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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影子的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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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星野是被冻醒的。
凌晨五点半,窗外的天还泛着墨蓝,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
梦里又是那条巷子,浑浊的路灯照着墙根发霉的青苔,有人攥着他的衣领往墙上撞,后脑勺磕在砖头上的钝痛清晰得像真的——那是上周他替伦深栎挡的架,对方带着三个校外混混,拳头落下来时他满脑子都是别让深栎被打到。
“操。”他低骂一声,抓过枕边的手机按亮,屏幕上跳出的日期旁边显示着天气:今日降温,最低气温6℃。
指尖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两下,最终还是没点开那个只有“季淮则”三个字的联系人。
他掀开被子下床,套上昨天被季淮则叠好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忽然顿住——布料内侧还留着淡淡的雪松味,像是某种无声的标记。
七点整,校门口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旋。秋星野咬着包子刚走到公交站牌,就看见季淮则站在树下,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
男生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校服,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时,竟显出几分柔和来。
“热的。”季淮则把其中一个保温杯递过来,“红糖姜茶,阿姨煮的。”
秋星野的手指触到杯壁的温度,心里莫名一紧。他没接,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我不爱喝甜的。”
“没放糖。”季淮则直接把杯子塞进他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带着点微凉的触感,“昨天体育课跑完步你咳嗽了两声,今天降温。”
秋星野捏着保温杯,忽然想起昨天八百米冲过终点时,自己确实捂着胸口咳了两下,当时周围乱糟糟的,他以为没人听见。
指腹摩挲着杯身的纹路,他闷声说了句:“谢了。”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却被季淮则清晰地接收到了。
男生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只是并肩往校园里走时,步子放慢了些,正好能跟上他的速度。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同学。
秋星野刚把书包放下,就看见伦深栎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外面进来,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怎么了?”秋星野立刻站起来,语气不自觉地放软。
伦深栎把作业本往讲台上一放,攥着衣角走到他旁边,声音带着哭腔:“我……我物理又考砸了,我妈说要停掉我的绘画课……”他说着,肩膀开始发抖,“星野,我不想停,我喜欢画画……”
秋星野皱起眉,刚想骂句“你妈凭什么”,就被旁边伸过来的手轻轻按住了胳膊。季淮则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物理错题集。
“深栎,”季淮则的声音很温和,“我看了你的试卷,不是知识点不会,是解题步骤太乱。这是我整理的错题,你看一下,哪里不懂可以问我。”他顿了顿,补充道,“绘画课很重要,别放弃。”
伦深栎愣住了,接过错题集翻开,里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考点和易错点,字迹工整得让人安心。
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谢谢你,季淮则。”
“不客气。”季淮则笑了笑,转头看向秋星野,“你也看看,你的物理选择题错了一半。”
秋星野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谁要……”话没说完就被伦深栎拽了拽胳膊,少年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星野,你也学学吧,季淮则人真的很好。”
秋星野:“……”
最后他还是把那本错题集塞进了书包。早读时背英语单词,他盯着“abandon”看了五分钟,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季淮则递保温杯时的样子。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课本上,把“放弃”这个单词照得格外刺眼。
上午第三节课是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匀速圆周运动,秋星野听得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的。
忽然感觉有人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他猛地惊醒,对上季淮则递过来的纸条。
纸条上画着个简笔画的小人,正坐在旋转木马上晕头转向,旁边写着:向心力公式,F=mv²/r。
秋星野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刚想把纸条揉掉,就听见物理老师的声音:“秋星野,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围传来几声低笑,他的脸瞬间涨红,正想硬着头皮说“不会”,就听见旁边传来极轻的提示:“看受力分析,重力和支持力的合力提供向心力。”
季淮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却精准地钻进他耳朵里。
秋星野愣了愣,顺着那个思路说了下去,虽然磕磕绊绊,竟然真的把答案说对了。
物理老师有些惊讶,点了点头:“坐下吧,下次认真听讲。”
