥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一愣，仰头看去，惊了，“陈现？”

　　校外路边的一棵树是攀附着铁栏长的，陈现趴在铁栏上，无意间就把树叶抖下来了。
　　他听见赵詂喊，亦被吓了一跳，赶忙抬食指竖在唇前，“嘘……”

　　“喂！陈现！怎么又是你？！给我下来！”

　　陈现扭头看了一眼保安，又看看地下的赵詂，一点儿都没犹豫就往下跳！

　　“陈现！”

　　他跳到赵詂边，后者还怔着。

　　陈现拍了他后背一下，扬唇，眼里闪着璀璨的光。

　　“快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