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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留白的画布 重新开始吧 ...


  •   燕仁安把帆布包放在膝头时,指腹总会反复摩挲那朵歪歪扭扭的雏菊。谢清和收拾行李箱的动静从卧室传来,拉链咬合的脆响像把钝刀,在空气里割出细碎的裂痕。“下周的行程都记好了?”谢清和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过来,带着刻意放柔的耐心,“周二去录音棚补和声,周四见制作人,周五……”
      “你什么时候走?”燕仁安打断他,指尖掐进帆布包的布纹里,布料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像池修仁留在他记忆里的那道模糊影子。卧室门被推开,谢清和拖着银色行李箱站在门口,浅灰针织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火灾留下的疤——颜色比燕仁安后颈的伤深得多,像条蜷着的蜈蚣。“下午三点的飞机,”他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里面是温热的安神茶,“沈助理会全程跟着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燕仁安没接保温杯,只是盯着行李箱上的托运标签。目的地是挪威,一个据说常年有雪的地方,和他记忆里某个飘雪的画室重叠在一起,却怎么也抓不住具体的轮廓。“要去多久?”“最多十天。”谢清和的指尖在他后颈停顿片刻,那里的皮肤下埋着缓释抑制剂的微针,是他托人特制的,能悄无声息地抚平记忆翻涌的褶皱,“乖乖待着,别乱跑,尤其别陆知珩和……”“池修仁,对吧?”燕仁安抬起头,眼底的茫然里浮出点清明,像雾散时露出的山尖,“你已经说了八遍了。”谢清和的喉结滚了滚,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燕仁安这几天不对劲,夜里总在梦里喊“钛白”“画架”,醒来时枕头湿一片,像被记忆的潮水漫过。可他不能退,五年的精心铺垫,不能毁在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池修仁手里。
      “他对你没好处。”谢清和拿起茶几上的药盒,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吃了药睡会儿,我叫司机送你去录音棚。”药片落在掌心,像两块冰凉的石头。燕仁安看着谢清和眼底的执拗,突然想起咖啡馆里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陆知珩,他说自己当年落在车上的帆布包,说谢清和偷走了病历。那些碎片像拼图,在脑海里晃来晃去,却总也拼不出完整的形状。
      “清和,”他捏着药片,声音很轻,“我真的……出过舞台事故吗?”谢清和的动作僵了半秒,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傻孩子,医生的诊断报告还在抽屉里,你忘了?头撞到灯架,失忆很正常。”他拿起水杯递过去,“快吃药,不然赶不上录音了。”燕仁安把药片塞进嘴里,温水滑过喉咙时,尝到点微苦的余味。他看着谢清和拉着行李箱出门,门关上的瞬间,抓起手机冲进洗手间。冰凉的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后颈的衣领滑落,露出那道浅疤。他记得池修仁说过,这是被画架砸的,不是灯架。记忆里突然闪过片晃动的光影——木质画架轰然倒地,颜料管摔得四分五裂,钛白颜料溅在某人的手背上,像落了场细雪。
      手机屏幕亮着,池修仁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在哪”。燕仁安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指腹的汗洇湿了屏幕,连敲三次才打出完整的句子:“明天下午三点,美术馆门口见。”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洗手间的门被敲响。“仁安?好了吗?司机在楼下等了。”是沈助理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燕仁安把手机塞进口袋,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镜中的人眼神依旧茫然,却多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像迷路的人终于决定迈开脚步。
      池修仁收到消息时,正在给画架上的画布刷底色。钛白颜料混着松节油,在画布上晕开片朦胧的白,像燕仁黯当年总说的“给记忆留块空白”。手机震了两下,他差点把画笔掉在地上。
      “明天下午三点,美术馆门口见。”短短一行字,像道惊雷劈在画室里。池修仁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指尖抖得握不住笔,颜料滴在地板上,晕开朵小小的白花,像燕仁安帆布包上的雏菊。“怎么了?”陆知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是郊外别墅的水电缴费记录,户主栏写着谢清和的名字,“查到点线索……”
