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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还记不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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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段清起来的时候就先看见闻人黎已经醒了。
在桌上对着《禅定心经》发呆。
那本书比她人大许多,她定定地看着,看了两秒,叹气。
小小的身体,大大的困惑。
段清手搭在脖颈处,揉了两下,走过去蹲下身问她:“寅稚,起这么早?”
男子笑意温和。
闻人黎一边担心他会和自己算昨天偷听的账,觉得现在自己应该更乖一点。
一边又为自己的学业担忧中,丝毫不想理他。
两者相加,闻人黎抬头看了他两秒,叼起桌上的一包糖放到桌边,随即又转过头。
“……”
糖纸用了栩栩如生的荷花样式,段清拿起打开。
里面是五颜六色,用桃花梨花汁液染成的碎糖粒。
丁点大。
这是阮蒙特意做给她的,用的是上好的胡蜂蜜。
这小家伙还挺讨人喜欢的。
阮蒙向来循规蹈矩,偶尔被林燕萍和纪灵带着才做几件越矩的事。
平时不声不响,倒是对寅稚很好。
不过这样也好。
段清从糖纸里捻了一颗糖,继续语气淡淡的问:“昨天傍晚,寅稚你去哪了?”
闻人黎:“……”
段清他毕竟当了那么多年的大师兄,蓬莱首徒,一旦有意施压,即使语气没什么变化,但就是会让人感觉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压迫感。
虽然昨天的事闻人黎不是主谋,但偷听这件事确实理亏。
她翅膀轻轻动了两下,正打算道歉,又听段清道:“把手伸出来。”
闻人黎一愣,抬头。
男子神情严肃,似乎并无玩笑之意。
过会,闻人黎还是站起来,伸出翅膀。
但意想之中的疼痛并没传来,段清手指捏了捏她的翅膀,又覆住她的身体,像捏皮球那样捏了两下。
“……”
惩罚是一回事,把自己当成玩具摆弄又是一回事。
不光他,纪灵和林燕萍也喜欢这样捏自己,闻人黎顿时挣扎两下,往后退,重新坐下。
她换了个方向背对着段清继续看书。
书旁边放了张纸条,应该也是伯劳写的,娟秀的字体写着——“背诵《禅定心经》全文,写一篇八百字策论”。
段清手掌撑在桌上,又含笑问:“这些课业师兄帮你写?”
闻人黎可耻的心动了。
没有人可以拒绝别人帮忙写作业这件事。
她静了几秒,转头。
段清伸手逗她的翅膀,指腹轻扫,闻人黎一动不动,任凭他摸了一会。
毛茸茸的触感还残留在手上,段清收回手,对上小鸡浅茶色的眼睛。
眼里的期待一目了然。
段清眼底浮现笑意,沉思道:“可是,大师兄不会学小鸟写字,要不算了?”
闻人黎:“……?!”你逗我呢?
她顿时鼓动翅膀飞起来,指挥两个纸人往段清身上扔书。
*
但段清总算是良心未泯,起床吃过早饭后,他还是帮闻人黎写了会作业。
不过说是帮,其实就是给她讲了写关于心法的修炼要诀。
比起学宫夫子催眠繁奥的讲解,段清说的则更加简洁,更多的是实际修行上出发。
闻人黎听了半天,似懂非懂。
瀛洲岛的旁厅,阳光逐渐热烈,一道温和灿烂的光线照进前厅的窗棂。
段清揉了揉小鸟的脑袋,闻人黎仰了下头,又趴在桌上,被庞大的知识冲昏头脑。
段清道:“不要紧,等你能修炼了,以后这些自然而然都会理解的。”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呢?
闻人黎脑海中冒出疑问。
*
下午段清不知道去哪了,闻人黎折腾半天,指挥两个纸人写了一片鬼画符般的策论。
一晃又过了四五天。
闻人黎依旧在忙着自己的学业,而段清这几天也在忙粮草的事,他清早先去了趟方丈岛。
向掌门禀告了些楚地的事,又遇到了几个长老,找他问了些关于寅稚的事,耽误了半天时间。
等回到瀛洲岛,刚进前院,看见刘敬平腰间挂着个酒葫芦,右手摸着自己后脑勺在骂:“哪里来的死鸡崽,在我头上拉屎?!阮蒙还不赶紧把这些臭鸟都打出去,全怪你那个小师妹,引来这么多狐朋狗友!”
