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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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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几天段梅林病情好转,徐子文把他在床上又按了两天,见他真的好了,才容许他下床。
“欸”徐子文下了朝,一边一只手撑着头看段梅林练字,一边用另一只手把玩他的头发:“段梅林,你大病一场,应该好好休息才对,练这劳什子字做什么?你字已经够好看了。”
“不为好看。”段梅林已经习惯徐子文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只是……只是心里乱。”
“现在大事已经过去了,我爹从牢里放出来,案子陛下也派人重新彻查,你在担心什么?”
段梅林抿唇对着他笑了笑:“徐大人安排我住在这侧间就是怕你染上我的病气,你还每天往这跑,快回去,莫让人担心。”
徐子文听他说这话,眼睛一转,顾不得问话了,往他怀里一扑,抱住他的腰:“你还病着,需要照顾,我怎么能走呢?”
段梅林无奈,徐子文大少爷脾气,自己在怎么劝也没用,倒不如随他的意:“好吧,好吧,那你就留在这里。”
徐子文眉开眼笑,在他的腰腹前轻轻蹭了蹭:“我最喜欢梅林了。”
“你……你别……别乱说”段梅林耳尖通红,习惯的低头,却对上了徐子文月牙般的眼睛
“就是最喜欢,就喜欢,就喜欢,就喜欢……”偏偏徐子文还一个劲的往他眼前凑。
无措,羞恼,在到习惯,段梅林不在躲他,凑近了,轻轻刮他的鼻尖:“不害臊。”
看他这样坦荡,徐子文反倒不好意思了,低声嘟囔:“我们一起长大,有什么事情是没做过的?”
段梅林有时候觉得他窝窝囊囊的样子挺好玩的,不禁笑出声:“小时候的你可比现在可爱多啦。”
但其实小时候的徐子文更喜欢淘气,想一出是一出,段梅林没少在他身后给他擦屁股。
段梅林的脸在烛光下看起来很柔和,坐起身,思维还是那么跳跃:“你说,你老了会不会说什么,还是你年轻时候比较可爱这种话?”
“你想那么多做什么?说不定老了我们就不在一处了。”
“那不可能”从徐子文的视角能看见段梅林根根分明的睫毛,他第一次这样毫不犹豫,这样坚定的否定段梅林的话。即使后来真的不在一起了,段梅林也记得那时候徐子文带笑的眉眼,和张扬的自信……
段梅林没再说话。对他来说,为男子,他不会在入庙堂;为段家之子,他已然是背信弃义;为人,他早已是无根之萍。人世浮沉,段梅林不求活命自保,只愿徐子文得偿所愿。
“徐子文”
“嗯?”
“以后想要什么和我说。”段梅林停顿了一瞬,声音轻柔却带着重量:“我帮你取来。”
“什么都行吗?”
段梅林凑近他,直勾勾的看着他的眼睛:“什么都可以,只要我能拿到,舍去性命不要,我也给你拿来。”
“那……”徐子文靠近他:“哇,我们段公子可是风光霁月,公子无双,现在对我予己予求,倒是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会不好意思?”
“不会吗?”
“会吗?”段梅林歪着脑袋,闪着大眼睛看他。
“你眼睛好大啊!是因为睫毛长吗?”徐子文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伸手想去碰他的睫毛。
段梅林没躲,徐子文的手轻轻的往上唰了一下他的睫毛,段梅林感觉自己的眼睛抖了一下。
“你的眼睛……”徐子文凑的更近了“好像小时候花园里的蝴蝶。”
段梅林抬眼看他,徐子文正在聚精会神的观察的眼睛。一刹那,两双眼睛对上,无言、无声,但是都红了耳朵。
段梅林低头,揪着手指,结结巴巴,不知道说什么好。徐子文也是往后弹了一步。
“我……这……我不是故意孟浪的,你别介意。”
见他这么着急解释,段梅林反而臊了——难得见到这样的徐子文
“你急什么?”
“我……我就是怕你觉得我逾矩……”
“你以前不也是这样?”
“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段梅林一向审时度势,很少追问,徐子文见他这样,心一横,打算把心里的话全部都说出来……
“少爷!”
婢女从外面跑进来。徐子文觉得自己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怎么了?”
“夫人……夫人她……”侍女半天说不出来话,徐子文有些急躁。
“我娘怎么了?”
“夫人她吊死了!”
