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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尘玦引·大妖身死 世间安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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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岭的风裹着湿冷的潮气,卷过漫山遍野的竹林,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
顾砚尘刚踏入岭口,便微微蹙眉,抬手掩住鼻尖,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的眸子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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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戾气,丝丝缕缕,缠在竹叶上,绕在山道间,寻常人瞧不见,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地方不对劲。”他低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酒壶,“戾气虽淡,却带着股死气,缠缠绵绵。”
云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瞧见满眼的苍翠,她踮起脚尖嗅了嗅,茫然摇头:“我怎么什么都没闻到?”
谢玄宸走上前,目光扫过四周,沉声道:“沈祈安信中所言非虚,这青竹岭,怕是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几人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声,夹杂着男人的呵斥,打破了竹林的寂静。
循声而去,便见不远处的朱漆大门前,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门楣上挂着的“赵府”牌匾,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昏黄。
一个身着华丽的女子,正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哭得梨花带雨
她发髻散乱,肩头微微颤抖,死死拽着身前一个中年男人的衣角,声音哽咽:“爹,女儿求求你,别把我嫁出去!那李家三郎前两任妻子都在婚前一夜死了!我不想死啊爹!”
那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绸缎衣裳,面色油光,正是赵府的主人赵员外。
他嫌恶地甩开女子的手,抬脚便要往屋里走,嘴里不耐烦地骂道:“李家给的聘礼,足足有五百两黄金!有了这笔钱,你弟弟的婚事就有着落了!”
他顿住脚步,回头瞪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眼神里满是贪婪与冷漠:“为了赵家,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过几日,李家的花轿便会来迎亲,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女子绝望地瘫坐在地上,哭声撕心裂肺,赵员外却理都不理,拂袖进了府门,朱漆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将她的哭喊隔绝在外。
围观众人窃窃私语,脸上满是同情,却没人敢上前多说一句。
“这赵员外,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徐平安皱着眉头,低声道,“为了五百两黄金,竟要把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
顾砚尘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抬眼望向赵府的院墙,指尖轻轻一弹,一道极淡的灵力飞射而出,悄无声息地探入院中。
院墙上的戾气,竟比岭口浓郁了数倍。
他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冷嘲:“看来,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这赵府里了。”
云汐看着瘫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子,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攥着衣角往前迈了两步,便被顾砚尘伸手拦住。
“别急着出头。”顾砚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警示,“这赵府的戾气裹着怨气,不是简单的逼婚那么简单。”
谢玄宸走上前,目光扫过紧闭的朱漆大门,沉声道:“信中所言,这青竹岭并没李家这个府邸!而这李家的前两任妻子都是赵员外家的千金,如今赵家还赶着把三女儿嫁过去,要么是利欲熏心,要么……便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智。”
江十二颔首,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翻了翻,那是沈祈安托人送来的卷宗:“沈大人查过,李家给的聘礼不算少,有一点让我很是疑惑,信中的李家离青竹岭相差甚远,新娘皆是在半路离奇暴毙。”
“这就怪了。”徐平安眉眼间满是疑惑。
正说着,那跪在地上的女子忽然止住哭声,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向围观众人,目光里满是绝望的祈求:“求求你们,谁能帮帮我?我真的不想死……我大姐二姐去了都没回来,李家他肯定有问题!”
村民们纷纷别过脸,有人低声叹气,有人却窃窃私语:“赵姑娘,认命吧,谁让你生在赵家,你弟弟还要娶媳妇呢……”
“就是,李家给的银子那么多,你爹怎么可能放过这机会?”
这些话像是一把把尖刀,刺得那女子浑身发抖,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扑到赵府门前,用力拍打着门板,哭喊着:“爹!我是你亲生女儿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门内毫无动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簌簌声,衬得这一幕愈发悲凉。
顾砚尘指尖摩挲着酒壶,眸光沉沉地看向那扇门。
他能察觉到,门内除了浓郁的戾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那妖气极淡,却带着一股阴毒的意味,与寻常山精野怪截然不同。
“沈大人呢”,江十二忽然开口。
话音刚落,便见一道身影从竹林中快步走来,正是沈祈安。他面色凝重,走到几人年前。
“里面什么情况?”谢玄宸开门见山。
沈祈安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我派人盯了赵府三日,发现赵员外每晚都会去后院的祠堂待上半个时辰,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祠堂里供着的,根本不是赵家的祖宗牌位。”
云汐闻言,瞳孔微微一缩:“不是祖宗牌位?那是什么?”
