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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痕与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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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屋檐上几点零落的嘀嗒声,像谁在暗处小心翼翼地叩着窗。后来便密了,沙沙的,蚕食桑叶般,渐渐连成一片混沌的白噪音。
裴沐言在黑暗里睁开眼。
枕畔是空的。床单上还留着人体压过的痕迹,微微凹陷下去,尚有余温。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片残存的暖意上方,顿了顿,终究没有落下去。只是慢慢蜷起手指,收回来,抵在自己冰凉的唇上。
那里仿佛还印着昨夜那个吻的触觉——干燥,温热,带着烟草和雨水的涩味,还有裴墨沉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冷冽又压抑的气息。不是落在唇上,是额头。可那一瞬间,裴沐言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又在裴墨沉迅速抽离的体温里,冻成了冰碴子。
他记得雷声滚过时,自己是如何抖得像个筛子。记得裴墨沉是如何沉默地走进来,坐在床边,生疏地拍他的背。记得那个吻落下时,他睫毛扫过自己皮肤的、蝴蝶振翅般细微的痒。更记得吻过后,裴墨沉僵硬的脊背,和那句压在喉咙底、几乎被雷声吞没的:“睡吧。”
然后他就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像从未出现过。
窗外的雨声更响了。裴沐言赤脚下床,木质地板沁着秋夜的凉,从脚心一路窜到脊椎。他走到窗边,撩起厚重窗帘的一角。
天光尚未大亮,灰蒙蒙的雨幕里,后院那棵老槐树湿漉漉地立着,叶子被打得七零八落。树下站着一个人,撑着把黑伞。伞面很大,几乎遮住他大半个身形,只露出挺括的深灰色大衣下摆,和握着伞柄的、骨节分明的手。
是裴墨沉。
他在打电话。侧影被雨雾晕开,轮廓模糊,只有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泥泞里的标枪。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表情,但那种隔着雨幕都能感受到的、公事公办的、与这老宅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让裴沐言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昨夜那点可怜的暖意,像淋了雨的纸灯笼,噗一声,熄得只剩一缕呛人的青烟。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才转身去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下两片淡淡的青黑,像被谁用淡墨抹上去的。他试着扯了扯嘴角,镜中人回给他一个僵硬又难看的弧度。他放弃了,低头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刺得皮肤生疼。
下楼时,早餐已经摆在桌上。白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粘稠适中。几碟小菜:酱黄瓜切得细如发丝,腐乳淋了香油,还有一碟他从小爱吃的、用虾米和肉末炒的雪菜毛豆。两只煎蛋卧在白瓷盘里,边缘焦黄酥脆,蛋黄圆润,溏心欲流不流。
裴墨沉坐在餐桌另一端,面前摊着一份财经报纸。他看得很专注,手指偶尔在纸页边缘轻轻叩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目光在裴沐言脸上蜻蜓点水般掠过,又落回报纸上。
“粥在锅里,自己盛。”
声音不高,平铺直叙,没什么温度。
裴沐言“嗯”了一声,去厨房盛粥。砂锅还温着,米香混着热气氤氲上来,扑了他一脸。他慢吞吞地舀着,盯着锅里翻腾的米粒,心里空落落的。昨夜那个拥抱,那个吻,那句“哥在”,难道只是他高烧惊梦里的臆想?还是裴墨沉一场心血来潮、天亮即忘的施舍?
他端着粥碗回来,在裴墨沉对面坐下。餐桌很宽,两人之间隔着一盆绿萝,叶子肥厚,油亮亮地反射着晨光。谁也没再说话,只有勺羹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和裴墨沉翻动报纸的沙沙声。空气凝滞得像一潭死水。
“今天什么安排?”裴墨沉忽然开口,眼睛仍看着报纸。
裴沐言舀粥的手顿了顿:“……去趟学校图书馆。论文还有点资料要查。”
“几点的车?”
