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画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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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落网了。
半路上杀出两个小鬼，机灵得很，趁明月逃路没防备，一团黑烟直甩过来，呛住她的双眼，再就晕了过去，等她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被五花大绑，丢在一张茅草席上。
能绑住她的，自然不是凡物。
明月稍一挣扎，那绳子便金光一闪，紧上一分，勒得她动弹不得。
“这是缚仙索，你挣脱不开的。”
说话的是一个男童，嗓音还很哑涩，明月视物不清，看不出他是个什么妖怪，但感觉到有两个小脑袋凑到她面前，他们手中似乎拿着一幅画，展开了，对她东看，西看，横看，竖看地比照。
“是她吗？”这次是稚嫩的女童声。
“绝对没错，要不是她，哪里值得我们大费周章。”
才刚逃脱山路上的暗杀，转头又撞上小鬼，明月暗道倒霉，再想不明白也知道了这是一场专针对她的局。
这样一想，反而轻松口气，庆幸没有拖累兰何他们。
但很不解：“无缘无故你们抓我做什么？”
“少问，自然是抓了你领赏去。”小鬼口气不小。
明月自然叫冤，说：“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平生也没得罪过谁，你们一定是抓错了吧。”
哪容她分辩，小鬼说着：“你自己看。”手伸过来，几乎把画贴到她的脸边。
明月浑身都被缚住，强撑着坐起，忍住眼睛的不适，努力睁大了去看。
画中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大眼睛小嘴，菱花脸，两道细长的弯弯眉，小巧而秀挺的鼻，她望着画外含一点笑，带出颊边淡淡的小涡。
标准的美人相。
明月看了也不免轻咦一声。
要说她们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人会不相信，但仔细看，又不那么相像，明月的漂亮她自己知道，是一种苍白而寡淡的美，食之无味，做了鬼也就是这样了，而画中的女子搽着好看的胭脂，显出她莹润而健康的脸蛋，一双灵动的眼，极鲜活的神采——这些都是明月不曾有的。
“画中人是你吧？”
“是、是吗？”明月也不敢确信。
“你还不承认！”小鬼冷哼一气儿，指着她说，“你分明就是弗忧皇后！”
弗忧皇后的大名一出，可真把明月给唬住了，呆了又呆，慌慌张张：“啊，我吗？”
女童一直在旁瞧着，这时插话：“哥哥，弗忧皇后可是大名鼎鼎的厉鬼，杀人不眨眼，哪有她这般蠢相？”
男童说：“我看她是装的，也说不定。”
两个小鬼有模有样讨论起来，倒是一点不把明月放在眼里。
从他们口中，明月得知哥哥妹妹原是山中的精怪，哥哥叫魑，妹妹叫魅，某日两人幻化人形，山中待着没趣，便到人世间来玩。
沾了人的烟火，也愈发的像人了，譬如魑就一心想挣前程，于是他进了拜月教，只是可惜身无长技，一直不得重用。
有一日，魑不知打哪儿得来一张美人图，据说是弗忧皇后生前的画像，至少有七八分真。
要知道弗忧皇后可非一般人，她在拜月教中威望极高，谁抓了她，便可自证本事，说不准教主一高兴，未来坛主的宝座也许诺给他们兄妹二人。
也是很巧。
上次中秋灯会，兄妹两个走在游行队伍的最末端，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明月。
那一刹，仿佛画中人走了出来。
然而，明月身边禁制颇多，还有个法术高强的道士寸步不离，兄妹不敢靠近，于是聪明地想到一招，暗中向分坛主透露她的行迹，他们则是埋伏在侧，伺机动手。