顾砚尘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他抬手将酒壶凑到唇边,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间,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妖”
顾砚尘几人寻了处僻静的茶寮歇脚,沈祈安将一沓卷宗摊在桌上,指尖点着其中一页:“前两位新娘的尸身我都验过,表面看是七窍流血,像是中了剧毒,可剖开来却查不出任何毒物痕迹,反倒像是……被吸走了生气。”
“吸生气?”云汐凑过去看,眉头拧成了川字,“那跟邪祟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江十二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看不懂的符,“寻常邪祟吸生气,会留浓重的阴气,可这青竹岭的戾气里,掺了点香火味。”
沈祈安眼睛一亮:“香火味?难道跟祠堂里的东西有关?”
顾砚尘喝了口酒,眉眼浅笑的看着江十二,但没有说话,他抬眼看向窗外。
夜色渐深,赵府的方向隐隐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想来是赵员外又去了祠堂。
“亥时动手。”他撂下三个字,仰头又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唇角滑下,被他漫不经心地擦去。
亥时的梆子刚响过两声,几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掠过赵府的院墙。
江十二身手最是利落,率先翻了进去,落地时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徐平安跟在他身后,化作一道墨色的影子,溜到墙角探听动静。
顾砚尘跟云汐落在了屋顶上,瓦片连晃都没晃一下。
谢玄宸与沈祈安紧随其后,几人伏在屋檐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后院的祠堂。
祠堂的门虚掩着,昏黄的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映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正是赵员外,他正跪在蒲团上,对着神龛磕头,嘴里念念有词:“仙师保佑,过几日女儿顺利出嫁,事成之后,定有重谢……”
云汐听得心头火起,正要跳下去,却被顾砚尘按住了肩膀。
他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细看。
只见神龛上供着的,根本不是什么祖宗牌位,而是一尊黑黢黢的木雕。
那木雕面目狰狞,周身缠着红绳,红绳上还系着几片干枯的竹叶,看着说不出的诡异。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木雕的嘴角,竟隐隐沾着一丝暗红的血迹。
赵员外磕完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竟是一绺乌黑的发丝。
他小心翼翼地将发丝系在木雕的红绳上,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脚步虚浮地走了出去。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顾砚尘才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倒真是有意思,竟有人用活人献祭,养这种歪门邪道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祠堂里的烛火忽然猛地一跳,那尊黑木雕的眼睛,竟隐隐透出了两点猩红的光。
顾砚尘示意先撤。
祠堂里两点猩红愈发刺目,温度骤然降了几分,弥漫在空气里的戾气陡然翻涌,带着一股腥臭的香火味,直冲鼻尖。
几人一路回了落脚的客栈,刚推开房门,徐平安便忍不住咋舌:“那赵府祠堂里的东西,看着邪门得很,红绳缠木,还供着发丝,指不定藏着什么猫腻。”
江十二点了点头,眉头微蹙:“前两位新娘皆死在路上,路有问题”
沈祈安坐在桌边,指尖敲着卷宗,沉声道:“如此说来,过几日待新娘出嫁时,便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云汐听得认真,攥着衣角点头:“没错!等它露出破绽,我们再一举拿下,还能救下赵家姑娘。”
顾砚尘倚在窗边,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酒壶,闻言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玄宸身上:“我说谢大人,方才在屋顶上,你那拔剑的架势倒是威风,怎么瞧见木雕冒红光,反倒僵了一瞬?莫不是怕了?”
谢玄宸脸色一僵,当即冷声道:“一派胡言!我只是在判断邪祟修为,以免打草惊蛇。”
“哦?”顾砚尘挑眉,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打趣,“是吗?我瞧着,你方才那模样,倒像是被吓得忘了怎么出招。”
“顾砚尘!你正经点!”谢玄宸被戳中似的,皱了皱眉,额角青筋跳了跳。
一旁的徐平安立刻凑趣:“谢大人,你要是怕,明日躲在我身后便是!我虽打不过,跑的本事还是有的!”
“你这混球!”谢玄宸转头瞪他,却见徐平安早已跑到了云汐身后。
云汐看得忍俊不禁,笑着摆手:“好了好了,别闹了,明日还要救人呢!”
