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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轨 ...

  •   苍秋来被人潮推着上了节目组的大巴,脑子里还是懵的。等他好不容易在拥挤中站稳,再回头去找,机场里哪还有黎敏的影子。

      “借过,谢谢!”

      一道急吼吼的声音从背后炸开。苍秋来还没来得及侧身,一个挂满亮闪闪亚克力链条的身影就炮弹似的撞了上来。

      链条尖锐的边角“唰”地刮过他脖颈侧面,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猛地炸开。

      他倒抽冷气,抬手去摸。指尖湿漉漉、热乎乎的。
      车里吵得像菜市场。苍秋来缩到最后排最靠窗的角落,肩膀抵着冰凉的车壁,慢慢摊开手心。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光,不够亮,但足够让他看清——一滩黏稠的暗红色,正顺着掌纹往下蜿蜒。

      他“啧”了一声,从兜里摸出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巾,胡乱按在脖子上。纸巾很快吸饱了血,沉甸甸、湿漉漉的一团。

      算了,反正死不了。他有点破罐破摔地想,喉咙里那股熟悉的、泛着铁锈味的滞涩感又悄悄爬了上来,让他不自觉地清了清嗓子。

      刚坐稳,一抬眼,就看见前排靠过道的位置上坐着黎敏。

      对方像是也刚上车,正把一个黑色背包举进行李架。两人目光在半空里碰了一下,黎敏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

      苍秋来也赶紧点了点头,慌忙把视线挪开,盯着自己膝盖上睡衣那只傻笑的小鸡。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一下,又一下,直到指节泛白。

      前排,黎敏似乎在听队友说话,侧着脸。但苍秋来用余光能瞥见,他不时侧过头,目光会越过座椅的间隙,向后排扫过来。

      那视线在他脖子上那块迅速被血染透的纸巾上停了停,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黎敏站起身,朝车厢后部的洗手间走去。

      经过苍秋来身边时,他脚步没停,步速均匀。

      只是有个很小、很轻的东西,从他手里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苍秋来旁边的空座位上。

      一包没拆封的创可贴。

      苍秋来愣了几秒,才伸手捡起来。塑料包装摸上去凉凉的,带着一点对方掌心的温度。

      他犹豫了一下,撕开,笨手笨脚地往脖子上贴,凭感觉对准那片刺痛的皮肤。指尖因为轻微的颤抖,试了好几次才把背胶撕开。

      黎敏从洗手间出来,往回走。

      经过时,目光掠过他脖子,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贴反了。”擦肩而过时,黎敏压低的声音飘进耳朵,很轻,但清晰,“胶面朝外了。”

      苍秋来:“……”

      他低头,扯着领口努力往下看。果然,透明胶带那面明晃晃地朝外,棕色的棉垫可怜兮兮地对着空气。他脸上有点发烫,赶紧把那片歪歪扭扭的创可贴撕下来,重新贴好。这次动作慢了些,指尖压着边缘,用力按实。

      车载音响就在这时轰然炸开,一个激昂的男声几乎要掀翻车顶:“欢迎大家来到《爱豆加载中3》!这是一档青春热血的竞技成长类综艺……”

      苍秋来没太听进去。

      早上走得急,忘了吞那颗蓝色的小药片,这会儿一股熟悉的、冰凉的滞涩感正从喉咙口慢慢往下滑,沉甸甸地淤在胃里,凝成个硬块。他下意识地蜷了蜷身子,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试图用那点冷意压住胸腔里越来越明显的空落感。

      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蔫。

      车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雨丝斜刮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扭曲的水痕。他把发烫的额头贴上冰冷的车窗,目光呆滞地跟着一滴雨往下滑,滑,最后消失在模糊的窗框边缘。雨声隔着玻璃传来,闷闷的,却意外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点点——至少这声音是规律的,可预测的。

      雨下了很久。

      久到身边的人声渐渐低下去,车厢里的灯暗了一半,一个接一个的选手揉着眼睛站起来,拖着行李下车。

      苍秋来在朦胧睡意里,听见前排座椅响动的声音。

      他勉强掀开眼皮,看见黎敏和那几个穿着同款训练服的队友正站起身,鱼贯往外走。

      黎敏走在最后。

      经过他这一排时,脚步很轻地顿了一下。

      “到了。”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句专门说给半梦半醒的人听的提醒,“该下车了。”

      说完,他便转身,跟着队友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外的光亮里。

      苍秋来又在空荡寂静的车厢里坐了好几分钟,才彻底清醒过来。

      脖子上的刺痛还在,但血似乎止住了。他摸了一下,创可贴粗糙的边缘刮过指尖,带来一点真实的触感,把他从那种漂浮的状态里拽回来一点。

      旁边的空座位上,除了那团染血的纸巾和撕开的创可贴包装,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塑料瓶。

      里面是几根浸透了褐色液体的棉签。

      碘伏。

      他盯着那个小瓶子看了很久,才慢慢伸手拿起来。瓶身还有点凉,但握在手里,却莫名让人心里定了一些。

      另一边,水痕传媒的大巴上。

      副导演清了清嗓子,把一张流程卡举到胸前:“水痕传媒的七位成员,跟我走。直接去内场录制区。”

      黎敏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包,手指无意识地擦过侧袋——那里原本该有包未拆的纸巾,现在空了。

      他沉默地跟在队友身后下了车。

      外面雨还没停,他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密集得让人心烦。他稍微把伞檐压低了点,遮住了大半张脸。

