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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哨响 ,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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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哨响 ,风起
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穹顶,筛成斑驳的光点,落在摊开的《物理竞赛真题精讲》上。沈砚握着笔的手一顿,目光被书页间那张便签牵住。龙飞凤舞的字迹,带着不容错辨的张扬,像极了江逾本人。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纸页边缘,食堂里那副眉飞色舞讲着队友糗事的模样,连同那股汗水和阳光糅杂的鲜活气息,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心口像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泛起陌生的、细密的痒。他蹙起眉,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按了按书页,试图将这不合时宜的干扰压下去。
笔尖在草稿纸角落洇开一小团墨迹,等沈砚意识到时,一个歪扭的笑脸轮廓已然显现。他指尖微颤,像是被那简单的弧度灼到,迅速抓过黑笔,用力涂盖,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墨迹晕开,一片狼藉,恰如他此刻微妙失序的心绪。
“沈砚?”
同桌林浩的声音陡然在耳边响起。沈砚条件反射般“啪”地合上书,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小风。林浩被他吓了一跳,脖子一缩,随即瞥见他草稿纸上那团突兀的黑渍,立刻挤眉弄眼地凑近:“稀奇啊,学神也有卡壳的时候?让我看看是什么世纪难题——”
沈砚垂眼,面无表情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投入几步开外的垃圾桶,声音没什么起伏:“太吵。”
放学铃骤然响起,撕裂了教室午后沉滞的平静。林浩一边胡乱把桌肚里的东西扫进书包,一边用胳膊肘撞了撞沈砚:“喂,晚上篮球赛,江逾他们对战三中,听说三中今年挺横。去不去?绝对炸场!”
沈砚正拉上书包拉链,金属滑齿啮合到最后一寸时,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江逾。两个字,像一颗分量不轻的石子,投入他惯常平滑如镜的思绪。图书馆里递过来的书脊,便签纸上嚣张的笔画,还有……那股过于鲜明、带着热意的气息……种种碎片交织成一种陌生的牵引力。
“……嗯。”他应了一声,轻得像一声呼出的叹息,几乎淹没在周遭陡然升腾的嘈杂里。
“什么?!”林浩夸张地掏了掏耳朵,眼珠子瞪得溜圆,身体大幅度地转向他,“你真去?我没幻听吧?沈砚,去看篮球赛?你??”
沈砚没再理会身后拔高的惊呼,拎起书包,转身就朝教室后门走去。步履比平日明显急促了几分,近乎仓促地将林浩的追问和教室里爆开的喧嚣干脆地甩在身后。
篮球场早已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声浪裹挟着夏夜尚未散尽的燥热,一波波扑面而来。沈砚在人群中费力地穿行了一段,终于寻到个远离核心区域的树荫角落。背靠上粗糙的树干,他手里捏着的那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瓶身冰凉的触感,才勉强镇住了掌心不知何时沁出的、薄薄的潮意。场上,江逾穿着醒目的红色7号球衣,像一团燃烧的、不知疲倦的火焰,在对手的围堵间迅疾地穿梭、假动作、骤然跃起——篮球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决绝的优美弧线,“唰”地一声,清脆地空心入网。霎时间,欢呼与尖叫如同沸水般炸开。
汗水顺着江逾的额角滚落,淌过眉骨。他抬手,用手背随意又粗鲁地抹了一把,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沸腾的场边。忽然,那目光像是撞上了什么,蓦地定住。穿过攒动的人头和晃眼的照明灯光,他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树荫下那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寂身影。江逾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大大咧开,朝着那个方向,毫不犹豫地、大大方方地挥了挥手,甚至对着口型,无声而清晰地比划了两个字:“等——我——”
沈砚的心脏,像是被那只在空气中用力挥动的手隔空攥了一下,骤然收缩。他看见江逾转头,飞快地对身旁的队友说了句什么,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然后,竟然真的拨开兴奋簇拥的人群,朝着他这个偏僻的角落小跑过来。带着一身蒸腾的、蓬勃的、几乎能灼伤人的热气,和那种毫无阴霾的、亮得惊人的笑容,瞬间席卷了沈砚周遭那圈刻意维持的、安静的空气。
“还真来了?”江逾停在他面前,微微喘着气,胸廓起伏,眼睛亮得灼人,目光直直落在沈砚手中那瓶水上,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期待,甚至有点小小的得意,“给我的?”
