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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画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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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展预展的那天,池修仁站在镜子前,手指反复摩挲着衬衫领口。燕仁黯选的这件米白色衬衫很合身,布料柔软得像云朵,可他总觉得脖子被勒得发紧,呼吸都带着点滞涩。“别紧张。”燕仁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正弯腰帮池修仁系鞋带,长发垂下来,扫过池修仁的手背,“就是去看看画,没人会吃了你。”池修仁看着镜中两人的倒影。燕仁黯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而自己站在他身边,像株没晒够太阳的植物,连手指都蜷着。“我会不会太奇怪?”池修仁低声问,视线落在镜中自己的三七分发型上——这是燕仁黯昨天非要帮他梳的,说“这样看起来精神点”。燕仁黯直起身,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不会,我们修仁最好看了。”他的呼吸带着点薄荷牙膏的清凉,吹在池修仁的颈侧,“你看,连耳垂都红得像樱桃。”池修仁的脸瞬间烧起来,推开他转身就走,却被燕仁黯拉住手腕。对方的指尖很凉,那枚浅褐的痣蹭过他的皮肤,像片羽毛在心里搔痒。“走吧,谢清和他们该等急了。”燕仁黯笑着说,指尖却没松开,就那样牵着他走出了画室。
这是池修仁半年来第一次走出单元楼。阳光落在身上时,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见楼下停着辆黑色轿车,谢清和正趴在车窗上朝他们挥手,陆知珩坐在驾驶座上,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了些。“修仁今天好帅!”谢清和拉着他坐进后座,递过来一杯热可可,“我特意让知珩绕路买的,你喜欢的牌子。”池修仁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暖烘烘的。他偷偷看了眼前排的陆知珩,对方正通过后视镜看过来,眼神里没了往日的锐利,反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歉意——大概是为了那天发脾气的事。车子平稳地驶进市中心。池修仁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高楼大厦像沉默的巨人,车流像流淌的河,一切都陌生又鲜活。他的手心微微出汗,却被燕仁黯悄悄握住,对方的指尖在他的手心里轻轻画着圈,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画展在一栋老建筑里举行,红砖墙爬满了常春藤,门口铺着红色的地毯,衣香鬓影的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空气中飘着香槟的气泡声。池修仁刚踏进门,就被扑面而来的喧嚣裹住,脚步顿了顿。燕仁黯察觉到他的僵硬,握紧了他的手:“别怕,跟着我就好。”谢清和也走过来,站在他的另一侧:“里面有莫奈的《睡莲》,我记得你上次看画册时盯了好久。”池修仁点点头,视线却被墙上的画作吸走。那些色彩在眼前流动,印象派的光影像碎掉的宝石,明明灭灭地落在他的视网膜上。他渐渐放松下来,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些画作移动,连手心的汗都忘了擦。燕仁黯一直跟在他身边,偶尔会低声说几句画里的故事,他的声音混在周围的喧嚣里,却总能精准地钻进池修仁的耳朵里。池修仁侧头看他时,总能看见阳光穿过彩色玻璃窗,在他的发梢上投下斑斓的光斑,像他画里特意调过的颜料。“这幅画的光影处理,和你画我的时候很像。”燕仁黯指着一幅雷诺阿的肖像画,画里的女子坐在花园里,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的发间,“你总喜欢在阴影里藏点光。”池修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确实喜欢这样——在燕仁黯的眉骨下方加一点冷调的灰,在他的发梢掺一点暖调的金,就像在绝望里藏点希望。“修仁对光影的敏感度真厉害。”谢清和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杯香槟,“连策展人都在夸你刚才看画的眼神,说你像在和画对话。”池修仁接过香槟,指尖有点抖。他不太习惯被夸奖,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就在这时,陆知珩走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低声对谢清和说:“张导他们在那边,我过去打个招呼。”谢清和的笑容淡了些,点点头:“我陪你去。”陆知珩却皱了皱眉:“你在这陪修仁他们吧,人多,别丢了。”这句话说得有点冲,像根细针戳在谢清和心上。他的指尖捏紧了酒杯,指节泛白,却还是笑着说:“好,我在这儿等你。”看着他们走向人群的背影,池修仁突然觉得谢清和的笑容有点像纸糊的,风一吹就会破。“别担心。”燕仁黯碰了碰他的手肘,“他们一直这样。”
池修仁转过头,看见燕仁黯的眼底映着墙上的画,色彩流动,像片温柔的海。他突然想起谢清和说的“平行线”,可他和燕仁黯明明是相交的,像两条缠绕在一起的线,怎么扯都扯不开。他们走到莫奈的《睡莲》前时,池修仁站定了脚步。画布上的光影朦胧又迷离,蓝紫色的睡莲在水面上漂浮,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他看得入了神,连燕仁黯什么时候走开的都没察觉。“喜欢这幅?”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池修仁转过头,看见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策展人的徽章。他点点头,喉咙有点发紧:“嗯,光影……很特别。”“你看画的眼神更特别。”策展人笑了笑,“刚才看你站在雷诺阿面前,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你也是画家?”池修仁下意识地想点头,又猛地顿住。他已经很久没敢承认自己是画家了,那些被幻听撕碎的画稿,那些被抑郁淹没的灵感,像块石头压在他的胸口。“他是。”燕仁黯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小盒马卡龙,“他画得比这里很多人都好。”池修仁看着他走过来,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那枚指尖的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心里的石头好像突然轻了些,他抬起头,对策展人轻轻“嗯”了一声。
“仁黯?什么风把你吹来画展了,”策展人眼睛一亮,“那太巧了,我们下个月有个新锐画家展,你有没有兴趣?”池修仁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谢清和的声音带着哭腔传来:“知珩!你告诉我,你到底要瞒我瞒到多久?”他猛地转头,看见谢清和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张照片,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陆知珩站在他对面,脸色铁青,周围已经有人停下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我瞒你什么了?”陆知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你作为一个家族继承人不保持风度在这里跟我闹?不觉得丢人吗”“丢人?”谢清和笑了起来,眼泪却掉了下来,“在你心里,我做什么都是丢人,是吗?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和我一起?”陆知珩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举起手机拍照,闪光灯像刺眼的针,扎得池修仁眼睛生疼。他看见谢清和的眼泪砸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幅被打湿的画。燕仁黯拉着他往后退了退,低声说:“我们先走吧。”池修仁点点头,视线却离不开那片混乱。他看见陆知珩想拉谢清和的手,却被甩开;看见谢清和把照片摔在地上;看见陆知珩站在原地,像尊被遗弃的雕塑,周围的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燕仁黯上前,将谢清和拉走。他们走出画展时,天已经暗了。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池修仁裹紧了衬衫,却还是觉得冷。
