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山里出来》tensix

33、过程和结果

　　“你很紧张吗？”陈于轻微偏头，声音压得很低。

　　刚那轮面试下来，原本还坐满的会议室人数逐渐减少。到现在，整个场子大概就剩下最后的二三十人。

　　会议室带着个小房间，门一开一合，带出里边的说话声。

　　徐若宁手背发冷，她还穿着那件米白色毛呢大衣，后背绷得笔直，肩膀僵硬挺拔，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纽扣。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其他表现，哪怕刚才被点名进去，她出来也还是这样。

　　只有在陈于问她情况的时候，徐若宁绷紧的嘴角才稍微松动，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等结果。

　　“别太紧张”陈于说。

　　“我没紧张”徐若宁不假思索。但这话一说出来她就后悔，反应太急切，也太下意识了，反而把心里的忐忑和慌乱，都直接暴露。

　　陈于没有戳穿，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个巴掌大小的东西递给她，“你手挺凉的，用这个吧”

　　徐若宁接过，掌心感受到一阵暖意，“这是什么？”

　　“暖手宝，里面我塞了片暖宝宝”

　　“谢谢”徐若宁双手攥住那个小小的暖手宝，温和的暖意从掌心一点点漫开。她抬眼看向陈于，轻声问：“你在这里等我，是不是很无聊？”

　　“你不是也在陪我？”陈于反问。

　　“是你在陪我”徐若宁纠正她。

　　“你陪我，我陪你，两个人一起在这边等，总好过一个人在这里无聊”

　　旁边僵硬的身体，其实陈于能感受到在她那每一个看似有条不紊的动作中，藏着近乎刻板的镇定。陈于往她身边挪了挪，肩膀轻轻碰到她的手臂，声音很低，“没事，等就等吧，周五下午，又没有课，咱们有的是时间”

　　徐若宁握住暖手宝的手稍微松开，绷紧的嘴角也好像柔和了那么一点。她侧头看着陈于，“苏启洲有没有说过，你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是吗，我觉得我说得还挺对”

　　徐若宁看到她这副理直气壮的表情，忍不住哼笑。可转头又看向那个关紧房门的面试间，目光沉了下去，“等有什么用，做事情不就是为了个结果吗？”

　　做事要有结果，这个说法她从小听到大。

　　几乎是所有人都跟她说过同样一句，事情要么不做，既然做了就要有始有终。必须拿到个明确的结果，不然就是白费功夫，纯粹浪费时间。

　　“没有吧，我倒不觉得”陈于听见她的话，轻轻摇头。

　　她顺着徐若宁的视线，一道看向那个面试间。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户玻璃，落在面试间门口摆出的那张长桌，语气缓缓，带着点漫不经心，“结果无非两个，要么好，要么不好，但过程不一样，可能是曲折，也可能是一帆风顺，或者是一帆风顺里带着点坎坷，总归是千奇百怪，你根本抓不住”

　　“过程是为了给结果铺路，结果好了，过程才重要”

　　“就算结果不好，那过程也很重要”陈于轻声解释。

　　“过程说到底就是为了个结果”徐若宁抬眼，声音依旧笃定，刚才那被减少的紧张，又瞬间漫上一点。

　　陈于认真的看着她，忽然反问：“你吃东西会只关心自己能不能吃饱？”

　　徐若宁张了张嘴，她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被自己卡住，一时间竟找不出个合适的理由。

　　“吃饭这个过程，说到底都是为了填饱肚子”陈于看着那个面试间，门打开，里边刚好出来个女生，捏着手上那张资料单，强忍住的表情，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你会为了填饱肚子，随便啃个馒头就打发自己吗？同样是吃饱，馒头和一顿有菜有肉的丰盛晚餐，虽然结果没差，但我想你应该会选择后面那个，而且这之后你大概还能记得吃过大餐的滋味，但不会想到馒头的味道”

　　徐若宁瞥了她眼，难得抓住话头，带着无奈的揶揄，“绕了这么大一圈，你是在提醒我等会得请你吃顿晚饭？”

　　“呀，你听出来了？”陈于玩笑，“那你一会可别忘记”

　　“陈于”徐若宁刚要开口，就被其他的声音打断。

　　“二面下一个，徐若宁”