这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可谓不高明，明月栽到他们手中属实不冤。
魑魅看着明月，一时也有点犹豫，大概她和他们想象中的弗忧皇后全然两样，虽然长相肖似，但哪有一点厉鬼的派头？
魑魅头挨着头，决议不定，最后魑拍了板，说他去教中探一探风声。
谁知这一去，他竟是六神无主地回来了。
他语气沉重，说，前几日教中刚经历一次大动荡，令无数鬼怪闻风丧胆的糜秀，仅凭他一把桃木剑血洗整个拜月教。
全教上下死伤惨重，哀鸿遍野，魑魅两个因为盯梢明月，倒是死里逃生。
明月心道，兰何说他要办一件事，原来是这一件。
幸好自己得罪他不深，留得一条小命。
此外，还有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魑看了一眼正偷听的明月，走开两步，和魅说：“半月之后，教中将在并州设坛，据说，分坛主他们已经抓到了真正的弗忧皇后，到时便会举办仪式，献给教主。”
那个是真的，那么眼前这个自然就是假的。
明月闻言，心下一宽：“我早说了我不是，你们还不快将我放了？”
放了她，当然是妄想。
魑魅对她置若罔闻，商议过后，决定带上她一块，到并州去一探究竟。
并州。
明月忽而有小小的失神，不知兰何自那以后，有没有回到并州？他口中的大宅子，自由自在的生活，一度使她心动，真答应了要和他一起去，没料到就出了这一档子事。
可原来自己还是要到并州去的。
会再遇见他吗？
其实她还真有点怕。
魑魅两个小鬼言之凿凿，又有画像为证，差点都叫她也相信，万一她生前真是弗忧皇后，应该怎么办呢？
弗忧皇后的诸多事迹，她作为旁观者听说，也不免要心酸落泪，倘若自己是她，真难以想象怎样去接受。
还有兰何。
他说他是她的丈夫，弗忧皇后的丈夫不就是那个谁吗，昏君，亡国的皇帝，所有传奇里面都说是他杀了她。
他杀过她，还怎么能心无芥蒂地说爱她？
明月心事重重，连累一路上也没精打采，好在魑魅将她拿缚仙索一捆，丢在马车一角，也就不管她了。
直到快进入并州地界的时候，魑回身丢给她一顶面具，冷声叫她戴上。
这时明月才发现，他们路上碰到不少的鬼怪，有拜月教的，也有一些孤魂野鬼，一问，都是兴致勃勃要去参加拜月大会的。
拜月，听说弗忧皇后的小名就叫月亮。
……
明月做了个梦。
走马灯似的，她的一生在她眼前匆匆掠过。
降生在大家族里，一出生就很文静，夜里从不啼哭，大人们都说她省心，又爱笑，一双水盈盈的眼珠，又黑又亮，像西域上贡的玛瑙。
五岁进书房，跟着哥哥们一块学大道理，照理她是女孩儿，学不成也没关系，但她从不叫苦叫累，坚持每日做功课，不曾有一日的懈怠。
小姐的娇气在她是不作兴有的，她脾气好，谁和谁闹了矛盾无不请她出面调和，唯一一次不很客气，是好事的长安人拿“苍弘玄焉”并颂她哥哥们的优秀，庾玄得意得不得了，成日到她面前卖弄，被她教训：“玄哥哥，你也不知道惭愧，若我是男子，‘苍弘玄焉’之中哪还有你立足之地？”
一直到嫁了人，她的日子还是顺遂稳当，后来夫君临危救难，荣登大宝，她又是人人称赞的贤皇后，世间女子的典范。
直至她父亲起兵，一切急转而下。
帝后关系愈发不睦，每日大吵小吵不断，她在父与夫之间痛苦，两难周全，最后因着一次军机的泄露，萧家江山陷入岌岌可危的情势之中。
嫌疑直指向她。
一次前所未有的争执爆发，发生了什么，至今已无人知晓，当日所有宫人、内侍全被灭口，一个不留，就连她，也殒命于皇帝的剑下。
那一把剑长三尺，寒光凛凛，平日就悬挂在寝宫，图个装饰，出自世上第一铁匠之手，据说削铁如泥，就这么地刺穿她单薄的身躯，血汩汩地流出来，流不尽似的，浸湿她的胸前，在冰冷的金砖上淌了一地。
好冷，好痛，呼吸断在喉咙处上不来，咽不下，她好冤枉，千万分的肝肠寸断。
梦就在这时戛然而止。