他正骂着。
段清抬眼,看见院子屋檐上,油桃树枝叶掩映处,寅稚正坐在一颗黄澄澄的油桃旁。
熟透的果子扯着树枝下垂,正好能充当支撑,好叫她竖了一本书,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像是在认真学习。
旁边有两个小纸人,一个从青瓦间捡起腐烂的果子朝空中扔,一个手持木棍便将果子打出去。
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刘敬平的后脑勺。
刘敬平顿时又骂道:“没完没了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些鸟!”
油桃树被养的枝叶果子茂盛,黄绿交映处,寅稚和纸人都不明显。
段清心里冒出些笑意。
刘敬平向来暴脾气,瀛洲岛除了闭关的二师弟之外都怕他,没想到今日居然吃个这样的亏。
寅稚大抵还是在怪刘敬平送她去学堂的事。
段清负手而站,状似不经意道:“寅稚呢?她今日不去学宫,我还想带她去趟清明岛,既然她不在我便一个人去……”
刘敬平正在气头上,道:“你爱去就去,寻她做什么?!”
段清等了稍许,手掌中传来毛绒绒的触感。
他低头,看见刚才还在房顶上的小鸟此时正在落在他曲起的手掌上。
段清覆掌一翻,带着她往外走。
*
蓬莱湖心位于蓬莱岛周围,上面假山湖榭美不胜收。
闻人黎以前最喜欢来这玩,但今天她就一个劲地闷头走路,绿影叠嶂,阳光隐约。
段清在身后唤道:“寅稚,寅稚?”
唤了两声,小鸟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段清坐在小径旁的石头上,朝她招手:“你过来,师兄有样东西给你。”
闻人黎确实还在讨厌他早晨逗自己的事情,但迟疑片刻,走过去。
段清一条长腿伸直,把闻人黎放到他膝盖上。不知道从哪变出一把小剑递给她,嗓音低磁:“去试试好不好用。”
小剑不过方寸长,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剑身细长凌厉,阳光从树叶间隙落下照耀剑身,玄铁折光,但闻人黎接过时,却发现这把剑并没有多重,是她不费力就能拿起来的重量。
细看还能看到剑脊上镌刻着“寅稚”二字。
字体苍劲洒脱。
是人如其字的感觉。
闻人黎霎时心头一热。
她本来确实觉得总是拿木枝练剑也不是一回事,还想等过几天再捡树枝,指挥拿两个小纸人帮忙削一把木剑。
没想到今日段清却先送了她一把,真正的,缩小版的长剑。
心脏处有股热流涌动。
闻人黎站在他膝盖上轻轻歪头。
她眼睛晶润,段清低头凑近她,清俊眉目微蹙:“还和大师兄生气吗?”
这些天但凡他和小黄团子说话,后者要么假装听不到,要么假装听不懂。
去个学堂而已,这小家伙还真记仇。
但是没办法,段清也不能像对林燕萍或者纪灵那样去对她。
她还太小。
段清鼻梁挺直,眉骨和鼻梁的衔接的弧度极其漂亮。
他低头,鼻尖轻轻碰了碰小鸟的脸颊,语气忽而惆怅:“这么小一点,不知道等再长大些,还记不记得师兄?”
男子睫毛稠密,在眼睑处投下一片三角形的阴翳。
其实一些小动物是很讨厌比她们大的物体靠近的,这会激起他们本能的警惕心和反抗欲。
闻人黎也有这种感觉。
但是她握着那把刻有自己名字的小剑没有躲。
她跟自己说,这个人是她大师兄,在很短的时间里帮她挡了惩戒鞭,又教她练剑,还给了她一把剑。
他,好像对自己很好。
其实说来很可笑,闻人黎很少体会到这种感觉。
她父母常年闹离婚,自从祖父去世后家里就没人管她了。
父亲除了每个月按时打钱,偶尔打个电话训诫她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之外,其他时候都当没她这个女儿。
母亲自然也有她的新生活,也受父亲所制,即使想看她也必须悄无声息的。
在楼下便利店聊上三五分钟后,她开着车就走。
闻人黎猛然想起来昨天纪灵师姐说过的话——“每逢大旱必有灾乱,大师兄该不会又要走了吧?”