沈砚喉结微动,没说话,只是默然将瓶子递过去。指尖相触的刹那,他被对方皮肤上那灼热得惊人的温度烫到般,迅速松开了手。矿泉水瓶在空中失去依托,轻微地一晃,下一秒,便被江逾干燥的手掌稳稳接住。
江逾毫不在意他的闪躲,甚至没多看一眼,拧开瓶盖仰头便灌,喉结随着大口吞咽的动作剧烈地上下滚动。几滴水珠逃逸出来,沿着他清晰利落的下颌线,滑过起伏的喉结,最终没入被汗水浸得颜色深了一片的球衣领口,消失不见。他用汗湿的小臂蹭了下嘴角,目光重新落回沈砚脸上,在昏昧交错的光线里,那张脸显得过分白皙,甚至有些脆弱。他的视线在那抹逐渐蔓延到精致耳廓的、薄薄的绯红上停留了一瞬,忽然起了更甚的逗弄心思,又故意朝前凑近了半分,压低的声音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笑意:“专门来看我的?嗯?”
温热的、带着强烈生命力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汗味骤然逼近,极具侵略性地笼罩下来。沈砚整个人僵在原地,背脊下意识地绷紧,甚至能看清对方眼睫上凝结的、细小的汗珠,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光。他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喉间却干涩紧绷,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江逾!磨蹭啥呢!快回来!”队友在场内等得不耐烦,扯着嗓子高声吼了一嗓子。
江逾回头,扬声应了句“来了!”,又飞快地转回来,对着僵立的沈砚极快地眨了下左眼,眼底那簇光彩几乎要满溢出来,晃得人眼花。“等着,”他语速很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飞扬,“赢了有奖。”话音未落,人已像一阵捕捉不住的疾风,卷回了那片炽亮、喧嚣、属于他的战场,红色球衣的下摆划过一道利落而耀眼的弧线。
沈砚这才后知后觉地,缓缓地、深深地吸进一口夏夜微凉的空气。方才,他竟然一直无意识地屏着呼吸。手里空了,指尖却顽固地残留着冰凉的瓶身触感,与那短暂皮肤接触所带来的、奇异的灼热颤栗。晚风穿过头顶茂密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吹拂过他明显发烫的耳廓与脸颊,送来远处那片模糊成一片的、喧闹的背景音。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微微蜷起、空空如也的手心,那里仿佛还虚虚地攥着一缕来自夏夜的、不安分的、温热的风,握不住,也散不掉。
终场哨响,比分定格。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这方小小的夜空。江逾毫无疑问是全场最亮的焦点,被兴奋的队友们簇拥着,拍打着肩膀和后背。他一边笑着应付,一边目光急切地穿过人群缝隙,来回搜寻。很快,他锁定目标,脸上笑容加深,分开人墙,大步流星地走来。额发湿透,凌乱地贴在额前,可那笑容却比场上所有晃眼的照明灯光加起来,更耀眼夺目,带着一种纯粹的、胜利的喜悦。
“走,”他走到沈砚面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原本的轨迹似乎是要重重拍在沈砚肩膀上,却在半途极其流畅自然地转了个弯,最后只是用指尖,非常轻地、几乎算得上礼貌地碰了碰沈砚微凉的手肘,形成一个明确却不越界的引导姿势,“说好的,兑奖。”
沈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僵了一下,像被那似有若无的触碰惊扰。但他没有躲闪,只是沉默地迈开脚步,跟上了他轻快而有力的节奏。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声浪依旧沸腾的球场,步入被两排路灯点亮的静谧林荫道。鼎沸的人声如潮水迅速退去,被抛在身后,最终灌满耳膜的,只剩下渐渐平息的晚风声、树叶持续不断的沙沙轻响,以及彼此落在水泥地面上的脚步声。他的步调稍缓,带着思索般的审慎;他的则利落轻快,充满笃定。一轻,一重,节奏起初并不一致,却慢慢找到了某种和谐的频率。
江逾在路边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小卖部窗前停下,窗玻璃上凝结着冰柜渗出的冷气水珠。他弯腰,很快拿出两瓶橘子汽水,将其中一瓶不由分说地塞进沈砚手里。玻璃瓶壁沁着的冰凉水珠,瞬间驱散了沈砚掌心那层薄薄的汗意,也让有些纷乱飘忽的思绪,被这实在的凉意拽回,稍稍沉静。
