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棉琂鱊

23、童年不都是美好 恐惧是有具

　　恐惧是有具体形状的。对年幼的裴沐言来说，恐惧是夏夜突如其来的、撕裂天空的闪电，是紧随其后、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的炸雷，是断电后瞬间吞噬一切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怕打雷。怕到每次雷声一响，就会不受控制地尖叫，然后浑身发抖，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怎么也停不下来。他会用被子紧紧蒙住头，缩在床的最里面，可是雷声还是会穿透厚重的棉被，直直敲进他的耳膜和心脏，带来灭顶的恐慌。

　　最开始，爸妈会立刻赶到他床边，妈妈会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爸爸会检查窗户是否关严，然后坐在床边，用宽厚的手掌覆住他露在外面的、冰凉的小手。他们的体温和气息，是黑暗与巨响中，唯一的浮木。

　　但有些雷雨夜，爸妈会不在家。或许是去邻市探亲访友，或许是单位有急事。家里只剩下他和裴墨沉。

　　那又是一个这样的夜晚。暴雨在傍晚时分毫无预兆地降临，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一片轰鸣。接着，停电了。黑暗和雨声瞬间放大了裴沐言心里那只名叫“恐惧”的怪兽。当第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照亮房间里家具狰狞的影子时，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妈妈——爸爸——”他哭喊着，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惶无助。

　　回应他的，只有更响的雷声，和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

　　就在他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房门被猛地推开。一道小小的、举着蜡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烛光跳跃着，映出裴墨沉同样有些苍白、但努力保持镇定的脸。他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睡衣，赤着脚，手里紧紧握着一个铁质的烛台。

　　“言言，别怕！”他快步走到床边，将烛台放在床头柜上。温暖的、橘黄色的烛光瞬间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将裴墨沉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像个守护神。

　　裴沐言像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从被子里扑出来，紧紧抱住裴墨沉的腰，把满是泪水的脸埋进他怀里，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簌簌发抖。“哥……哥……我怕……打雷……好响……”

　　裴墨沉被他撞得趔趄了一下，但还是稳稳地接住了他。他比裴沐言高不了太多，抱着一个哭得浑身瘫软的弟弟有些吃力，但他还是努力回抱住，一只手笨拙地拍着他的背，学着妈妈平时的样子，用稚嫩却努力放柔的声音安慰：“不怕不怕，哥在呢。打雷就是……就是天上的云在吵架，声音大了点，一会儿就吵完了。”

　　又一个炸雷响起，仿佛就在屋顶炸开。裴沐言尖叫一声，抱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掐进裴墨沉的皮肉里。裴墨沉自己也吓得缩了缩脖子，但他没有躲开，反而把裴沐言抱得更紧，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尽可能多地护住他。

　　“没事的，言言，没事的……”他重复着，声音也有些发颤，但依然坚持着，“你看，有蜡烛，不黑。哥在这儿陪着你，雷打不进来。”

　　他把裴沐言连人带被子往床里面挪了挪，然后自己也脱了鞋，爬上床，挤进被窝，和裴沐言紧紧挨在一起。他伸手拿过蜡烛，放在两人中间的床头柜上，又拉过被子，把两个人都严严实实地盖住，只露出脑袋。

　　“我们躲被子里，雷就看不见我们了。”他小声说，带着点孩子气的、自以为聪明的狡黠。

　　被子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温暖而封闭的空间。烛光透过棉被的纤维，变得朦胧而柔和。裴墨沉身上温热的气息，和他努力挺直的、微微颤抖的小小胸膛，成了这个空间里最坚实的存在。裴沐言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身体虽然还在发抖，但似乎没有那么冰冷了。

　　裴墨沉见他平静了一些，便开始小声地说话，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言言，你看蜡烛的火苗，像不像一只小精灵在跳舞？”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打雷的时候，是雷公和电母在敲鼓、照镜子，给要下雨的地方开路呢。他们不是坏人，就是……声音大了点。”

　　“等雨停了，明天早上，我们去后院看蜗牛，肯定有很多蜗牛爬出来。我们还可以用树叶给它们搭房子……”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说着从爸爸那里听来的、半懂不懂的神话故事，说着对明天的各种幼稚计划。他的声音在狭小的、被烛光照亮的被窝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魔力，一点点驱散了裴沐言心里厚重的恐惧。

　　窗外的雷声还在继续，但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雨点敲打着窗户，像单调却安神的鼓点。裴沐言紧紧挨着哥哥，听着他年轻而温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气息，眼皮越来越重。

　　“哥……”他含糊地叫了一声，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嗯？”裴墨沉也困了，声音有些含糊。

　　“你以后……打雷都会陪我吗？”

　　“……嗯，陪。”裴墨沉几乎是立刻回答，没有犹豫，“只要哥在，就陪你。”

　　这个承诺，比任何神话故事都更有力量。裴沐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在又一次遥远的闷雷声中，沉入了安稳的、无梦的睡眠。

　　第二天早上，他在自己床上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雨停了，世界被洗刷得干净明亮。他坐起身，有些茫然。昨晚的恐惧和黑暗，像一场褪色的噩梦。

　　他赤脚下床，跑到裴墨沉房间。房门开着，哥哥还睡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间，睡得很沉，脸颊红扑扑的。床头柜上，那截蜡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小滩凝固的白色蜡泪。

　　裴沐言爬上床，小心翼翼地挨着哥哥躺下。裴墨沉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迷迷糊糊地伸出手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别怕……打雷了……”

　　裴沐言没有出声，只是乖乖地窝在哥哥怀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看着阳光在他脸上跳跃。心里被一种饱胀的、温暖的、安定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那一刻，他无比确信，哥哥的怀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可以抵御一切风雨，一切黑暗，一切名为“恐惧”的怪兽。

　　他那时还不知道，有些风雨，来自人心；有些黑暗，滋生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有些怪兽，长得和亲人一模一样。而他以为固若金汤的安全堡垒，其实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布满了细微的、致命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