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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琥珀色的雨 ...

  •   傍晚六点十七分,天空毫无预兆地撕开一道口子。

      齐野是在距离地铁站还有两百米时被雨截住的。上一秒还只是稀疏的雨点,下一秒就成了倾盆的瀑布,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街上的行人瞬间乱了阵脚,匆忙奔逃的脚步声、汽车驶过积水的哗啦声、雨点密集敲打一切坚硬物体的噼啪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构成城市夏日暴雨特有的交响。

      他本能地把画板抱在怀里,弓着背冲向最近的屋檐。背包在肩头沉重地晃动,里面除了画具还有今天刚采购的廉价速食面——如果被雨浸透,接下来三天的口粮就泡汤了。

      那家咖啡馆的门是在他狼狈冲上人行道时无意中撞开的。

      “叮铃——”

      清脆的风铃声与门外的暴雨声形成奇异的对比。齐野整个人跌进门内,脚下打滑,险些摔倒。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衣角滴滴答答落下,在他脚边迅速汇成一小滩水渍。

      “抱歉,我——”他抬起头,话卡在喉咙里。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不是绝对的安静——雨声还在门外轰鸣,风铃还在微微摇晃——但这里面的空气是静谧的,带着烘焙过的咖啡豆香气,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木质调香薰味道。灯光是温暖的琥珀色,不刺眼,均匀地洒在原木桌椅和深绿色瓷砖地面上。

      最让齐野怔住的是那些玻璃柜。

      沿着吧台一侧的墙壁,整面都是嵌入式的玻璃陈列柜,每一格里都摆放着一枚枚琥珀标本。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有的如拳头般大,在灯光下泛着蜂蜜般温润的光泽。他能看清离自己最近的那枚,里面封存着一只小小的飞蛾,翅膀上的鳞片在光线下闪烁微光。

      “需要毛巾吗?”

      声音从吧台后传来。

      齐野这才注意到那里站着一个人。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色围裙,袖子挽到小臂。他的长相不是那种第一眼就令人惊艳的类型,但五官组合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和谐感——眉毛的弧度,眼睛的形状,微微抿着的嘴唇,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比例。

      但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不是颜色特别,而是眼神。那是一种极其专注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看到本质的眼神,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齐野。

      “我……弄湿地板了。”齐野有些窘迫地退后一步,脚下又是一滑。

      “没关系。”男人已经从吧台后走出,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米白色毛巾,“这种天气,不湿着进来才奇怪。”

      毛巾递到面前,齐野犹豫了一秒才接过。是温热的,像是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他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脸,雨水混合着汗水黏在皮肤上的不适感稍微缓解了些。

      “坐吧。”男人指了指靠窗的位置,“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齐野这才有机会打量这家店。空间不大,大约能容纳二十人左右,但布局巧妙,每一桌之间都有绿植或书架隔断,保证了私密性。墙上挂着一些黑白摄影作品,都是街景和人像,拍摄手法老练。最引人注目的是西侧那整面落地窗,此刻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但仍能隐约看见外面街道的轮廓。

      他选了离窗最近的位置坐下,把画板和背包小心放在旁边椅子上。画板的帆布套已经湿了大半,他赶紧拉开检查——幸好里面用塑料袋包了一层,画作没有受损。

      “喝点什么?”男人已经回到吧台后,手里拿着点单用的iPad,“热可可怎么样?这种天气适合甜一点的东西。”

      齐野摸了摸口袋,钱包里的纸币已经湿了边缘。“多少钱?”

      “这杯我请。”男人没有等他回答,已经开始操作咖啡机,“新店开业不久,你是今天暴雨中的第一位客人,算是个好彩头。”

      齐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道了句谢。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琥珀陈列柜。现在离得更近,能看到每枚琥珀下面都有一个小小的黄铜标签,但因为距离看不清上面刻着什么。

      “那些都是真的吗?”他问出口才觉得唐突。

      男人正往马克杯里倒热牛奶,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嗯,都是我收藏的。有的是买的,有的是自己打磨的。”

      “自己打磨?”

      “我学过珠宝设计。”男人说得轻描淡写,将打好的奶泡缓缓注入深褐色的液体中,“琥珀其实不难处理,只是需要耐心。”

      齐野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这样一双手,确实适合做精细的工作。

      热可可很快送到了面前。不是用普通的马克杯,而是一个厚重的陶瓷杯,杯身是渐变的琥珀色,从底部的深褐过渡到杯口的浅金。杯沿装饰着一圈细小的凹凸纹理,像是模仿琥珀原石的表面。奶泡上还用可可粉撒了一个简单的树叶图案——不是那种复杂的花式拉花,反而有种质朴的美感。