“坐公交就行,不麻烦。”他几乎是立刻拒绝。不想承这份情,怕这情分太薄,一碰就碎。
裴墨沉终于从报纸上抬起眼,看了他两秒。那目光沉甸甸的,像秤砣,压得裴沐言几乎喘不过气。“随你。”他收回视线,语气听不出情绪,“带伞。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知道了。”
对话戛然而止。裴墨沉很快吃完,起身时顺手收走了自己用过的碗筷,放进水槽。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流理台前,背对着餐厅,慢条斯理地冲洗。水流声不大,却清晰得刺耳。他肩背的线条透过挺括的衬衫料子显现出来,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裴沐言盯着那背影,忽然想起去年夏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赤着脚追到门口,雨水顺着门框往里淌,打湿了他的裤脚。他看着裴墨沉头也不回地走进雨里,那把黑伞“砰”地撑开,像一道结界,彻底将他隔绝在外。
“我们这样不正常。”裴墨沉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冷硬,没有一丝回转余地,“我累了。你也该长大了。”
不正常。
三个字,像三根淬了毒的钉子,楔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此后无数个日夜,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刍、发酵,变成自我怀疑的沼泽,一点点将他吞噬。
他食不知味地吃完最后一口粥,收拾碗筷时,裴墨沉已经不在厨房了。楼上传来关门声,紧接着是隐约的、压低了的讲电话的声音。是昨夜那个女声吗?裴沐言的手停在半空,水流哗哗冲着碗壁,他却什么也听不清,只觉得那声音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在耳膜上。
他逃也似的出了门。
雨没有停,反而更密了。老街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成深褐色,泛着油亮的光。巷子两旁的屋檐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连成一片雨帘。他撑着伞,慢慢走,水花溅湿了裤脚和鞋面,冰凉地贴着皮肤。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窗玻璃蒙着一层白雾,他用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划着,划出凌乱的线条,又很快被新的水汽覆盖。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街景模糊成流动的色块。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昨夜裴墨沉落在他额头上那个吻的温度,一会儿是他今早看报纸时淡漠的侧脸,一会儿又是那个听不真切的女声电话。
图书馆里暖气很足,混合着旧书纸张和灰尘的气味。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摊开书和笔记本,试图让自己沉进去。可那些铅字在眼前跳动,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句子。他盯着书页,目光却没有焦点,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翻书声,脚步声,低语声……仿佛能从这些杂音里,分辨出某种来自远方的、与他有关的讯息。
一无所获。
他只是更清晰地意识到,裴墨沉的世界,早已不是他所能触及和理解的。那个世界有电话那头陌生的女声,有需要他专注处理的“公司事务”,有他看不懂的财经报纸,有他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一切。而他裴沐言,还困在这座陈旧的老宅里,困在那些潮湿发霉的回忆里,困在“不正常”三个字铸成的囚笼里。
时间在纸页翻动的沙沙声里缓慢爬行。等他终于从一堆文献里抬起头,窗外的天光已经暗沉下来。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亮着,是裴墨沉的短信。只有三个字,连标点都吝啬:
几点回
他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摩挲。想回“快了”,又删掉。想回“不用等我吃饭”,也觉得刻意。最后只打了两个字:
路上
发送。然后盯着屏幕,直到它暗下去,再也没有亮起。
回程的公交比来时更空。他靠在车窗上,看着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拖出迷离的光带。老宅的轮廓在雨夜中浮现,像一头沉默蹲伏的兽。客厅的灯亮着,昏黄的一小团,透过雨幕,竟有几分不真实的暖意。
他推开门,暖气混着食物清淡的香气扑面而来。裴墨沉坐在沙发里,没有看报纸,也没有看手机,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听到声音,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裴沐言被雨水打湿的肩头和怀里厚重的书本上。
“怎么不打车?”他掐灭烟,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那些书。书很沉,他接过去时手臂的肌肉线条绷紧了一瞬。他的指尖擦过裴沐言冰凉的手背,带着烟草和体温的微灼。
“公交……也挺方便。”裴沐言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换鞋。心却因为那短暂的触碰,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吃饭。”裴墨沉把书放在茶几上,言简意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外卖的餐盒,是以前他们常去的那家广式茶餐厅的包装。虾饺晶莹剔透,烧鹅油亮酥脆,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椰子鸡汤。都是他喜欢的。
