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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良药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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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残留的热意撞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秋星野单手撑着窗台,校服外套被他随意搭在肩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
楼下篮球场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他眯着眼看了会儿,嘴角勾出点漫不经心的笑——如果不是被季淮则堵在这里,他现在本该在那儿把那几个男的打的头破血流。
“盯我?季大班长是不是闲得慌?”他转过身,后背抵着滚烫的玻璃,视线扫过站在面前的人。
季淮则穿着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手里还捏着本摊开的物理练习册。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落在他发梢,镀上层浅金,偏偏那双看向人的眼睛却像淬了冰的玉,温和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上周你旷了七节课,前天在巷口打架被教导主任撞见,昨天把三班班长的自行车胎扎了。”
季淮则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指尖在练习册边缘轻轻敲了敲,“作为班长,有责任督促同学遵守校规。”
“呵,责任?”秋星野嗤笑一声,站直身体时比季淮则矮了小半头,气势却半分没输,“我用你督促?季淮则,别以为考了个年级第一就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和自己身上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格格不入。
“不是救世主。”季淮则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他还贴着创可贴的指关节上,“是老师让我盯着你。如果你不想被记大过,最好配合。”
“配合?”秋星野挑眉,忽然伸手拽住季淮则的衬衫领口,力道不小,却没真的把人拽得前倾,“怎么配合?每天跟在你屁股后面背单词?还是上数学课不许睡觉?”
季淮则没在意被攥皱的衣领,反而抬手轻轻拨开他的手指,动作带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从今天起,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上课必须坐在教室里,作业按时交,不许再和人起冲突。”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见义勇为。”
“操,你管天管地还管我揍人渣?”秋星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甩开他的手后退两步,校服外套滑下来掉在地上也没捡,“季淮则,你要是真有这闲工夫,不如去研究你的竞赛题。想盯我?行啊,我倒要看看你能盯到什么时候。”
他转身就往楼梯口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
季淮则弯腰捡起那件沾了点灰尘的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不急不慢地跟了上去。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秋星野踩着预备铃冲进教室,刚想往最后一排的空位钻,就被讲台上的英语老师叫住:“秋星野,你坐到季淮则旁边那个空位去。”
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落在他身上,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秋星野的脸瞬间黑了,咬着后槽牙看向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季淮则正坐在那里,旁边果然空着个座位,桌面上还摆好了一本崭新的英语课本。
“老师,我眼睛不好,坐后面看不清。”他扯了个谎,眼神却瞟向窗外,明显是不想过去。
“季淮则视力5.0,让他帮你划重点。”英语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容置疑,“快去。”
秋星野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他转头瞪了一眼,笑声立刻消失了。
季淮则侧过身,把英语课本往他那边推了推,轻声说:“这节课讲时态,笔记我帮你记了重点,等下……”
“不用。”秋星野打断他,从书包里摸出本漫画,“哗啦”一声翻开,直接挡在两人中间,“季大班长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季淮则看着那本封面花哨的漫画,没再说话,只是在老师开始讲课时,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动着。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挺直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幅画。
秋星野本来想安安静静看漫画,可旁边那人身上的雪松味总往他鼻子里钻,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也像带着某种规律,让他莫名觉得烦躁。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正好看见季淮则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旁边还画着简单的语法结构图。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初中时伦深栎拿着皱巴巴的试卷来找他,眼眶红红的,说又被家里人骂了。
那天他把伦深栎拉到天台,买了两罐冰可乐,听他絮絮叨叨说了一下午,最后伦深栎笑着说:“星野,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什么都不用怕。”
秋星野的手指在漫画书页上顿了顿,忽然觉得手里的漫画没那么好看了。
下课铃一响,他几乎是弹射出去的,刚跑出教室就被人拽住了胳膊。
回头一看,季淮则正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他那本漫画。
“还给我。”秋星野伸手去抢。
“上课看这个,老师会没收。”季淮则把漫画往身后一藏,“下节课是数学,我帮你借了练习册。”
“谁要你的练习册!”秋星野有点火了,他最讨厌这种被人步步紧逼的感觉,“季淮则,你是不是有病?我说了不用你管!”
“在你不再违反校规之前,我必须管。”季淮则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坚定,“去办公室拿练习册,还是我去?”
