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犬》清二

33、祈求

　　试镜一事很快被确认下来。
　　李灼认真准备了许久，他将小说原著看了好几遍，尝试去理解故事里那个癫可悲的主人公。
　　小说讲述了一个年轻人，忘了自己是谁，醒来时在一个自闭症儿童的家。
　　这个家只有患者一人，他多次离开这个房间，醒来时却又回到原点。他有无数疑点，怀疑自己被耍了，甚至怀疑这是梦境。
　　但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愤怒，如何绝望，他都只能被迫和这个完全没有印象的小孩共处一室。并在相处中开始被迫照顾病人的衣食起居。
　　故事的开始再寻常不过，就像一个哥哥照顾弟弟，生活琐碎而寻常。慢慢地，观众开始觉察到端倪。哥哥每天都会出门，画面一转，再从床上醒来。他有时是一个称职耐心的哥哥，一遍一遍安抚发病的弟弟，有时又记忆错乱，像个癫狂的疯子。
　　初看这个小说时，李灼觉得可怖又诡异，可看到结局，李灼只觉得可悲。
　　这个年轻人确实有个自闭症弟弟，而弟弟在不久前已经离世。
　　李灼就是饰演这个年轻人。
　　凑巧的是，这个年轻人的外貌，年龄，性格，甚至，他骨子里的欲望，都与李灼本人契合。就像量身定做一样。
　　李灼要演一个正常人如何慢慢疯掉，又慢慢清醒。
　　试镜那天，李灼要表演的片段是年轻人意识到真相的那一段。
　　他只记得自己走出并不存在的房间那一刻的恍惚，嘴角微微抽动，眼神散漫无神，又开始狂笑，像是一种解脱。随后又慢慢收起笑容，怒火中烧，一种被欺骗的愤怒在胸口燃烧，他忍不住要嘶吼，他也在大声嘶吼，即便四周寂静无声。
　　等愤怒过去，他颓然地坐在地上，微低着头，有湿润的液体落在地上。他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伸手去接住，好一阵，肩膀开始颤抖，传来低低的哽咽，然后大哭起来。
　　直到试镜结束，李灼都未能完全从故事中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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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试镜的结果很快，当晚工作室便收到了试镜通过的通知。
　　李灼却仍有些惶惶不安，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坐在了琴晔旁边。
　　“晔哥，我还是有点担心…”
　　琴晔给他倒了杯水，声音平静而有力量，让李灼觉得莫名安心。
　　“觉得驾驭不好这个角色？”
　　“嗯…我看了原著，其实很喜欢这个故事，也在尽力饰演这个角色…可是…我的表演，我不确定会不会用力过猛，也不确定是不是这个角色该有的样子…”
　　“李灼。”琴晔轻声打断了的自我怀疑，“我记得你说过李导是你偶像？”
　　“啊…是这样没错。”
　　“你不相信你自己，还是不相信偶像的眼光？琴晔随意道。
　　李灼愣了愣了，不安的心竟莫名因这句话而平静下来。
　　“我明白了。”
　　李灼听到了琴晔未说完的话：你已经被认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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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梁轩在电脑前写自己的大作业，忽然连续弹了好多条信息。
　　“老天爷啊，我要承认，我真的小看了现在的小演员。”
　　“你说的确实没错，李灼很适合这个角色，尤其是他那张脸。很难想象疯狂，坚韧，还有脆弱，能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
　　“演技或许还差一点火候，但他绝对是候选人中最契合的一位。”
　　“你知道他今天的表现多精彩吗…”
　　年轻编剧仍在喋喋不休，梁轩眨了下眼，片刻后才意识到一个事实：李灼通过试镜了。
　　梁轩一时竟也开心起来，他似乎终于为琴晔做了一件事。
　　没有勉强，没有过界，一切都是所有人共同选择的结果。像是一种冥冥中的注定，命运朝着他的轨迹缓缓移动。
　　“谢谢你告诉我。”梁轩慢慢敲下一行字，“我也为你们感到高兴。当初承诺的我也会做到。”
　　“这个签合同的时候再谈也不急。你还会继续写原创吗？”
　　梁轩垂下眼，看上去莫名失落。
　　“暂时不了，有点累，想休息一段时间。”
　　“会后悔吗？放弃署名，几乎是把作品拱手送人。”年轻编剧说，“我们协商过，但投资方态度很坚决，铁了心要捧那个新人。”
　　“不会。能帮他争取一个机会，我其实挺开心的。”梁轩笑了笑，说，“而且也给了我好几倍的稿费，我可以不用每周末去兼职了。”
　　年轻编剧沉默了一会，抛出另一个话题。
　　“开机仪式那天要不要也来看看，我给你开后门，给你选一个绝佳位置，近距离接近你偶像。”
　　梁轩键盘上的手顿住了，开机仪式，琴晔会去吗？