“他们会没事的吧?”池修仁凑到燕仁黯耳边问,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燕仁黯看着远处的霓虹,沉默了很久才说:“有些事,注定要自己走过去。”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车厢里的空气像凝固的颜料,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池修仁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光与影在他脸上交替,像场无声的默剧。他想起谢清和掉在地上的照片,虽然没看清内容,却能猜到大概。那些娱乐圈的浮华与谎言,像画里的阴影,总会在不经意间吞掉那些脆弱的光。回到画室时,已经是深夜了。池修仁坐在画架前,看着画布上的燕仁黯,突然觉得那笑容有点模糊。他拿起炭笔,想把那笑容画得更清晰些,笔尖却在画布上顿住了。“怎么了?”燕仁黯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池修仁摇摇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对方的体温很暖,皂角香很清晰,可他心里那点不安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都压不住。
“燕仁黯,”池修仁的声音闷闷的,“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燕仁黯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轻轻拍着他的背:“不会。”池修仁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他没看见,燕仁黯望着画布上的自己时,眼底闪过的那抹极深的悲伤,像莫奈画里那片永远暗下去的睡莲。那天晚上,池修仁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画展的大厅里,周围空无一人,只有莫奈的《睡莲》在墙上发光。他想去找燕仁黯,却怎么都走不动,脚下像踩着黏稠的颜料。他回头时,看见画布上的燕仁黯正慢慢褪色,指尖的痣变得越来越淡,最后连同那抹笑容一起,消失在一片空白里。他惊醒时,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燕仁黯睡得很沉,长发散在枕头上,像朵盛开的墨色花朵。池修仁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指尖的痣,那点微凉的触感真实得不像话。他松了口气,却在收回手时,看见自己的指尖沾了点浅灰的颜料——那是他昨天画阴影时用的颜色。池修仁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燕仁黯的指尖,那枚痣还在,可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已经不一样了。就像画里的光影,前一秒还清晰可见,下一秒就可能被突如其来的阴影吞没。他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都没再睡着。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燕仁黯平稳的呼吸声,可他却觉得,这安静里藏着无数细碎的裂痕,正在一点点蔓延开来。
画室的晨雾还没散尽,池修仁就坐在了画架前。画布上的燕仁黯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里,他盯着那片光影,手里的炭笔悬了许久,始终落不下去。昨夜指尖那点浅灰的颜料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反复回想燕仁黯指尖的痣——那枚从第一次见面就存在的、浅褐色的痣,怎么会染上画阴影的灰?“在想什么?”燕仁黯端着早餐走进来,长发松松地垂着,发梢还带着点水汽,像是刚洗过澡。他把盘子放在桌上,那枚痣在晨光里清晰可见,是干净的浅褐色。池修仁猛地抬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刚才一定是看错了,是夜里的梦让他产生了幻觉。“没什么。”他低下头,假装整理画具,指尖却在微微发颤。燕仁黯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是不是还在想画展的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清和他们……大概需要点时间。”池修仁“嗯”了一声,视线落在画布上。画里的燕仁黯在笑,可他怎么看,都觉得那笑容里藏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像蒙了层薄雾的湖面,看不真切底下的暗流。
接下来的几天,谢清和和陆知珩没再过来。画室里又恢复了最初的安静,却和从前的死寂不同——现在的安静里带着点空落落的回响,像有人走后留下的脚步声。池修仁偶尔会问起他们,燕仁黯总是笑着说“他们在忙”,却从不细说。他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关于那两人的话题,每次池修仁提起,他就会拿起画笔,说“这里的颜色该调深点了”,或者“今天想换个姿势”。这种刻意的回避像块潮湿的海绵,压在池修仁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他开始在画里寻找答案,把燕仁黯的眼神画得更深邃,把他指尖的痣画得更清晰,仿佛只要笔触够用力,就能抓住点什么。
这天下午,池修仁正在调颜料,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喂……是修仁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是谢清和。池修仁的心猛地一紧:“是我,你还好吗?”谢清和沉默了很久,久到池修仁以为电话断了,才听见他说:“我在医院……你能不能来一趟?”池修仁没多想,立刻答应下来。挂了电话,他转身想告诉燕仁黯,却发现画室里空荡荡的,燕仁黯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他皱了皱眉,心里有点不安,却还是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医院的地址在市中心,离画室很远,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时,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到了医院,谢清和在住院部的走廊里坐着。他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得像张纸,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血迹的地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池修仁的心脏像被攥住了:“你怎么了?”