楚师姐也说过,楚地的事就拜托他了。
他是要走了吗?
听这个语气,他似乎要出去很久很久。
闻人黎心中冒出些许不舍感,像是她刚在这个世界找到一个锚点,开始融入。
忽然间,这个锚点又要消失在茫茫大海。
他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楚地离蓬莱千里之渺,自己也没有办法去找他。
闻人黎性格里有一些执着的部分,她希望自己在意的人可以留在她身边。
她不喜欢分别,不喜欢渺茫的未知。
段清稍微往后,看见小鸟在他腿上翅膀微张,眼圈微红。
这么小一点,红起眼居然也这么明显。
他心底骤然一软。
日光清澈,段清道:“大师兄让你去学宫不是嫌你烦。蓬莱术法清妙,练剑修身,即使是普通人也能从中得益,你想要修行吗?”
闻人黎顿了下,还是点头。
段清似乎早已料到,他便接着说:“那便不要放弃,依大师兄所见,你剑术天分颇高,又能在孽海存活,将来或许不依靠灵窍也能修炼。师兄也会尽力帮你寻找修炼之法,你在蓬莱好生学习,楚师姐每过七天都会给你送丹药,按时吃药。”
闻人黎用力点头。
段清揉揉她脑袋,扬唇轻笑:“小寅稚,等下次见面,别认不出我了。”
*
段清决定要走这件事对闻人黎来说很突然。
是明明她早晨还在和对方生气送她去学宫的事,今天他就要离开了。
但林燕萍他们似乎都早有预料。
此后的三天瀛洲岛往来的人越发多了起来。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闻人黎也了解了一下段清为什么要走。
段清手中的灭世是师祖所传。
而师祖一生斩杀妖魔无数,段清作为他的弟子,手握灭世,自然也要承此重任。
因此他其实本就不经常在蓬莱。
一年到头可能也就在这待个十来天,其他时候都游历在外,除厄灭邪,为天下表率。
蓬莱在外的名声,多半都靠他撑起来。
而现下正逢楚地大旱,据说形势很严重,已经到了尸骸遍地,粮食绝收的地步了。
虽说楚地有四门之一的云梦宗坐镇。
但云梦的十巫向来深居云梦泽,鲜少理会俗事,近十年除了皇室还能得到他们的一二提点外。
外界很少见到云梦的巫祝露面。
情况不妙,段清此番出去,便是要在蓬莱周围采购粮草,前去楚地赈灾。
这也是楚泠的请求。
蓬莱毗邻齐鲁、江浙三地。
这几个地方都是出了名的鱼米之乡,物产丰富,从这采购粮食再合适不过。
但从蓬莱到楚地千里之遥,路途遥远,再加上粮食难以押运,楚地大旱当地难免有些穷凶极恶之徒走投无路,所以去赈灾的难度很大。
这几天段清一直外出打点,林燕萍和纪灵也来瀛洲岛协助。
林燕萍帮忙统计采买的粮食物品,纪灵也在旁帮忙。
闻人黎从学宫下学后便站在他们旁边,看见纸张一笔笔草药,粮食的账单,还有各种驿站的名字。
大约几时能到,停留几天,哪些镖局会从中协助。
名单很长,即使闻人黎对这个世界所知甚少,但也能看出来其中的艰苦。
最后一天刚好学宫休课。
段清难得从早晨开始就一直在瀛洲岛,林燕萍和纪灵忙到中午。
前厅的角落,雀形香炉袅袅升起白烟,纪灵推开面前的纸笔,把手中甜枣枝递给闻人黎。
“你尝尝,这些本来是要入药的,我特意给你留的。”
她声音低了些:“身体好些了吗?”