　　应该会吧，工作室没有请新人，凡事都亲力亲为…
　　梁轩这样想着，慢慢敲字回复，“好。”
　　“对了，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张连，我还挺喜欢你的，交个朋友吧。”
　　梁轩犹豫了一会，睫毛动了动，“梁轩。希望你替我保密。”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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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机仪式当天，微微飘着小雨。
　　梁轩没有带伞，下了车就这样一路淋过来。他照着手机里张连的提示往里走，被一个电话打断了。
　　“轩儿，你猜我看见谁了？琴晔！”夏初阳压低了声音，在角落偷偷摸摸给梁轩报信，“你要不要来看看？就在李灼这个电影开机仪式，就在咱们市，开车三小时吧。啧，好像来不及了，那哥替你看吧。”
　　“你怎么在李灼电影开机现场？”
　　“哦，他说他第一次演电影，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我就去了呗。”
　　“你和他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梁轩眨了下眼，语气幽幽。
　　“熟吗？也没有吧？”夏初阳想了想，“作为甲方对乙方关心一下，偶尔聊个天，没问题吧？”
　　闻言梁轩也笑了笑，看着挤在角落的夏初阳，“阳阳，你回头。”
　　夏初阳愣了愣，一回头看见梁轩正朝着自己笑，一时也笑骂，“你小子，来了不早说？”夏初阳大踏步往前，报复似地用力揉乱梁轩湿润的发顶。
　　梁轩也笑笑，拍开夏初阳的手，二人往现场走去，离正式开始还有十来分钟。
　　梁轩坐在观众席，调试好参数，拿着相机对着台上就是一顿试拍。
　　突然，肩膀被一旁的夏初阳顶了顶，梁轩顺着夏初阳的提示看去，琴晔正戴着口罩，端正地坐在不远处的观众席，梁轩这个位置刚好看见大半个侧脸。
　　他手指尖不受控制顿了顿，一边调整镜头，将琴晔的脸放在画面正中间。
　　就一张，一张就好了。
　　他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按下快门。
　　琴晔微微抬头，看着台上，黑色口罩上方是那双梁轩日思夜想的，幽暗又动人的眼睛，头发随着面前路过的人微微晃了晃。他又微微低下头，似乎在回某个人的信息。
　　梁轩心脏狂跳着，像一个犯酒瘾的醉汉，被深深引诱着，贪婪地观察着琴晔的每一个动作，用镜头把每个瞬间都记录下来，不知收敛。
　　几个呼吸后，镜头里琴晔又动了动，他突然侧过头，那双眼睛直直撞进梁轩的镜头，动人心魄。同时，随之而来的还有危险与警告。
　　梁轩心头一颤，随着最后一声快门按下，他僵硬地将相机慢慢放下，对上琴晔微微眯起的眼睛，看他起身朝自己走来，脑中只剩一个念头，他生气了。
　　梁轩慌忙站起身，用眼神示意夏初阳别跟过来，老老实实走去场外人少的角落。
　　琴晔难得地紧随其后。
　　“对不起。”梁轩几乎在琴晔过来的瞬间就立刻把相机递给他，不打自招，“我本来在调试相机参数，突然看见你，我没多想，顺手就拍了几张。”
　　梁轩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的偷拍行径，羞愧难当，低着头手足无措，再次道歉，“真的对不起，你可以检查，不喜欢就全删了。”
　　琴晔没有回话，他检查相册，开头几张毫无章法，曝光也不同，确实在调合适的参数，再往后翻，全是自己的脸，相同的角度，一连拍了十几张。
　　照片里大半张脸都被口罩遮住，前几张还算清晰，越往后，照片越糊，能想象出拍照片的人当时多急切又多心慌。
　　“几张？”琴晔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真诚发问。
　　梁轩整个人都颤颤巍巍的，人证物证俱在，他只能不断地道歉，“对不起，我保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琴晔将全部照片一并删除，把相机还给梁轩。
　　发现梁轩在偷拍时，琴晔几乎第一时间做出防御的姿态。不是因为梁轩，不是因为过去，只是单纯为这个行为，太过冒犯和无理。他立刻上前处理，但他没想到梁轩比他反应还大，懊悔，心虚，羞愧，无比配合地删除照片。
　　琴晔的不悦竟就这样散去了。
　　梁轩小心观察着琴晔的表情，他似乎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气愤，刚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秒他又被推向深渊。
　　“梁轩，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我们没有关系了。”琴晔顿了顿，低声提醒，语气很平静，也很残忍，“你过界了。”