顾砚尘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沉了下来:“那祠堂里的妖雕,不是寻常邪祟。”
众人闻声皆是一愣,齐齐看向他。
“那东西叫贪噬雕,”顾砚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凉意,“以禁术炼制而成,专门稀释人心底的贪念,再将那些贪念化作戾气,反哺自身修行。”
“贪噬雕?”沈祈安喃喃重复,眉头紧锁,“我查遍典籍,从未见过此等邪物。”
“自然是查不到的。”顾砚尘轻笑一声,笑意里却无半分暖意。
“这是两千年前的禁术,那时三界动荡,人,妖,神,走了歪路,靠炼制这等邪物汲取贪念修炼,后来被禁止,炼制之法也尽数销毁,本以为早就绝迹了,没想到这青竹岭,竟还藏着一尊。”
云汐听得心头一震:“稀释贪念……难怪赵员外和那两户人家,会为了聘礼,连女儿的性命都不顾。”
“不止如此。”顾砚尘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贪噬雕汲取的贪念越多,戾气便越重,等它攒够了三缕新娘的发丝,便能彻底觉醒,届时方圆百里,怕是都会被它搅得民不聊生。”
谢玄宸脸色一沉,握紧了手中的七星斩妖剑:“如此邪物,留它不得。过几日定要将它彻底销毁,免得再害人命。”
顾砚尘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入喉,却压不住眼底的冷冽。
残阳浸血,将荒地染得一片猩红。
顾砚尘一行人踩着没膝的衰草,踏进了这片新娘接连失踪的地界。
风卷着枯叶掠过颓圮的院门,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听得江十二往谢玄宸身后缩了缩,攥着他衣袖的手指都泛了白。
徐平安见状,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将江十二半边身子护在自己身后。
“这地方看着就邪门。”谢玄宸皱着眉,抬脚踢开脚边一截枯骨,语气直来直去,“新娘失踪都跟这荒地有和关系!莫不是真有妖怪作祟?”
沈祈安闻言,眼睛倒亮了亮,“正好,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掳人。”
“慢些。”顾砚尘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他慢悠悠地抬手,按住了沈祈安的肩,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嘴上却扯出笑意,“急什么,这地方的主人,许是正等着咱们送上门,省得他再费力气掳人。”
这话一出,江十二“啊”了一声,脸都白了,谢玄宸没好气地瞪了顾砚尘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顾砚尘缓慢的闭上眼,双手施法,“光阴可逆,万象可显,残识为引,旧事重现。
周围是阴森森的,红嫁衣的新娘提着裙摆,慌慌张张地跑着,发髻散乱,脸上满是惊恐。
她身后跟着一道黑影,身形飘忽,指尖泛着青气,只轻轻一勾,便将新娘的后领攥住,新娘连呼救都来不及,就被那黑影拽走了,很快就没了踪影。
江十二看着面前的景象,瞬间“啊”的大叫了起来,
顾砚尘慢悠悠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看,我瞧着这些东西,倒像是没洗干净的抹布,黑黢黢的,看着脏得很。”
他说话语速平缓,字句清晰,竟奇异地让紧绷的气氛松了几分。江十二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谢玄宸双眼瞪着顾砚尘,吼道:“顾砚尘!你能不能正经点!”
顾砚尘不慌不忙地看着谢玄宸,指尖捻起一道诀,慢悠悠道:“正经做什么?你看十二都笑了,总比他吓哭好。再说了……”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指尖的灵光骤然暴涨,“这些抹布,总得有人来收走才是。”
江十二松开谢玄宸的胳膊,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徐平安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谢玄宸收了刀,瞪着顾砚尘:“下次再敢乱开玩笑,我就把你丢进深山老林中喂妖怪。”
顾砚尘慢悠悠地收回手,看向云汐,眼底带着笑意:“你瞧,我说笑,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云汐望着他,见他神色依旧沉稳,方才那瞬间的锐利仿佛只是错觉,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窗棂被钉死,漏不进半分天光,只余下一盏摇曳的青灯,将房间映得昏沉如墓。
三张木板床并排靠着墙,上面躺着的三位新娘,还穿着未褪的红嫁衣,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
房顶横梁上,悬着一排琉璃瓶,瓶身泛着冷幽幽的光,里面装着一团团莹白的虚影,正是被剥离的元神,在瓶中蜷缩着、挣扎着,却冲不破那层薄薄的瓶壁。
阴影里,一把雕花椅吱呀作响。
椅上坐着个男子,正是斩缘。
斩缘一身红白相间的衣袍,红得似血,白得如骨,衬得他面容俊美妖异,眉眼间却淬着化不开的阴鸷。
他指尖捏着一只琉璃瓶,瓶中元神正撞得瓶壁嗡嗡作响,他却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瓶身,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眼底翻涌着算计与怨毒。
青灯的光掠过他的脸,映出他眼角的痣,也映出他眼底深处,那个咬牙切齿的名字。
斩缘微微倾身,声音轻缓,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在说给瓶中元神听,又像是在说给那远在旷野的人听。
“顾砚尘……”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玩味,几分狠戾。
他指尖微微用力,瓶中的元神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凄厉的尖鸣。
斩缘仰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阴暗的房间里盘旋,带着说不出的诡谲。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