      “小心烫。”男人说,然后回到了吧台后,拿起一块布开始擦拭已经光洁如新的咖啡机。

      齐野双手捧住杯子,温度透过陶瓷传到掌心,一路暖到胃里。他小口啜饮,可可的甜度和浓度都恰到好处,不会过于甜腻,也不会有廉价可可粉的粉感。里面似乎还加了少许肉桂,若有若无的香料味让整体风味更有层次。

      窗外的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雨水如瀑布般从玻璃窗上淌下,将街灯和车灯的光晕拉成长长的、扭曲的光带。偶尔有行人撑着伞匆匆跑过,身影在雨幕中模糊成晃动的色块。

      齐野忽然意识到,从这个位置看出去的街景,几乎是一幅天然的构图。前景是雨滴滑过的玻璃窗,中景是湿漉漉的人行道和路灯,远景是朦胧的建筑轮廓和闪烁的霓虹。光与影,动与静,清晰与模糊——所有绘画要素都齐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打开了画板。

      纸张铺开,铅笔在指尖转动。他没有画草稿,而是直接用炭笔开始勾勒大轮廓。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与门外的雨声、吧台隐约传来的杯碟碰撞声混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你在画窗外?”

      齐野手一抖,炭笔在纸上拉出一道意外的弧线。他抬起头,发现那个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离他不远的书架旁,正在整理上面的书。但显然,刚才那句话是对他说的。

      “嗯。”齐野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橡皮擦去那道多余的线条,“这里视角很好。”

      “西侧的座位是故意这样设计的。”男人说,抽出一本装帧老旧的书,轻轻拍去封面上的灰尘,“这家店选址时,我看了三个月的日落时间,计算了阳光入射角。下午四点到六点,光线会刚好斜射进这扇窗。”

      齐野怔住了。他重新看向那扇窗,此刻虽然只有雨水和灯光,但他能想象出晴天夕阳时分的样子——金色的光柱,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桌面上拉长的影子。

      “你是建筑师?”

      “以前学过一点。”男人将书放回书架,这次走到了齐野桌旁,“不介意我看一下吧?”

      齐野下意识想遮挡画纸——他的速写通常很潦草,只是记录瞬间的感觉——但男人已经微微俯身。距离拉近,齐野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咖啡香,还有一丝清凉的薄荷须后水的味道。

      “线条很有力。”男人评论道,“你学过素描?”

      “美院毕业的。”齐野简短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炭笔。

      “现在还在画画?”

      “偶尔接一些插画的活儿。”齐野没有深入这个话题。毕业三年,从满怀理想的青年画家到靠零散插画勉强维生的自由职业者,其中的落差他不想对陌生人细说。

      男人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的目光落在齐野的画板边缘,那里露出几张完成度较高的作品——一张是地铁里睡觉的老人,一张是夜市摊贩的侧影,还有一张是清晨空无一人的公园长椅。

      “这些很有趣。”他说,“你擅长捕捉……孤独的瞬间。”

      齐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这样形容过他的画。编辑只会说“构图不错”“色彩运用大胆”,朋友会说“画得真像”,而这个陌生人用了“孤独”这个词,精准得可怕。

      “我只是画看到的东西。”他轻声说。

      “看到的东西里,有你看世界的方式。”男人直起身,“要续杯吗?”

      齐野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喝完了整杯热可可。他看了看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远未到可以离开的程度。

      “不用了,谢谢。我该……”他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

      齐野手忙脚乱地从湿漉漉的背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妈妈”两个字。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小野,你爸今天又不太好……”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疲惫的声音,“医院说上次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有个指标不太理想,可能要加一种药……”

      齐野的胃开始发紧。“什么药?多少钱?”

      “一个月大概要……三千多。”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你现在也不容易,但是……”

      “没事,妈。”齐野打断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我最近接了个大单子,稿费应该快下来了。钱的事你别操心,明天我先转五千过去。”

      “你别太辛苦,身体要紧……”

      “我知道。爸那边你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

      又说了几句,挂断电话时,齐野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一抬头,对上了吧台后那双眼睛。

      男人很快移开了视线,低头继续擦拭杯子,仿佛刚才的注视只是巧合。

      齐野重新看向自己的画。炭笔的线条在纸上延伸,勾勒出雨夜的街道,但不知为何,那些线条开始变得混乱,失去了最初的节奏感。他试图集中精神,但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母亲的声音——“三千多”“五千块”“别太辛苦”。

      三千块。他需要画多少张插画才能凑够?一张商稿五百,扣除颜料和纸张成本,净赚不到四百。而且不是每个月都有稳定的单子。上个月他只接到两个小活儿,收入勉强覆盖房租和基本生活费。

      窗外的雨还在下。

      齐野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对无休止挣扎的厌倦。毕业时他以为自己能靠画画生活,至少能活得体面。现实是,他连父亲每个月的医药费都要精打细算,连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都会让他担心画具受损——那是他吃饭的家伙。

      他放下炭笔,揉了揉太阳穴。咖啡馆里的温暖和香气此刻反而让他有些窒息。他想离开,想去雨中走走,让冰冷的雨水浇醒自己。但理智告诉他不能——画板不能淋雨,生病了更没法工作。

      “要试试我们的招牌吗?”

