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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裴墨沉失去父母 不能再失去弟弟 变故来得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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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来得毫无预兆,像一场晴空霹雳,瞬间击碎了那个夏日的、完整的琥珀。
那年裴沐言十岁,裴墨沉十六岁。春天似乎和往年没什么不同。后院梧桐树的新叶一天比一天浓绿,爸爸依旧早出晚归,妈妈依旧在厨房里忙碌,哼着轻快的歌。裴墨沉进入了初三,学业骤然紧张,书桌上的习题集堆得更高,那盏绿色台灯亮到深夜的时候越来越多。裴沐言则迷上了看漫画,常常抱着借来的漫画书,在哥哥写作业时,赖在他房间里,看得津津有味。
唯一的不同,或许是爸爸出差的时间变长了,妈妈眉宇间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忧虑。但大人们的世界,对孩子来说,总是隔着一层朦胧的纱。裴沐言没有深想,他沉浸在《七龙珠》的热血和《哆啦A梦》的奇妙里,最大的烦恼是明天的听写和哥哥不肯分给他吃的最后一块巧克力。
变故发生在四月的一个傍晚。裴沐言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五,他刚看完最新一期的《漫画世界》,心满意足地从同学家回来。天空是那种雨后的、干净的湛蓝色,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绚烂的橘红。他蹦跳着推开老宅厚重的木门,习惯性地喊:“妈,我回来了!哥!”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隐约的、单调的滴水声。没有妈妈温柔的回应,也没有哥哥从二楼探出头来不耐烦的“知道了”。
一种莫名的、细微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漫上心头。他放下书包,走到客厅。爸爸常坐的藤椅空着,妈妈的毛线篮放在沙发角落,里面的毛线团滚落在地上,也没人捡。
“妈?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点试探。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沉,很慢。裴沐言抬头,看到裴墨沉从二楼走下来。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已经抽条,有了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清瘦挺拔。但此刻,他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紧抿着,下颚线绷得很紧。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不是他平时会穿的颜色。那衣服似乎也不太合身,显得有些空荡。
“哥?”裴沐言心里的不安扩大,他跑过去,想拉裴墨沉的手,“你怎么穿这个?妈妈呢?爸爸还没回来吗?”
裴墨沉避开了他的手。他的动作并不明显,只是微微侧了下身,但那细微的闪避,却像一根冰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裴沐言心里。他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哥哥的脸。
裴墨沉也在看他。但那眼神,是裴沐言从未见过的。很深,很沉,像结了冰的湖面,下面涌动着裴沐言看不懂的、激烈而痛苦的情绪。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温暖、纵容,甚至没有了不耐烦,只剩下一种近乎陌生的、沉重的麻木,和一种……裴沐言后来才明白,那叫“绝望”。
“言言,”裴墨沉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你过来,坐下。”
他指了指沙发。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
裴沐言被那语气和眼神慑住了,他乖乖地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一种冰冷的预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紧了他的四肢。
裴墨沉没有坐。他站在他面前,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即将折断的标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裴沐言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询问。
终于,他说话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沉重而缓慢:
“爸和妈……出了车祸。在回来的高速上。今天下午……人,没了。”
没了。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裴沐言尚未完全理解“死亡”为何物的心湖。他没有立刻哭,也没有尖叫。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裴墨沉,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处理这简单的几个字所代表的意义。
车祸?高速?没了?
爸爸早上出门时,还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在家听话”;妈妈中午还打电话回来,叮嘱他记得喝牛奶。怎么会……没了?
他看到裴墨沉的嘴唇在颤抖,看到他的眼圈迅速变红,但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干涸的、赤红的痛楚。他看到哥哥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然后,迟来的钝痛,才像潮水一样,缓慢而凶狠地漫上来,淹没了他的口鼻,夺走了他的呼吸。世界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只剩下哥哥那张苍白而陌生的脸,和“没了”那两个字的、空洞的回响。
“哇——!”
他猛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不像他平时任何一次委屈或害怕的哭泣,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原始的嚎啕。他蜷缩起身体,把自己紧紧抱住,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灭顶的、冰冷彻骨的失去。
他哭得声嘶力竭,哭得眼前发黑,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混乱中,他感觉到有人靠近,试图抱他。不是妈妈柔软温暖的怀抱,也不是爸爸宽厚有力的臂膀。那怀抱是僵硬的,带着少年人单薄的骨骼感,还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
是裴墨沉。
他把他抱了起来,动作有些笨拙,但很用力。裴沐言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揪住裴墨沉胸前的衣服,把脸埋进去,泪水迅速浸湿了那冰凉的、黑色的布料。他闻到哥哥身上,除了熟悉的皂角味,还多了一种陌生的、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像是铁锈般的冰冷气息。
裴墨沉没有安慰他,没有说“别哭”,也没有像小时候打雷时那样,编造些幼稚的谎话来哄他。他只是紧紧地抱着他,手臂收得死紧,勒得裴沐言有些疼。他的下巴抵在裴沐言发顶,身体同样在剧烈地颤抖,但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两个人就在逐渐被暮色吞噬的、空荡而冰冷的客厅里,一个嚎啕大哭,一个无声颤抖,像暴风雨中两艘失去方向、即将被巨浪吞噬的、紧紧靠在一起的小船。
不知哭了多久,裴沐言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精疲力尽的、细微的呜咽。他靠在裴墨沉怀里,浑身脱力,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裴墨沉仍然抱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只有胸腔下,那同样紊乱而沉重的心跳,证明着他还活着。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也消失了。浓重的夜色,像墨汁一样,迅速淹没了整个世界。
那个有着西瓜甜香、蚂蚁王国、绿色台灯和打雷时温暖怀抱的夏天,在那个傍晚,戛然而止。裴沐言的世界,从此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以前”,和“以后”。
而“以后”是什么样子,十岁的他,茫然无知。他只知道,抱着他的这个怀抱,虽然冰冷僵硬,却是他在这个突然倾塌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温度。
他更不知道,从这一天起,那个会对他笑、会揉他头发、会笨拙安慰他、眼睛像琥珀一样清澈温暖的哥哥,也一起“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一夜之间被迫长大、被迫坚硬、被迫将所有情绪封入冰层之下的、陌生的裴墨沉。
裂痕,从最深的地基开始蔓延。而修复,要等到许多年之后,经历更多更深的伤痛与失去,在另一个遥远的、飘着向日葵花香的国度,才能缓慢地、艰难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