明月大汗淋漓地醒过来，惊喘不已，心口牵引出隐秘的疼痛，但不应该。其实在梦里她还是隔雾看花，隐约的、模糊的，人的面貌都看不清晰，可那感觉又太真实，醒来后很久仍沉浸在那氛围中出不来。
她擦了眼睛，可是并没有泪，转头看去，魑魅正守着她打盹。
这是他们进入并州的第二日。
四处陆续是赶来赴会的妖魔鬼怪，她就说：“一定要缚住我吗？又是戴面具，又是缚仙索，但凡谁也看得出来是有古怪。”
魑魅对视一眼，也觉得她说得有理，也大约是见她手无缚鸡之力，断定她逃不出他们手掌心，于是白日便把缚仙索收了回去，免得扎眼。她的七宝伞也一并被收去了，被魅占为己有，爱不释手。
这日夜了，他们进到晋阳城外的一间店肆吃饭，这家店并不是寻常的店，店前没挂招牌，只有一撮绿火幽幽，若隐若现，应该专为妖怪开的，因为到店的几乎没有凡人。
魑魅带着她到角落坐了，点上三斤生血，店小二点头哈腰地称是，被明月叫住：“再来一壶好酒。”
魅看她一眼，说：“醉鬼。”
明月才不迁就她，说：“我可不像你们，我吃不惯生的。”
“你你你！”
魑说：“好了，不要斗嘴。”
酒菜很快上来，明月和魅都闭上嘴享用美食，刚好听隔壁桌说起这次的拜月大会。
拜月大会定在十五举办，一月之中月亮最圆的一日，据说，这次大会办得格外盛大，就连一向闭关的拜月教教主也会亲自到场。
店内妖怪们顿时兴奋起来。
“教主这都多久没现身了？”
“七八年了吧，自我入教以来，可从未见过他老人家的尊面。”
“看来这次果真抓到了弗忧皇后。”
“我听说，凡人那边似乎也有动静，皇帝专门派了惠王过来。”
明月耳朵尖了一尖，埋头喝酒，不动声色。
“凡人来了有什么用？”
“寻常的凡人你我自是不惧怕的，可是万一……兖州分坛被剿灭的事，你难道没有听说？”
一时店内沉寂得可怕。
明月心道，我这是掉入他们拜月教的老窝了。
有妖怪面上似过不去，说：“哼，这次有教主他老人家在，又有咱们这么多的兄弟，他一个道士敢来，定叫他有去无回！”
明月听得实在好奇，不由转过脸问：“你们教主是何方神圣，这么厉害。”
魅其实也未曾得见，但说：“厉害那是自然。”
“比糜秀还厉害？”
“我们教主寿与天齐，糜秀一个小小道士，哪里是他的对手？”
小小道士也血洗了你们教派，明月暗暗腹诽，但不一会儿，她注意力就被吸引过去，众妖怪又讨论到弗忧皇后身上。
传说中讲，弗忧皇后的魂魄散在天地之间，一旦聚全，便是世间一大杀器，得之，可得天下。
果然如此，明月先是忧伤地想，估计她就是其中一个灵魂碎片吧，不然怎么能这样窝囊？至今还逃不出魑魅的看守，而后又是一个激灵，深深的恐惧。
说什么也要逃，她暗下决心。
拜月大会，说得好听，但可不是一群人对着她顶礼膜拜的，而是野心勃勃，将她视作杀器，将来为祸一方。
果真也给她逮住一个时机。
魑魅虽然日夜轮流看守着她，但从兖州到并州，几百里路，十几个日子，也被她一副安分守己的态度所蒙蔽，一时放松了对她的警惕。
有日魑照旧外出打探消息，只留下魅盯守。魅是妹妹，玩性正大，七宝伞刚到她手中还很新奇，何况，明月手腕、脚腕都被缚仙索捆住了，行动受限，魅单晾她在一边，都不搭理。
于是趁魅不备，明月一个偷袭上前，被缚的双手套住魅的喉咙，手腕间的缚仙索登时金光闪闪，勒紧她的同时，也扼住了魅。
缚仙索可不是凡物，何其紧实，魅一声凄厉尖叫，剧烈挣扎起来，但明月哪里容她逃脱，忍痛使劲，借力缚仙索锁她的命脉，魅功力尚浅，一下连鬼影都淡去几分。
就在这时，门外忽传动静，怕是魑突然回来了，明月不敢恋战，连掉落地上的七宝伞也顾不得去捡，匆匆推一把魅，连蹦带跳从窗户逃走。
外面艳阳高照，她的手脚还被缚着，行动不很方便，只能在连片的阴影下东躲西藏，直到看见一间旧宅，门前落叶堆得老高，无人去扫，似是许久没人居住。
明月翻墙而进。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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