      “他约我了。”池修仁打断他,声音发颤,把手机递过去,“燕仁安,约在美术馆。”陆知珩的瞳孔骤缩,文件差点从手里滑落。他反复看了三遍消息,确认不是幻觉,才猛地抓住池修仁的胳膊:“他想通了?是不是想起什么了?”“不知道。”池修仁摇摇头,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炸开,“但他主动约我,这是好事,对不对?”“是好事。”陆知珩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却很快冷静下来,“但别高兴太早,谢清和虽然出国了,他的人肯定还盯着燕仁安。”他把文件放在画桌上,指着其中一页,“别墅的监控拍到上周有陌生车辆出入,像是谢清和雇的保镖。”
      池修仁的兴奋被浇了盆冷水。他看着画布上未干的钛白,突然想起燕仁安在咖啡馆里痛苦的样子,那些被强行压制的记忆,像埋在土里的种子,稍微浇水就想破土而出。“我不会逼他的。”池修仁拿起画笔,在画布边缘轻轻划了道线,“他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当重新认识。”陆知珩看着他眼底的认真,突然松了口气。之前那个什么都莽撞的,终于学会了小心翼翼,像呵护易碎的瓷器那样,对待这份失而复得的可能。
      “我陪你去。”陆知珩把文件收好,“就在附近等着,有情况随时叫我。”美术馆门口的银杏落了满地,像铺了层金箔。燕仁安到的时候,池修仁已经站在台阶下,穿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个画筒,像当年在画室门口等他的样子。
      “你来了。”池修仁的声音有点紧张,指尖攥着画筒的带子,指节泛白。燕仁安点点头,帆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某种护身符。他看着池修仁身后的美术馆,玻璃幕墙映着天空的流云,突然想起颁奖礼后台那幅画——《潮湿角落》,画里的雪松和茉莉,像极了此刻的他们。“进去说?”池修仁侧过身,让出通往展厅的路。
      “就在这吧。”燕仁安在台阶上坐下,银杏叶落在帆布包上,他捡起来夹在书页里,“风大,脑子清醒。”池修仁挨着他坐下,画筒放在两人中间,像道无形的界碑。他能闻到燕仁安身上的味道,清浅的雪松香混着点药味,比记忆里淡了很多,却依旧让人心安。
      “你……”
      “我……”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相视而笑时,空气里的紧绷感散了些。池修仁看着燕仁安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突然想起他以前总说,画肖像要抓住“动态的瞬间”,比如笑时的纹路,哭时的泪痕,那才是活的人。“你先说吧。”池修仁做了个手势,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画筒。燕仁安的手指在帆布包上划着圈,雏菊的轮廓被摸得发亮。“清和出国了。”他突然说,声音很轻,“他不让我见你,但我想来。”
      池修仁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为什么?”“因为你身上的画具味。”燕仁安抬起头,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淡的阴影,“我闻着不讨厌,甚至……有点熟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那个帆布包,我摸着它,心口会发疼,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池修仁的喉结滚了滚,想说“你丢的是我”,却终究没说出口。他拿起画筒,抽出里面的画——是幅素描,画的是五年前的燕仁黯,坐在画室的窗边调颜料,阳光落在发梢,像镀了层金边。
      “这是……”燕仁安的瞳孔放大,指尖颤抖着抚过画纸,纸面粗糙的纹理蹭着指腹,像在触摸真实的时光。“是你。”池修仁的声音带着哽咽,“五年前,在你的画室。”燕仁安盯着画里的人看了很久,突然捂住头,呼吸急促起来。记忆碎片像玻璃碴子扎进脑海——松节油的味道,画架倒地的巨响,某人手腕上的疤痕,还有句模糊的“仁黯,下辈子我一定会娶你”。“别想了。”池修仁连忙按住他的肩膀,“想不起来就算了,没关系的。”燕仁安的呼吸渐渐平稳,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素描画上,晕开片浅灰的痕。“对不起,”他哽咽着说,“我好像……把你忘了。”“不是你的错。”池修仁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引来一阵轻微的战栗,“忘了就忘了吧,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燕仁安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像只受惊的鹿:“重新开始?”