　　小房间里有人出来喊她。

　　她站起来，整理大衣的下摆。

　　“衣服给我吧，房间里挺热的，你这样穿等会出去很容易感冒”陈于坐在位置里说。

　　徐若宁愣了愣，脱下衣服给她。

　　陈于接过她的衣服，收起刚才开玩笑的表情，声音比之前更认真，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肯定可以的，等你出来吃晚饭”

　　“嗯”徐若宁应了声，膝盖因为长时间的绷紧坐姿而有些僵硬。

　　门口登记带她的学姐看了眼表格，“徐若宁是吧”

　　“对”她点头。

　　“还是跟刚才一样，先自我介绍”

　　“好”

　　小房间的门又被关起。

　　“学长学姐们好，我叫徐若宁，经济学院金融系大一”她说。视线在几张她刚才已经见过的人脸上扫过，只是这回，在几人身后，还多坐着个陌生的背影。

　　是个男生，穿着件干净的米白色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流畅紧实的手臂线条。他低头，看着刚收到的几份面试资料，坐姿沉稳，徐若宁看着他，总觉得有些眼熟，但这一时半会，她也想不到是在哪里见过。

　　这次面试和刚才的还不太一样，第一轮是基础，说白了就是确定你来参加，能接受后续的繁琐工作。第二轮面试就需要对你有个更加全面，清楚的了解，比如你的过往经历，为什么会选择这个部门等等。

　　他们提出问题，徐若宁回答，条理清晰，逻辑连贯，面试几人也都露出满意的表情。

　　面试快要结束，悬在心里的石头悄悄落地。徐若宁绷紧的情绪终于得到放松，眼底也露出些卸下力气的柔和。

　　可就在这时，低沉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后排传来，打破即将收尾的轻松，“我还有个问题”

　　说话的是那个穿米白色毛衣的男生，他抬起头，手搁在还摊开的资料上。眉眼清俊，鼻峰高挺，锐利的眸子中透出平静，目光直直落在徐若宁身上，带着不容被忽视的专注。

　　那抹奇怪的熟悉感再一次向她涌来，徐若宁脑中好像有根线被轻轻撩动，漾开层层褶皱的涟漪。

　　“你喝酒吗？”男生没等徐若宁想清楚就直接问她。

　　徐若宁蓦地愣住，好几秒都没回神。既没想懂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也不理解自己对他那份莫名的熟悉感，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她犹豫了瞬间，老实点头，“偶尔会喝一点”

　　“酒量好吗？”男生又问。

　　“还可以”

　　“喝完酒后会胡说八道，会胡乱来吗？”

　　“胡乱来的意思是？”徐若宁不解，其他人也都一脸疑惑的看向他，直到他前面那个男生轻轻撞下他的手臂。

　　“发酒疯，说胡话一类的”男生补充。

　　“不会”

　　男生微笑，又仔细看着她，似乎是在斟酌打量。眼眸深邃，藏着说不清的沉敛，让人一下子还望不进深处。

　　徐若宁被他看得有些不爽，“进文艺部还需要会喝酒？”

　　“不需要”

　　“那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我还以为文艺部选人的首要条件是会喝酒”

　　“这只是我的个人提问”他声音平淡，“文艺部要对接各种活动，协调各项环节，偶尔也会碰到需要聚餐应酬的场合，我见过太多人喝酒失态，搅得场面难看”

　　“您可以放心，我不会这样”

　　“最好是”男生意味深长的说出这句，“你刚才答应的不会胡来，倒是符合文艺部的基本要求”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她的资料上，“不过，光是有基本要求还远远不够，你资料表上写自己擅长策划，但是没提到具体的案例，如果我现在就让你负责一场校园歌手大赛，你最担心什么问题，又会怎么解决？”

　　徐若宁看着他，深呼吸，刚才被问发酒疯时的不爽已经被她彻底敛下，取而代之的是专注和认真，“我会担心两个问题，一是现场的流程，二是带给选手或者观众的体验感”