谢清和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笑了笑,声音却在发抖:“没什么,就是不小心割到了。”池修仁看着他手腕上的纱布,哪里像是“不小心”。他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递过去一瓶温水。
“陆知珩没来,是吗?”谢清和喝了口水,轻声问。
池修仁点点头。
谢清和笑了起来,眼泪却掉了下来:“我就知道……他从来都不在乎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知道吗?那张照片是他和投资方的女儿……他们说,只要他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就能拿到那个大制作的男主……”
池修仁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画展上陆知珩铁青的脸,想起谢清和摔在地上的照片,原来那背后藏着这样的不堪。“他明明答应过我的,说不会再为了这些放弃我……”谢清和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是不是很傻?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却还是……”池修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画里的燕仁黯,想起那些温柔的拥抱和坚定的承诺,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燕仁黯……他对你好吗?”谢清和突然问,眼神里带着点茫然。池修仁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很好。”“那就好。”谢清和笑了笑,“他是个好人……不像我们,明明抓不住,却还是不肯放手。”池修仁的心猛地一揪。他看着谢清和苍白的脸,突然想起燕仁黯说过的话——“有些事,注定要自己走过去”。原来这句话,是说给他们听的。他陪谢清和坐了很久,直到护士来催他回病房,才起身离开。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扭曲的倒影,像幅被揉皱的画。池修仁没直接回画室,他沿着街慢慢走。晚风吹得他头疼,脑子里乱糟糟的,谢清和的眼泪、陆知珩的冷漠、燕仁黯躲闪的眼神,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他路过一家报亭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杂志封面——上面是陆知珩和一个陌生女人的合照,标题写着“金童玉女,好事将近”。照片上的陆知珩笑得温和,和他平时的锐利判若两人。
池修仁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转过头,快步离开,却在街角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燕仁黯站在路灯下,长发被风吹得很乱,他似乎在等什么人,眉头微蹙着,神色是池修仁从未见过的疲惫。池修仁走过去,轻轻叫了声:“燕仁黯。”燕仁黯猛地回头,看见是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笑了笑:“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我去看谢清和了。”池修仁看着他的眼睛,“他住院了。”
燕仁黯的笑容僵了一下,没说话。“你早就知道了,对吗?”池修仁的声音有点发颤,“你知道他们会变成这样,所以才不告诉我。”燕仁黯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有些事,知道了也没用。”“那我们呢?”池修仁突然问,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们也会像他们一样吗?”
为什么自己会说这话,自己又是以什么身份说这话的?燕仁黯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眼里是池修仁看不懂的悲伤,像被雨水打湿的星空,黯淡无光。“不会的。”他说,声音却很轻,像随时会被风吹散,“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池修仁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人有点陌生。他想起昨夜指尖的灰颜料,想起他今天刻意的回避,想起他此刻眼里的悲伤,心里那点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燕仁黯,”池修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固执的坚持,“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燕仁黯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后退了一步,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像幅撕裂的画。
“我是燕仁黯啊。”他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没说下去,只是转身就走,长发在夜色里划出一道仓促的弧线。池修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痛。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碎掉,像他画里那片被阴影吞没的光。回到画室时,已经是深夜了。燕仁黯不在,画布上的他还在微笑,指尖的痣清晰可见。池修仁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枚痣,指尖传来画布粗糙的触感。
他突然想起谢清和的话——“明明抓不住,却还是不肯放手”。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抓住的只是一场幻觉。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冰锥一样扎进心里,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捂住脸,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裂痕,在这一刻突然全部裂开,露出底下狰狞的真相。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他压抑的哭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像谁在暗处,轻轻撕碎了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