这些天纪灵她也会经常关心闻人黎,却荷堂有些名贵但平日可以当成零嘴吃的药材,她也会给闻人黎留一些。
甜枣枝弯弯曲曲,枝液很甜。
纪灵大概觉得她作为一只鸟,会很喜欢这些东西。
闻人黎点点头。
她体内的蟾毒,一有水玉压制,二来有楚师姐的丹药,基本不会有大问题。
这些天闻人黎也没有察觉到异常。
纪灵便笑:“那就好,这般师兄也能放心出去。第一批粮草已经运出去了,大师兄估计这两天就会离开。”
她提到这个话题,闻人黎顿时抬头直直地看她。
眼神意味明显,纪灵自言自语道:“我上一次见大师兄还是去年中秋呢,他和青州一个炼魂的金丹修士缠斗,回来的时候白袍血迹斑斑……”
“那件衣服现在应该还放在大师兄房间的衣柜里呢,师父说要留下当个纪念,万一大师兄在外面回不来了,咱们还能给他立个衣冠冢。乌鸦嘴……”
闻人黎心脏一抖,她下意识朝中堂里的段清看去。
檀木熏香细缭,白烟如梨枝,段清正和刘敬平说着什么,身形隐在阳光和烟雾中看不太清。
或许是因为段清修炼金光雷法的缘故。
他的身影在闻人黎眼中有时会带上一圈清淡的金线。
像写字时墨水里添加的金粉,写在顶好的宣纸上,墨色晕染后,金边如描。
除厄灭邪,为天下表率,他好像承担了许多责任。
怪不得会让自己去学宫,大概自己多学一点东西,他少一个小师妹需要庇护,也能轻松一点。
从孽海到如今的蓬莱,闻人黎并没有体会到生死危险的时刻,即使是魅怪,它也没有针对自己。
即使是化藕池,段清也帮她挡下了。
在这个修真界确实,有实力会剑法是件好事。
越强,越能站稳脚跟,越强越能保护身边的人。
闻人黎抓着木枣枝,脑海中有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
正厅,刘敬平嘱托道:“……你这一去一来至少要三五个月,别死在外面了。”
段清点点头,似有所感地朝角落瞥去一眼,道:“也请师父平日多多照顾诸位师弟师妹,他们尚且年幼。”
刘敬平冷哼一声:“我知晓。”
*
段清是凌晨离开的。
闻人黎当晚一直没怎么睡,她隐约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他已经穿好了黑甲,披上白袍,从桌上拿起那把灭世。
他拿起剑朝闻人黎在这边走。
不知道为什么,闻人黎赶紧闭眼。
他轻轻拢了下小鸟,随即悄无声息地开门,往外走。
闻人黎在他离开后才睁开眼,从窗口飞出去,飞到屋檐上。
月光清亮如水,得益于鸟类的良好视力,闻人黎看到他背影挺拔,迈过后院的门,身形在矮墙和桃梨的枝叶见若隐若现。
直到消失。
离别实在是件让人不高兴的事,闻人黎想张嘴叫他。
跟他说几句话。
但是刚动又想起来自己好像没有什么要和他说的。
她脑海中有东西一闪而过,又重新飞回房间。
段清的衣装简单,闻人黎埋头寻找了会,不过几息之间就轻而易举地从柜子里找到纪灵所说的那件沾血的白袍。
她叼起那件衣服放在床上扯平,经过数次涤洗,衣服上的血迹已经泛粉。
粉色如花绽,从左胸一直蔓延到后背,可见当时战斗的凶险。
胸口的血迹闻人黎估计了一下,可能正好就落在离心脏旁。
她飞到桌上,那把刻着自己名字的小剑还放在桌面。
可是送她这把剑的人此时可能已经越过瀛洲,踏过蓬莱,朝着闻人黎现在飞不过去的远方走了。
天地渺远,她却只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小鸟。
没有巴掌大,连飞翔都做得不太好。
闻人黎对着桌上的一张铜镜展开翅膀,镜子里的身影如此小,她忽得眼红。
仿佛是这几天所有积攒的情绪都在此刻决堤。
没有灵窍不能修炼,那个她熟悉的人会离开很久,一切仿佛都在闻人黎的意料之外,而她没有一件事可以抓得住。
没关系,一切都没关系。
寂静的夜里,闻人黎告诉自己:“我会练成全天下最好的剑法,我会成为一名修士,总有一天会褪去凡胎。我不会忘记任何人。”
我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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