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片海》方珏清

15、挚爱，真爱 哇塞，弟弟

　　他们住的小区是很老旧的筒子楼，楼下有一个小公园。

　　说是小公园，其实就是每个小区标配的健身设施。陈现下来时，赵詂正坐在秋千上微微摇着。

　　他听见脚步声，往声源出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紧，“不是让你先睡吗，怎么出来了？”
　　陈现拿着话本走到他身边，“想玩秋千么？以前小时候我老推你呢……”
　　“太晚了，你回去吧。”赵詂偏过头，“我就是出来消消食，一会就回去了。”

　　陈现深深吁了一口气，“我睡不着，反正你也不睡，咱俩对对戏。”
　　赵詂看着他递过来的剧本，又看了看陈现的神色，僵持片刻，还是没法拒绝他，万分无奈地接过了剧本，和陈现对戏。

　　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步，接下来的也会迎刃而解——陈现是这样想的。
　　但现实往往是不尽人意的。

　　陈现还是没能代入进女仆的角色，念台词跟朗读课文一样，衬得赵詂像在唱独角戏。这还是仿的外国话剧的台词，人物对话难免有些浮夸，几个来回下来后，赵詂觉得有些尴尬，便停了下来。

　　“怎么停了？”
　　赵詂还是想劝他回去，可后者满脸不见棺材不掉泪，只能妥协，尝试去引导，“你觉得珍妮是个怎样的人？”
　　陈现顿了顿，“一个愚蠢至极的人，她将自己一辈子都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这是非常不可取的行为。”

　　“我觉得不愚蠢。”
　　陈现霎时收了他的教学式腔调，不吭声了。行，聪明着呢。

　　“我觉得她是个很勇敢的人，不管她的行为如何，她都在勇敢地表达自己的爱意，有多少人搭了一辈子连句‘我爱你’都说不出。”
　　“对，她是个很勇敢的人。”
　　纵陈现有千言万语，现在也不敢唱反调了。

　　赵詂脸色却没有好转，“陈现，你不用顺着我说，聊剧本就是要表达自己最真实想法的，不然你永远代入不进去。”
　　陈现很是犹豫，一会儿说不好听的又生气怎么办？

　　他抬眼，见赵詂满脸认真，思索片刻还是选择畅所欲言，“我理解不了珍妮，公爵没有给她带来于她有利的任何一件东西，她只是盲目地陶醉在这份爱里，如果她能被人唤醒，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

　　“你觉得珍妮这样，将一个人当做自己的引航灯，很搞笑吗？”
　　陈现蹙眉，他没有这个意思，“不搞笑，只是觉得……荒唐。”

　　荒唐。

　　赵詂从秋千上站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嘴里反复咬着这两个字。

　　“荒唐……可你不也有目标？只是这个目标换成了人，你就没办法吗？”
　　怎么又是目标？赵詂真是理解了张鹏亮。陈现有些疲乏，觉得他还是年轻，“这不一样，人是不确定的，而物是肯定的，我所追求的可以让我看到回报，人不行。照你这样说，天底下离婚的人海了去了……”

　　“可人的一生不是只有利益和事业的，人也需要感情，你不需要不代表别人不需要……”
　　“我怎么就不需要了？我不是还有你吗？”
　　赵詂一怔，茫然地点点头，无话可说。

　　陈现见他这副对自己失望透顶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干嘛要和他犟那几句呢，小孩儿不愿意听，就顺着小孩儿说呗。

　　“虽然珍妮的举动我无法理解，但无法否认的，她是个很勇敢的女孩。”
　　“为了自己心爱的人……不，为了她的目标，她甘愿放弃生命。”陈现用手轻轻覆盖住赵詂颤抖冰冷的手掌，握在掌心捂，却又不敢去直视他送来的视线，“如果是我，我做不到为了目标而放弃生命，我只会放弃。”

　　赵詂苦涩地看着他，“所以，你能理解珍妮吗？”
　　陈现当然没法理解，但是赵詂都这么说了，当然只能点头。

　　此后，二人便没有了对话。
　　陈现的语言再次告罄，他绞尽脑汁在想怎样将话题转移到他们两个的问题上，反复捉摸着赵詂方才的话，企图挖出个话题来。
　　他来回徘徊踱步，忽然想到什么，脑袋里“嗡”的一声，放空地坐在秋千上，任其轻晃。

　　这个空间，是赵詂的意识空间。
　　他再次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张鹏亮编造的话剧……不就是赵詂编造的么？

　　不是赵詂理解张鹏亮。
　　是张鹏亮理解赵詂！

　　赵詂为什么会创造出珍妮这个女孩儿？

　　陈现忽然有些紧张，联系上剧本又联系上赵詂，让他脑海里炸出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让他觉得自己很荒唐。