两人僵持了几秒,周围路过的学生都绕着他们走,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秋星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我去。”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季淮则就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却像道无法摆脱的影子。
晚自习时,秋星野趴在桌上装睡,耳朵却留意着旁边的动静。
季淮则正在做物理竞赛题,偶尔会翻书,或者用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真的快睡着了,忽然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猛地惊醒,对上季淮则看过来的眼神
“别趴在桌上睡,会着凉。”季淮则递过来一件校服外套,是他下午掉在走廊上那件,“还有,数学老师说明天要小测,这几道题是重点。”
秋星野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又看了看季淮则摊开的练习册,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道题,旁边还写着解题思路。
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嘴上却依旧不饶人:“收起你那假好心,我用不着。”
话虽如此,他却没把外套推回去,反而鬼使神差地抓在了手里。
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雪松味,和季淮则身上的味道一样。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秋星野抓起书包就往外冲,这次季淮则没追,只是在他快走出教室时说了句:“明天早上七点,校门口见。”
秋星野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也没应声,加快速度消失在走廊尽头。
出了校门,伦深栎已经在路灯下等着了,手里还拿着两个烤红薯。
看到秋星野,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星野,你可算出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被季淮则那个疯子缠了一天。”秋星野接过烤红薯,剥开皮咬了一大口,烫得他龇牙咧嘴,“妈的,他说要天天盯着我,从早到晚。”
伦深栎咬着红薯,小声说:“季淮则……好像人还不错吧?上次我在图书馆找不到资料,还是他帮我找到的。”他说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不过他要是真的天天盯着你,会不会……”
“放心,他撑不了几天。”秋星野拍了拍伦深栎的肩膀,力道放得很轻——他知道伦深栎容易焦虑,不能太用力,“等我找到他的破绽,看我怎么溜。”
伦深栎这才放松了些,笑了笑:“那你小心点,别又跟他吵架。”
“知道了,啰嗦。”秋星野嘴上嫌弃着,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秋星野站在校门口,看着手里的豆浆油条,有点烦躁。
他本来想提前半小时溜进学校,躲开季淮则,没想到刚到路口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季淮则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白衬衫,背着书包,站在公交站牌旁边,手里拿着两份三明治和牛奶。
看到他,季淮则走过来,把其中一份递给他:“刚买的,还热着。”
秋星野没接,把手里的豆浆油条举了举:“我有。”
季淮则也不勉强,把三明治和牛奶塞进自己书包里,说:“进去吧,早自习快开始了。”
两人并肩往校园里走,一路上遇到不少学生,都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他们。
秋星野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加快了脚步,想拉开距离,季淮则却总能不紧不慢地跟上来,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你能不能离我远点?”秋星野压低声音,语气不善。
“保持距离容易跟丢。”季淮则的声音很平静,“而且,我们现在是‘重点观察对象’,走得近点,省得老师又说我没尽到责任。”
秋星野被他堵得没话说,只能埋头往前走。
早自习是语文,秋星野被季淮则逼着背《岳阳楼记》。
他对着课本皱了十分钟的眉,一个字也没记住,反而把“浩浩汤汤”念成了“浩浩荡荡”。
季淮则正在旁边写题,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是‘汤汤’,shāng。”
“知道了知道了。”秋星野不耐烦地摆摆手,“不就是篇破课文吗,背它有什么用?”
“考试要考。”季淮则放下笔,拿过他的课本,“我读一句,你跟着读一句。”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季淮则的声音清朗,带着种独特的韵律。秋星野本来不想理他,可听着听着,竟然不由自主地跟着念了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课本上,把那些晦涩的文字染上了暖意,旁边那人的声音像带着某种魔力,让他烦躁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一上午下来,秋星野竟然没逃课,也没睡觉,甚至在季淮则的监督下做了两道数学题。午休时,他趴在桌上,看着季淮则在那里整理笔记,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喂,季淮则。”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季淮则抬头看他:“怎么了?”
“你到底图什么?”秋星野盯着他,“盯我对你有什么好处?浪费时间,还影响你学习。”
季淮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什么好处。只是觉得,你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秋星野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我什么样关你屁事?难不成你还想拯救我?”
“不是拯救。”季淮则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是觉得,你明明可以更好。”
那一刻,秋星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麻。
他别过脸,看向窗外,假装没听到这句话。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秋星野本来想溜去操场打篮球,刚走到操场门口就被季淮则拉住了。
“体育老师说要测八百米。”季淮则看着他,“你不能走。”
“测个屁,老子才不跑。”秋星野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抓得更紧。
“必须测。”季淮则的语气很坚定,“体育也是成绩的一部分。”
“我不在乎成绩!”秋星野的火气又上来了,“季淮则,你到底想怎么样?非要把我逼成和你一样的书呆子才甘心吗?”
“我不是逼你。”季淮则的声音放软了些,“只是想让你试试。也许……你会发现不一样的东西。”
两人拉扯间,体育老师走了过来:“秋星野,发什么呆?赶紧过来站队!”
秋星野狠狠瞪了季淮则一眼,甩开他的手,不情不愿地走过去站进队伍里。
八百米跑下来,秋星野累得像条狗,扶着栏杆大口喘气,胸口疼得像是要炸开。季淮则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还拿着条毛巾。
“擦擦汗。”
秋星野没接,把脸扭向一边。季淮则也不勉强,把水和毛巾放在旁边的台阶上,站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吹风。
过了好一会儿,秋星野的呼吸才平稳下来。他看着操场上奔跑打闹的同学,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放学时,伦深栎来找他,看到站在旁边的季淮则,愣了一下,然后小声对秋星野说:“星野,我妈让我今晚早点回家,就不陪你了。”
“嗯,知道了。”秋星野点点头,“路上小心。”
伦深栎走后,秋星野和季淮则一起往校门口走。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喂,季淮则。”秋星野忽然开
“嗯?”
“明天……还买三明治吗?”秋星野的声音有点小,像是怕被人听到。
季淮则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笑意:“买。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随便。”秋星野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
路灯亮起的时候,秋星野看着身边从容走着的季淮则,忽然觉得,被人盯着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也许,他可以试着相信季淮则一次,试着……走向那个“更好”的自己。
而季淮则看着身边别扭地踢着石子的秋星野,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他知道,这条路或许会很长,但他有足够的耐心,陪着秋星野一起走下去。
毕竟,从决定要盯着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