      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良好的大巴门,眼前是一条幽深的走廊。

      脚下铺着暗红色的长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墙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照片——都是过往选手或导师,笑容标准,眼神明亮。

      唯独走廊正中央,最显眼的那一排,挂了八张空白相框。

      纯白的卡纸上,只印着两个凌厉的黑色大字:

      能力者。

      “啪。”

      头顶所有的灯,在同一瞬间彻底熄灭。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瞬间吞没了一切。连呼吸声都被放大,沉甸甸地压在耳边。

      一个低沉、带着轻微电子合成感的机械音,从不知藏在何处的音响里缓缓荡开,钻进每个人的耳膜:

      “在《爱豆加载中3》的100名选手中,你们七人,被赋予的身份是——能力者。”

      “你们是这一百人里,公认实力最强悍的七个人。”

      “所以,请以被挑战者的姿态……”

      那声音顿了一顿,像是蓄意拉满的弓弦。

      “俯瞰他们。”

      “然后,战胜他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片死寂的黑暗里,黎敏感觉自己的右脚脚背被一股不小的力道狠狠碾过。

      “哎呀!不好意思啊——”王溺夸张的声音几乎贴着耳朵响起,黏腻又做作,“太——黑——了,我都没看见你在这儿呢!”

      黎敏垂下眼帘。

      应急指示灯幽绿的光线从地板缝隙漏出一点,勉强勾勒出白色运动鞋上一个清晰的、灰扑扑的鞋印轮廓。

      他慢慢蹲下身,用手拍掉那点灰尘,然后站起来,动作依旧平稳从容。

      “没事。”他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点过分的温和,“下次,看清楚路再走。”

      他转过身,不再看王溺。

      但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冰冷的厌烦,像细小的冰碴子一样扎着肺腑。这种把戏,低级又无聊,偏偏每次都让人像吞了苍蝇。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让那股凉意顺着气管滑下去,压住心底翻涌的躁意。

      黑暗似乎放大了感官。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了闭眼。

      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滑走了,滑向更深的黑暗,滑向很多年前,另一个同样弥漫着汗水、廉价发胶和紧张气息的后台。

      那时候他还很小,瘦得像根豆芽菜,死死攥着舞蹈服磨得起毛的边角,躲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连呼吸都憋着,生怕被人注意到自己的发抖。后台的空气闷热黏稠,混杂着汗味、发胶的化学香气,还有一股隐约的、属于陈旧木地板的霉味。那种味道让他喉咙发紧,胃里一阵翻搅。

      然后,一道影子遮住了眼前的光。

      他抬起头,逆着后台乱七八糟的灯光,看见一个少年。

      少年手里捏着一瓶玻璃瓶的凉茶,瓶身上凝满了细细的水珠,看着就牙根发酸。

      那少年没说话,只是把瓶子往前递了递。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带着一种清爽的、凉丝丝的湿意。

      “紧张什么?”少年开口了,声音有种漫不经心的清亮,嘴角一扯,露出两个很浅的梨涡,“跳就完了。”

      那少年后来跳了一支即兴的舞。

      没有音乐,没有道具,就空着手,却硬是跳出了金戈铁马的凌厉和月下竹林的风声。最后收势,单腿立着,像个陀螺似的转了不知多少圈,衣袂都飞了起来,然后“唰”地伏低,是一个干净漂亮到极点的卧鱼。

      抬起头时,额发被汗湿透,眼里却亮得像淬了火,嘴角那抹笑,又懒散又笃定。

      那场比赛,黎敏拼尽全力,拿了第二。

      少年是第一。

      赛后杂乱的洗手间,黎敏拧开水龙头,听见外面有人问那少年:“哎,你觉得刚才第二那个,跳得怎么样?”

      水流声哗哗作响。

      他听见少年似乎轻笑了一声,然后是一句平静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评价,隔着门板,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还行。”

      “但不够。”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冰冷刺骨。黎敏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湿漉漉的、稚气未脱的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胃里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滞涩感又涌了上来,卡在喉咙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句话,还有那少年递过凉茶时指尖的凉意,旋转落地后抬眼的那抹笑,就这么刻在了他往后十年的每一天里。

      “黎敏?”

      队友的声音把他从遥远的过去拽了回来。

      灯光已经重新亮起,刺得他眯了眯眼。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胸腔里那股突如其来的憋闷感慢慢平复下去。

      走廊尽头,一扇旋转门无声地打开。

      门后,强光如潮水般汹涌扑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

      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舞台,毫无缓冲地撞进视野。一百张银光闪闪的金属座椅,如同冰冷的梯田,堆叠成陡峭的金字塔。顶端的几个“王座”早已被人占据,只剩下44、90、72、99、100、68、81、84这些零散的数字,像被遗弃的棋子,散落在庞大的版图上。

      王溺不紧不慢地坐上了44号位置,朝镜头露出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笑容。

      黎敏看着队友们各自选定了位置。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剩余的空座,最后定格在紧挨着的99和100号上。

      他迈步,走向99号。

      经过100号那张冰冷的金属椅子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过身,背对着舞台,面朝着入口那片依旧混沌的阴影。

      他在等。

      等那个穿着可笑睡衣、拖着破烂箱子、连创可贴都会贴反的人,慌慌张张地闯进这片光里。

      舞台的强光打在他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他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光线的转换,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玻璃瓶身冰凉的触感,和那瓶廉价凉茶苦涩回甘的余味。

      入口处,光影晃动。

      第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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