“叮”一声,清脆的玻璃碰撞轻响。江逾用自己的瓶口,轻轻撞了下沈砚的,嘴角噙着笑,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随即满足地喟叹一声,仿佛这是世上最好的奖赏。沈砚学着他的样子,将瓶口凑近唇边,小心地抿了一口。甜中带着清晰微酸的橘子气息,和无数活泼雀跃的小气泡,同时在舌尖上漫开、炸裂,是一种陌生的、直白简单的、属于夏夜的愉悦。
一路无话。夜色渐浓,空气微凉。路灯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前的地面上,时而随着步伐拉得细长,时而缩短在脚下,时而因为角度的变换短暂地交叠在一处,又在下一步时疏离地分开。影子沉默地演绎着某种微妙的亲近与距离。直到熟悉的巷口出现在视野里,沈砚停下脚步,身前的影子也稳稳地定格,不再变幻。
“我到了。”
江逾也跟着停下,转过身,正正地面对着他。暖黄的路灯光从他背后晕染开来,为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柔和的光边,奇异地中和了球场上那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凌厉与张扬,多了几分罕有的耐心与温和。“明天,”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口显得格外清晰,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微上扬的期待,仿佛在确认一个重要的约定,“老地方?图书馆?”
沈砚不得不抬起头,迎上他专注的目光。那双惯常盛满飞扬笑意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两点温软的、跳跃的灯光光斑,和一个小小的、映在对方瞳仁里的、显得有些怔忡而无措的自己。
晚风恰在此时拂过,卷来墙角那丛栀子花似有若无的、清淡的香气,与他手中汽水残余的、丝丝缕缕的甜意悄然混合,缠绕在鼻尖,构成这个夜晚独一无二的气息。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缓缓落地,生怕惊扰了这过于宁静美好的氛围,却又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破土而出的笃定。
江逾笑了。那笑容不同于球场上的恣意张扬,也不同于方才逗弄他时的狡黠灵动,而是褪去了所有修饰与表演的、纯粹的明亮与欢喜,干净得晃眼。“一言为定。”他说,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扎实,像是要凿刻进这夏夜的记忆里。
沈砚不再看他,近乎仓促地转过身,走进光线骤然昏暗下去的窄巷。脚步声在略显凹凸的青石板上叩出轻微而孤独的回响,嗒,嗒,嗒,规律地敲打着自己的耳膜,也丈量着与巷口的距离。走到自家那扇熟悉的黑漆院门前,手握住微凉沁人的铁门环,他终究没忍住,脚步顿住,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向后瞥去。
巷口那盏老旧却温暖的路灯下,穿着红色球衣的高个子少年,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一个固执而温暖的剪影,镶嵌在浓稠的夜色画布里。见他回头,那静止的剪影瞬间被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高高扬起手臂,用力地、大幅度地挥动起来,笑容在灯光下粲然可见,像一个烙印在浓郁夜色最深处的、无比确凿的承诺与告别。
沈砚像是被那笑容烫到,迅速扭回头,手下不自觉地用力,“吱呀——”一声,推开了厚重而熟悉的木门。门扇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一声闷响,严丝合缝地,将那个弥漫着汗水、冰爽汽水、清甜花香与灼亮笑容的、光怪陆离的夏夜,彻底关在了外面,隔绝成一个独立而鲜明的记忆片段。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黑暗中,视觉暂时失效,其他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唯有自己胸腔里,那失了章法、狂乱如擂鼓般清晰的心跳,一声,重似一声,撞击着寂静的耳膜,宣告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失控。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迟疑地停顿了一瞬,像在抗拒,又像在确认。最终,它轻轻落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抚上自己的唇角。
那里,不知何时,已然悄悄弯起了一个,连最细心的晚风都未曾捕捉到的、柔软而陌生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