      齐野抬起头。男人端着一个白瓷碟走过来,碟子里摆着一块小巧的蛋糕,表层是光滑的深褐色,撒着糖霜和坚果碎。

      “这是琥珀蛋糕,我自己研发的。”男人将碟子放在桌上,“焦糖层模仿琥珀的透明度,里面是伯爵茶慕斯和杏子果酱。尝尝看。”

      “我……”

      “试吃,不算钱。”男人仿佛看穿了他的窘迫,“你是画家,可以给我点专业意见。”

      齐野看着那块精致的蛋糕。表层确实像琥珀一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能隐约看见下面的慕斯层。坚果碎像是琥珀中的杂质,反而增添了真实感。

      他用附赠的小叉子切下一角。焦糖层脆而不硬,慕斯轻盈绵密,茶香和杏子的酸甜在口中交织,甜度控制得恰到好处,吃完后口腔里留有淡淡的佛手柑香气。

      “很好吃。”齐野由衷地说,“造型和味道都很特别。”

      男人笑了笑。那是齐野第一次看到他笑,眼角有细微的纹路展开,让整张脸瞬间生动起来。

      “谢谢。那么作为交换,”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如果你以后有作品完成,可以拍给我看看吗?我店里需要一些装饰画,也许我们可以合作。”

      卡片是厚重的棉浆纸,上面只有简单的几行字:

      虫珀咖啡馆

      温若

      地址:梧桐街17号

      电话:138xxxxxxx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时光凝固之处

      齐野接过卡片,指尖感受到纸张细腻的纹理。“温若……是你的名字?”

      “嗯。温和的温,倘若的若。”温若说,“你呢?”

      “齐野。整齐的齐,田野的野。”

      “齐野。”温若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缓,“好名字。有种开阔的感觉。”

      对话在这里自然停顿。齐野小心地把名片收进钱包夹层,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一起。他再次看向窗外,雨已经变成了细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中飘洒。

      “我该走了。”他说,开始收拾画具,“谢谢你的热可可和蛋糕。”

      “下次来,可以试试我们的手冲咖啡。”温若说,“哥伦比亚的豆子,有杏子和黑巧克力的风味,你应该会喜欢。”

      齐野点点头,背上画板和背包。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温若站在吧台后,暖黄色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那些琥珀陈列柜在背景中静静发光,像是无数个被凝固的瞬间。

      “叮铃——”

      门再次打开又关上,风铃轻轻晃动。

      温若站在原处,看着那个年轻画家匆匆走入细雨中,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他的目光落在齐野刚才坐过的位置——桌上除了空杯空碟,还有一张用过的纸巾,被随意揉成一团。

      他走过去,用戴着手套的手,捡起那张纸巾。纸巾已经被揉得皱巴巴,上面沾着些许炭笔灰和雨水的湿痕。

      温若小心地将纸巾展开、抚平,对着灯光看了看。炭笔灰在纸巾纤维间留下淡淡的灰色痕迹,像是某种抽象的图案。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将纸巾夹了进去。

      笔记本里已经夹着许多类似的东西:一片干枯的枫叶,一张电车票根,一块碎掉的陶瓷片,几片压平的花瓣。每一件下面都有细小的标注:日期,天气,有时是一两个关键词。

      他在新的一页写下:

      7月23日暴雨

      画画的年轻人齐野

      炭笔灰与雨水的痕迹

      眼睛里有未完成的日落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最后他补上一句:

      像一枚刚刚形成的琥珀,内部还在流动。

      合上笔记本时,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条流淌着金光的河。温若走到西侧窗边,看着齐野离开的方向。街角空无一人,只有积水映出破碎的天空。

      他伸手触摸玻璃,指尖感受到雨夜微凉的湿气。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杯碟。水流冲刷着陶瓷杯壁,可可的残渍很快消失不见,杯子恢复光洁如新。

      但有些东西不会那么容易消失。

      吧台下的抽屉里,那本皮质笔记本安静地躺在黑暗中。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齐野正拖着疲惫的脚步爬上昏暗的楼梯,回到他那间狭小的出租屋。他将温若的名片放在桌上,和一堆未付的账单放在一起。

      窗外的城市在雨后焕然一新,灯火通明。两个刚刚擦肩而过的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像两枚被树脂包裹的昆虫,在时间的琥珀中定格了这一夜的雨。

      而树脂还在流淌,时光仍在继续。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发现,那场暴雨不仅仅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切故事开始的契机——就像琥珀的形成,需要树液的渗出,需要昆虫恰好的经过,需要千万年的等待,才能成就那枚独一无二的、凝固时光的结晶。

      但此刻,一切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琥珀色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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