　　梁轩整个人停滞了，他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有胸口在起伏。
　　他真的不能，不能，不能和琴晔划清界限。上一世他已经试过了，他做不到。哪怕只有一点点联系呢，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联系？
　　梁轩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随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一字一句开口。
　　“有，有关系的。”梁轩直视琴晔的眼睛，如果忽略掉不断发颤的声线，还算有一点底气，“我们，还是家人。”
　　琴晔不着痕迹眯了下眼，没有回答，微微偏了下头，对上梁轩的眼睛，无声对峙。
　　“我知道，过去已经结束了。就以目前的来看，爸妈放心不下你，你也无法抹除血缘关系这一事实。保持，家人的关系…对我们，是最优解…”梁轩试图摆出事实，理性分析现状，可却有些说不下去了。
　　这些所谓理性，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审视的目光从头顶落下，无处遁藏。梁轩没有勇气再谈曾经的感情，可除了斩断他们之间的全部联系，唯有这一点微乎其微的亲情，是他们之间错误、但唯一的连接了。
　　自欺欺人也好，不要斩断最后的希望。
　　梁轩认输一般错开目光，在听到琴晔可能的拒绝之前，他若无其事岔开话题。
　　“还有，恭喜啊，新电影，很期待。”
　　琴晔并不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会梁轩，眼神闪躲，带着无声的祈求，仿佛他要说什么拒绝的话，梁轩就能哭出来。
　　琴晔短暂地沉默了。
　　他无声叹了口气，“梁轩，从我离开梁家起，亲情就断了。”
　　直直看着梁轩潮湿的眼睛，琴晔语气莫名缓和了几分，“我们也早就结束了。梁轩，人应该向前走。”
　　梁轩觉得喉咙堵得发疼。他该说什么，他该做什么才能在他们之间建立一点联系，哪怕是恨呢？过界，过界又怎样呢？被讨厌又怎样呢？比被遗忘好吧？
　　梁轩突然向前一步，他离琴晔很近，琴晔似乎也没想到他会突然靠近，皱着眉看着他。梁轩看着琴晔的表情，他想琴晔可能生气了。但他大脑一片混乱，他该说点什么？不想被遗忘，好可怕，好残忍。他想祈求。
　　“那你恨我吧。琴晔。”梁轩说，“我伤害了你，刚才又做了不礼貌的事情。你很烦我对吗？那你恨我吧，求你恨我…”
　　那一瞬间他听不见，也看不见，他好像陷入了深渊。梁轩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脸上经过，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当语言失去表达的能力，他只有眼泪了。
　　于此同时，还有一瞬而逝的闪光灯。
　　梁轩还未从情绪中回神，琴晔却反应很快。他戴着口罩，不会被拍清楚，但梁轩会，更何况梁轩此刻，有些失态。他几乎立刻侧身挡住梁轩，目光扫视一圈，落向角落的黑色身影，那人也下了一跳，快速闪走。
　　琴晔低头看了眼梁轩，方才那眼神就像濒死困兽一样绝望，还被拍下来。这件事似乎不会这么简单地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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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轩被琴晔带回夏初阳身边，他失魂落魄，双眼本能地看向琴晔。夏初阳发现他的心不在焉，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很耐心地等待梁轩自己调整。
　　直到梁轩持续神游了十分钟。
　　“啧，瞧你这样。”夏初阳看不下去了，恨铁不成钢道，“不就是偷拍被发现了吗，多大点事儿。”说着他掏出手机，不停翻动，随后扔到梁轩身上，“琴晔照片多的是，想要哪张自己挑。”
　　梁轩接住手机，微微愣神，低头一看，是李灼的朋友圈。
　　里面大部分是一些私人照片，猫猫狗狗，美食，还有，工作室的生活照。
　　夏初阳这次没有夸海口，确实很多琴晔的照片，聚餐、工作照，梁轩一张一张翻着，目光停在了一张琴晔浅眠的照片上。
　　照片看上去是偷偷拍下的。那是一个冬天，琴晔穿着夹袄，戴着藏青色格纹围巾，衬着皮肤很白。背景看上去是机场，他应该是累极了，靠在椅子上，安静地睡着了。
　　梁轩眼神渐渐柔和下来，随即想到了什么，掏出手机，翻出李灼的朋友圈，全是官方的宣发。
　　“为什么我的跟你的不一样。”梁轩吸吸鼻子，语气很是幽怨。
　　“分组分错了吧。”夏初阳面不改色地搪塞道，“行了你要不要？”
　　“要！”梁轩笑了。
　　“谢谢阳阳。”
　　“少来。”
　　“我说真的。”
　　夏初阳沉默了一会，“叫哥。”
　　这次轮到梁轩沉默了。
　　“小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