      “嗯。”池修仁点头,捡起片银杏叶递给他,“我叫池修仁,画画的,你呢?”燕仁安看着他眼底的认真,突然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像沾了露水的花:“我叫燕仁安,唱歌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我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唱歌。”池修仁的心脏像被温水泡过,又软又烫。他想起燕仁黯总说,比起聚光灯,他更喜欢画室的台灯,因为“那里的光只照我一个人”。但燕仁黯也说过自己很喜欢唱歌,很喜欢舞台,只是比起聚光灯更喜欢台灯罢了。
      “没关系,”池修仁把素描画卷起来,塞进他手里,“你可以慢慢找,喜欢什么都好。”燕仁安握着画筒,指腹蹭过卷起来的画纸,突然觉得掌心发烫。他看着池修仁被风吹红的鼻尖,想起咖啡馆里对方说的“钛白颜料蹭在鼻尖上”,那些模糊的碎片突然有了温度。
      “池修仁,”他轻声说,“你会教我画画吗?”池修仁愣住了,随即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好啊,从基础的线条开始,就像……”“就像重新学走路?”燕仁安接话,眼底的雾彻底散了,露出清澈的底色。“对,就像重新学走路。”池修仁看着他,阳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像幅未完的画。谢清和是在奥斯的酒店收到消息的。沈助理发来的照片里,燕仁安和池修仁坐在美术馆台阶上,手里拿着卷画,笑得像个孩子。手机“啪”地掉在地毯上,屏幕裂开道缝,像他此刻的心脏。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快得让他措手不及。“订最快回国的机票。”谢清和抓起外套,对着电话吼道,声音里的冷静碎得片甲不留,“现在!立刻!”酒店的地毯很厚,吸走了所有声音,却吸不走他胸腔里的恐慌。五年了,他像捧着易碎的琉璃那样护着燕仁安,替他挡掉所有可能勾起记忆的东西,可池修仁一出现,所有防线都成了纸糊的。他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燕仁安刚对池修仁放下戒心,他的突然出现,只会把人往对方怀里推得更近。“沈助理,”谢清和的声音渐渐冷静下来,指尖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盯着他们,别让他们去画室,别让他们碰任何和‘过去’有关的东西。”挂了电话,谢清和站在窗边,看着奥斯的雪。池修仁带着燕仁黯死去,也扼杀了他最后的退路。他以为把人改造成“燕仁安”就能永远拥有,却忘了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烧不掉的——比如对钛白颜料的偏爱,比如对松节油味道的依赖,比如……对池修仁的在意。
      手机屏幕亮着,沈助理发来新的消息:“燕先生和池先生去了附近的画室用品店。”谢清和的呼吸骤然停住。他仿佛能看到燕仁安站在颜料架前,指尖抚过一排排钛白颜料,记忆的闸门被轰然撞开,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真相,像洪水般汹涌而出。“拦住他们!”谢清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惜一切代价!”画室用品店的铃铛叮当作响,颜料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打开了记忆的闸门。燕仁安站在颜料架前,指尖抚过支钛白颜料管,突然想起个模糊的画面——某人把这种颜料挤在调色盘上,笑着说“加一点,阴影里就有光了”。“想试试吗?”池修仁拿起支画笔,递到他面前,“水粉笔”燕仁安接过画笔,笔毛柔软的触感传来时,指腹突然发痒,像有无数个画画的本能在苏醒。他蘸了点钛白颜料,在旁边的试画纸上轻轻划了道线,线条流畅得不像新手。“你看,”池修仁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没忘。”燕仁安看着那道线,眼眶突然有点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画,却知道这感觉很熟悉,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也许吧。”他把画笔放回架上,声音很轻,“但我还是想……慢慢来。”
      “好。”池修仁点头,拿起那支钛白颜料放进购物篮,“先买回去,等你想画了,随时找我。”燕仁安看着他认真挑选画具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填满了。谢清和总说池修仁是来搅乱他生活的,可此刻的感觉却很平静,像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
      “池修仁,”他突然开口,“你说的那个……燕仁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池修仁的动作顿了顿,转过身时,眼底的光很柔:“他很温柔,会把我的调色盘洗得干干净净,会在画累了的时候给我煮咖啡,会把钛白颜料蹭在鼻尖上……”他笑了笑,补充道,“他还很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比如……喜欢一个人。”燕仁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下。他看着池修仁眼底的怀念,突然觉得那个叫“燕仁黯”的人很幸运,能被这样记在心里。“如果……”燕仁安的声音有点发紧,“如果我永远记不起来,你还会……”“会。”池修仁打断他,眼神坚定得像块石头,“不管你是燕仁黯还是燕仁安,我都想陪着你。”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画具上,镀了层金边。燕仁安看着池修仁的眼睛,突然觉得那些纠缠的记忆、混乱的碎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颜料的味道,阳光的温度,眼前这个人的眼神。“那我们……试试?”燕仁安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重新开始。”池修仁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点燃了整片星空。他用力点头,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好,重新开始。”
      谢清和在机场接到沈助理的电话时,正坐在登机口。窗外的雪下得很大,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谢先生,燕先生和池先生……一起去了池先生的画室。”沈助理的声音带着恐惧,“我拦不住,燕先生说……想看看画具。”谢清和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那个充满燕仁黯气息的画室,是唤醒记忆的最后一道闸门。“订最早回重庆的航班。”谢清和站起身,抓起行李箱就往登机口跑,“告诉他们,我明天就回去。”电话那头的沈助理还想说什么,却被他匆匆挂了电话。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谢清和挤过人群,登机牌被攥得皱巴巴的。他看着舷窗外的雪,突然觉得五年的时光像场笑话,他费尽心机筑起的堤坝,终究挡不住记忆的洪流。
      但他不能输。
      燕仁安从五年前被自己从医院带出来就已经是自由之身了,不要再被池修仁禁锢,不要再唤起那段悲伤的回忆,所以他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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