　　嘴唇勾起，她仔细看着男生，眼神没有闪躲，尽管眼底还留着没散去的紧张，可从小到大的习惯还是让她能自如应对男生提出的问题。

　　“如果是我负责，我会提前一周开始做全流程的彩排，选手，主持人，工作人员全部到场，明确各自的职责和衔接节点，选手上下场的动线，音乐切换的信号，突发状况下的手势”

　　“一周的时间太长，而且你一下要牵扯到那么多人，场地的时间安排，前期志愿者，工作人员的协调也会是个很大的工作量”

　　“那就分批次进行，工作人员先熟悉流程和路线，等到场地布置，灯光安装的时候再让主持人和进入决赛的选手彩排，如果你觉得一周时间太多，彩排时间可以压缩到三天”

　　“最多两天”

　　“没问题”徐若宁应下，“至于应急方案，如果有选手临时弃赛，那提前准备2-3名替补选手，设备故障的话，联系技术部用备用的麦克风，音响，同时做好每一个环节的planb，主持人互动，播放热门歌曲，随机互动问答等等，尽量不让现场冷下来”

　　“如果是现场直播呢，摄像机就架在前面，你确定主持人会有这样的临场应变能力？”

　　“能被选上做主持人的，临场反应是他们的基本条件”徐若宁用同样的话来回答他。

　　男生漆黑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安静的看向她，“你说的这些都还是基础问题，如果有遇到突发情况，不在你的前期准备中，比如观众当场质疑评审给分不公平而大闹现场，或者选手和评审吵起来，你又要怎么处理？”

　　她思考了两秒，抬眼回答，“先稳住场面，让主持人用话术转移注意力，同时让志愿者把闹事的观众引导到后台沟通，避免影响活动，之后调取评分细则和评委的打分表，逐条和他解释评分的标准”

　　“他还不接受呢？”男生又问。

　　“没必要强行说服，先把他的诉求和联系方式记下来，告诉他后续的结果和评审过程我们都会发在公众号上，保证透明公开，不让矛盾在现场升级，不影响其他选手和观众，不破坏活动，这才是底线”

　　“你不觉得最直接的办法是把他请出去，或者交给他对应的院系主任处理？”男生转眸，声音带着点不以为然，“与其说那些他大概率是听不进去的废话，倒不如用最直接的办法解决，也省得你浪费时间和口水。搅乱现场秩序，破坏活动的正常进行，这本身就是个违规举动”

　　徐若宁没有立即反驳，微微蹙眉，沉眸思考了一会才开口，“这确实是最简单的办法，但治标不治本”

　　她看向男生，眼神清亮，语气笃定，“他闹场，无非是觉得评分不公平，心里憋着股气，要是直接把人请走，反而会让他觉得我们理亏，不敢和他对峙”

　　男生挑眉，没有接话，示意她再继续说下去。

　　“现场有那么多人看着，我们是组织者，强硬的手段只会显得我们霸道蛮狠，与其激化矛盾，不如先顺着他的情绪，给他一个会被公平对待的台阶，就算他当下听不进去，那至少在现场其他观众眼里，我们是在认真的解决问题，而不是敷衍的把问题盖过”

　　男生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下放在膝盖上的资料表，唇线微弯，似笑非笑，眼底的冷冽几乎要看不见，“你就不担心他抓着不放，反而更得寸进尺？”

　　“怕，但这些也是前期的必要步骤”徐若宁直白坦言，“如果真到了无法收场的那一步，你让保安把他当场架走都没问题，但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沟通，我们要守住能体面解决问题的方式，学生会办活动，不光是给选手看，也是给观众，给院系老师和其他来参加的领导们看，我们的处理方式，本身也是这场活动的一部分”

　　男生沉默片刻，他专注看着徐若宁，“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要进文艺部？”

　　“为了毕业以后的生活”徐若宁直截了当。

　　“去广告公司做策划项目？”男生反问。

　　“不是，是在任何公司，做任何项目”

　　男生站起来，放下膝盖上那一叠资料表。

　　“下周六上午十点，逸夫楼7楼学生会办公室，有兴趣来参加吗？”男生伸出手，向她发出邀请。

　　她走过去，回握住男生的手，“我一定到”

　　男生松开手，眼底似乎有那么点笑意，“我叫曲尼，法学院大二”

　　“徐若宁，经济学院金融系大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