　　他犹豫着，轻声地询问：“走走……你对你喜欢的人，也是珍妮这样的么？”
　　赵詂猛地浑身一僵。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只是背对着陈现。
　　陈现发了慌，“赵詂……那不是正常人的思维逻辑，你……”

　　“你还是觉得愚蠢、搞笑。”赵詂眼里满是嘲意，但嘲意不是来自于陈现。
　　他哽咽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我知道我的想法让你看起来很荒唐，但是我愿意，哪怕他一辈子不知道都好，我愿意！”

　　陈现怔愣地看着他，脑袋跟被雷劈了一样，乱七八糟的理不清头绪，三观尽碎。

　　他也不管什么讨好不讨好、解决问题了，简直被愤怒和无可理喻冲昏了头脑，浑身燥热。他冲去把赵詂扭了过来，恨不能一巴掌把他扇清醒，一巴掌要能扇醒那还算好的，自己偏又舍不得打他！

　　“你说什么胡话呢？为了那个人连命都不要？你才活了几年，这些都是谁教你的？你真是自己一个人呆得太久不知道正常人该怎么交往了……”

　　“不懂和人交往的是你。”赵詂也恼了，瞪着他，“你懂什么？”

　　“我难道不比你懂？！”陈现以往对学生早恋视若无睹，不理解为什么别的老师对早恋这么排斥，现在是祸患落到了自己的身上才知道愁，“你的恋爱观是错的！你喜欢的那个人是谁？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王母娘娘能入了你的眼，让你连命都不要了！”

　　“你想知道？”赵詂嗤笑，“我上次要说你就跑了，这次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在你身后，所以你就可以这样不在乎我？”

　　陈现少有的被他呛了一嘴，哑言半晌，在心里和自己念了好些回“赵詂吃软不吃硬”。他也是气到口不择言了，本来下来就是为的和赵詂好好聊……

　　“人不能陪你一辈子，但是成就是可以……你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你要是不想说，那就算了，只是你得让我知道是个怎么的人，我给你把把关吧。”

　　把关，一个从来不与人社交的人居然要帮他把关。

　　赵詂深呼吸一口气，企图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些，“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他也不想藏了。

　　“你知道我藏了多久吗？”他伸出手，在陈现面前摆了个“十”。

　　十年。

　　陈现脑袋“轰”的一声响，像是腊月二十八的烟花在脑海里炸开。

　　这个十年，是指十七岁赵詂的十年前，还是二十七岁赵詂的十年前？

　　如果是十七岁……那也太难以置信了，但如果是二十七岁之前,正好是他来科技院的头一年。这个人是科技院的人？是穿梭组的么？知道赵詂没死的人就那么几个，会是谁？

　　陈现一阵头脑风暴，赵詂见他走神，忽然过来钳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看自己。
　　两个人离得近，赵詂那张英俊的脸一下凑到面前，陈现忽然心跳露了一拍，在这一刻他好像忘记了眼前的是赵詂，而是一个陌生成熟的男人，慌忙移开视线，“干什么……”

　　赵詂仍然在逼近，陈现不由得往后退去。

　　一步，两步，三步。

　　陈现被他逼得坐到了秋千上，月光如影随形，照落在这四方地，将两个人的神情照亮在彼此的眼里，柔情、慌乱、委屈、怨恨，一切情感杂糅在一起，汇成了十年的奔波飘离。

　　陈现记得小时候，他们有时候不喜欢在家里呆着，就跑出来玩，光顾最多的地方就是这个小公园。那时候觉得这个公园好大好大，无论怎样跑都跑不出去，而现在，只一眼就能看到边界。

　　那会儿赵詂只有他膝盖高，矮矮小小，脸蛋白净得出跟个面团似的，总是仰头看着他，甜滋滋地喊哥哥。他们人小，视线也小，一个人站在面前，就满眼满心都是那个人了。

　　而现在，他五官张开，再也称不上是一句面团。
　　眼角扬起弧度、压低的浓眉、一双分外多情的眼，一帧一屏都叫人移不开眼。

　　长大了。
　　意识到这一点，陈现的心跳莫名其妙加速起来。

　　赵詂忽然抚上他的脸颊，眼眸微垂，近得陈现能看清他细密浓长的睫毛。
　　“躲什么？”他压低声音说，不知是见到了陈现的忐忑，还是他见了陈现偷偷红了的耳垂，也有些紧张，声音抖抖的，“别躲我。”

　　话落，他低头压了上来。

　　一直迟钝的陈现却在此刻突然清醒。

　　二人嘴唇贴上前，陈现用力将赵詂推开。

　　他现在才知道，为什么赵詂总是爱盯着他的嘴唇看。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赵詂，瞳孔猛缩，脸红得如铁烙，身子抖得不像话。

　　“你，你……”

　　被推开的赵詂无奈地看着他，忍了十年的眼泪终于掉了出来，他无奈，分外的无奈，一切的情绪在此刻都难以言表，于是乎，所做的好像只有摊开手。

　　“你看，我就说了，你会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