徐子文挣大眼睛,双眼猩红,死死抓住婢女的肩膀,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那婢女吃痛,但还是咬着牙重复:“夫人在房内吊死了。”
“怎么会?”
段梅林在一边,按住徐子文的手
“子文,你先放开。”
徐子文这才像是被烫到一样,放开侍女的肩膀。段梅林给了她一个眼神:“你先下去。”
那侍女得到许可,逃一般的跑出去。
“梅林”徐子文的眼睛里满是哀凄和悲痛,嘴唇发白颤抖:“我娘她……她……”
“别慌”段梅林的手也在发抖,但是还是决定先安抚徐子文:“我们先去徐夫人房内看看,先去看看,先别慌……”
“对,对我们去看看。”徐子文大步往前迈,但是腿一软,跌落在地,还是段梅林在一边扶住他。段梅林一下一下的顺着他的背。
“你先冷静一下,我们马上就去,你冷静下来先,徐子文。”
徐子文强迫自己呼吸,双手紧紧的握着,紧到掐出了血。段梅林见状,拉开他的手:“你抓着我的手,我给你抓,你……你别伤着自己……”
徐子文坐了一会儿,便撑着爬起:“我没事,梅林……梅林……我们走……我们走。”
段梅林掺着他,往大夫人房间走。初冬,昨天刚下过雨,徐子文刚刚进屋嫌热脱了外袍,现在衣衫单薄,段梅林怕他生病,脱了自己的外衫给他披上,全然不顾自己大病初愈,根基不稳。
府上消息不胫而走,整个府邸都有些骚乱,还没走到徐夫人门前,距离十几米都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哭声,徐子文彻底脱力,全凭段梅林支撑着他。
“梅林……梅林……”徐子文颤抖着手去握段梅林的手:“我……我……我要进去,能不能扶我进去……”
段梅林没说话,直接背上他进去。推开门,几个服侍徐夫人的婢女趴着床前哭嚎,床上躺着的人白布蒙上了脸,毫无声息。
徐子文从段梅林的背上翻下来,连滚带爬的爬到床前,颤抖着手去掀开白布,徐夫人的脸色发白,脖子处呈现青紫。
“请大夫了吗?去请……去……快去。”
徐子文理智全无
“少爷”边上的嬷嬷哭得不能自已“大夫来过了,已经……已经无力回天了,老爷刚刚也来过了,悲不自已,吐了一口血,被大夫扶下去了……”
徐子文眼睛睁大,干呕出声
“徐子文!”
段梅林顾不上什么礼节,箭步上前扶住他:“你怎么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徐子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眼猩红却流不出泪:“我娘怎么会死呢?我娘怎么会死呢!”
“徐子文……”段梅林泪流满面——徐夫人死了,徐大人又重病不起,徐子文怎么办呢?以后徐子文要怎么办?宦海浮沉,徐子文被娇宠长大的少爷怎么稳得住……
段梅林仰天吐出一口浊气。他真的想问问老天明明苛待他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苛待徐子文?
可惜茫茫苍天,老天要管的人太多了,没办法兼顾他的提问。
段梅林伸手擦了擦徐子文的脸,徐子文如同失了魂魄一般呆滞,段梅林看着他,悲从中来,带着哭腔:“徐子文……徐子文,你别这样,你别这样好不好?”
徐子文似乎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他是在温室里长大的花朵,被保护的那样好,连风浪都没见过,现在却要经历……
段梅林狠狠地抹了一下眼睛,咬着唇,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徐父现在卧床不起,徐子文自我封闭,他要帮忙收拾这一切。
“来人。”
段梅林喊侍女扶住徐子文
“你把少爷送回房间里,喊一个大夫来看看。你,去老爷那边看看情况怎么样,回来禀告我。剩下的人,和我一起料理夫人的后事……”
当家做主的人都倒下了,徐府正缺主心骨,这时候也没人管段梅林的身份了,他是徐子文身边的人,平时吃穿用度也是大差不差,段梅林现在在府上还能说得上话。
段梅林走出房间。看见四方天地,觉得有些晕眩,扶住门框,吐了一口气——他要撑住,这是徐子文的家……
“去几个人采买白事用品,直接去领银子,府上的账我也会看顾,别刷小聪明:剩下的处理徐夫人的遗体,务必仔细些,若让我发现敷衍了事,定然严惩……”
领了差事的仆从有些一哄而散,还有些留在原地不动。段梅林看了一眼:“要走的,直接去拿了卖身契走,不用支付银两了。”
这下,人群真的散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