坐下时,秋星野感觉后背都在冒汗。他侧过头,看见季淮则正在低头写题,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
心脏忽然跳得有点快,他赶紧转回去,假装认真看课本,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午休时,秋星野被季淮则拽去了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成片的香樟树,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地板上,形成斑驳的光点。
季淮则把一本物理练习册推到他面前:“把这十道题做了,不会的我教你。”
“不去。”秋星野往椅背上一靠,“我要去打球。”
“下午有数学小测。”季淮则翻开练习册,指着其中一道题,“这道题的题型上次月考考过,这次很大概率还会出。”
秋星野看着那道复杂的函数题,眉头皱成了疙瘩。
他确实不会,上次月考这道题他直接空着,得了个刺眼的零分。
“算我求你了。”季淮则忽然开口,语气放得很软,“就做十道题,做完我陪你去打球。”
秋星野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季淮则这个样子,像是在撒娇,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坚持。
阳光落在男生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竟让他莫名地无法拒绝。
“……成交。”他别过脸,声音有点闷。
结果那十道题做了整整一个小时。秋星野咬着笔杆,听季淮则讲题时,总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混合着图书馆里旧书的油墨香,形成一种很安心的味道。
有一次他走神,目光落在季淮则的手上——那是双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字时,手腕转动的弧度都很好看。
“这里听懂了吗?”季淮则忽然抬头,撞进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里。
秋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低下头:“……懂了。”
季淮则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没再追问。
下午的数学小测,秋星野竟然提前十分钟就做完了。
他看着试卷上写得满满当当的答案,有点恍惚——这是他第一次不是靠蒙,而是真的算出每一道题。
交卷时,数学老师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惊讶。
走出教室,季淮则正在走廊上等他,手里拿着个篮球。
“去打球?”季淮则挑眉,眼里带着笑意。
秋星野看着那个篮球,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
他点了点头,抢过篮球往操场跑:“来啊,输了的请客喝水!”
那天下午的阳光格外好,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少年的笑闹声混在一起,被风吹得很远。
秋星野第一次发现,季淮则不仅学习好,打球也很厉害,三分球投得又快又准。
有一次他跳起来抢篮板,落地时没站稳,眼看就要摔倒,忽然被人从身后稳稳地扶住。
“小心点。”季淮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秋星野的后背贴着季淮则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心跳。
男生的手臂环在他腰上,力道很稳,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烫得他浑身一僵。
“知道了。”他猛地挣开,转身往球场另一边跑,耳朵却红得像要烧起来。
季淮则站在原地,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到的温度。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阳光落在他眼里,漾起细碎的光。
放学时,伦深栎来找他们,手里拿着一幅画。
画上是两个少年在打篮球,背景是金色的夕阳,虽然线条还很稚嫩,却充满了暖意。
“我画的你们。”伦深栎笑得有点腼腆,“星野,季淮则,谢谢你们。”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妈同意我继续上绘画课了。”
秋星野看着那幅画,心里忽然暖暖的。他拍了拍伦深栎的肩膀:“画得不错。”
季淮则也笑了:“很有天赋。”
三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秋星野看着自己的影子旁边,那个比他高出一些的影子,忽然觉得,被人这样“盯着”,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走到路口,伦深栎要往另一个方向走,临走前他看了看秋星野,又看了看季淮则,忽然笑了:“星野,季淮则,明天见。”
秋星野“嗯”了一声,看着伦深栎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走吧。”季淮则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说话,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晚风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秋星野忽然想起早上那个保温杯,里面的姜茶好像还没喝完。
“喂,季淮则。”他开口。
“嗯?”
“明天的姜茶……”秋星野的声音有点小,“可以多放两块姜。”
季淮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声音清朗得像风穿过竹林:“好。”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秋星野看着身边的人,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烦躁的、抗拒的,好像都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温暖的存在。
季淮则就像一道光,照亮了他曾经混沌的世界,而他这条桀骜不驯的影子,似乎也开始贪恋这份光的温度。
也许,有些约定,并不需要刻意去打破。
有些陪伴,也可以试着去接受。
秋星野的嘴角,悄悄向上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