裴沐言坐下,裴墨沉把筷子递给他。指尖相触,又是一阵无声的战栗。
沉默地进食。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响,和窗外连绵的雨声。裴沐言小口喝着汤,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里却泛着苦。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又怕一开口,所有勉强维持的平静都会碎裂。
电话就是这时候响起的。裴墨沉的手机,搁在餐桌一角,屏幕亮起,嗡嗡地震动。
裴沐言下意识地抬眼。裴墨沉扫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细微、几乎难以捕捉的表情,但裴沐言看见了。他拿起手机,对裴沐言说了句“接个电话”,便起身走向客厅的落地窗。
距离不远,裴沐言能听见他低沉地“嗯”了几声,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工作场合之外的舒缓。他侧对着餐厅,裴沐言看见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但那个弧度,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裴沐言眼里。
他猛地低下头,盯着碗里乳白色的汤汁,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吞咽变得困难。是谁?能让裴墨沉露出那样的表情?是……林薇吗?还是别的,他不知道的什么人?
胃里一阵翻搅,刚刚喝下去的汤变得油腻恶心。他放下勺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电话很快结束。裴墨沉走回来,重新坐下,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公司的事。”他解释了一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鹅,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笑意从未出现过。
裴沐言“嗯”了一声,声音干涩。他强迫自己重新拿起勺子,却再也没有胃口。剩下的半碗汤,在他手里渐渐变凉,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
饭后,他几乎是逃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敢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砸得他耳膜生疼。
嫉妒。这陌生的、灼热的情感,像硫酸一样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裴墨沉的世界离他有多远。那通电话,那个笑容,都在提醒他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哥的人生,早已与他无关。他像一只被遗弃在旧巢里的幼鸟,徒劳地扑打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进那片早已变换了模样的天空。
夜更深了。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窗户,噼啪作响。裴墨沉的咳嗽声从隔壁书房隐约传来,一声接一声,压抑着,闷闷的。
裴沐言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还是起身,轻手轻脚地下楼,倒了一杯温水,又从药箱里找出感冒药。他走到书房门口,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他犹豫了几秒,抬手,轻轻叩门。
“进。”里面的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
他推门进去。裴墨沉坐在书桌后,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确实在咳嗽,眉心微微蹙着,脸上带着倦色。
“哥,”裴沐言把水和药放在桌角,“你好像感冒了。”
裴墨沉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抬起头。屏幕的光在他眼底投下两小片跳动的亮斑,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陌生。他看了一眼水杯和药,又看向裴沐言,目光很深,像在探究什么。
“谢谢。”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似乎缓解了喉间的不适,他微微舒了口气,靠向椅背,“还没睡?”
“就要睡了。”裴沐言站在那儿,手脚僵硬。他想问,电话是谁打来的?想问,你还会走吗?想问,昨晚……到底算什么?无数问题堵在喉咙口,发酵,膨胀,却一个也问不出来。他只是看着裴墨沉,看着他眼底那片疏离的、自己无法踏入的领域。
“去吧。”裴墨沉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屏幕,手指落在键盘上,“明天不是还要去图书馆?”
逐客令下得平静而自然。
裴沐言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噎在胸腔里,沉甸甸地发疼。他低低应了一声“好”,转身,带上门。门合拢的瞬间,他似乎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但那或许只是他的幻觉,是雨声,是风声,是他自己心底绝望的回响。
回到房间,他蜷缩进冰冷的被褥。枕头上有很淡的气息,是裴墨沉用的那种须后水的味道,清冽,冰凉,像雪松混合着薄荷。昨夜就是这气息包裹着他,给了他一场短暂而虚妄的美梦。
窗外的雨更急了,像无数细密的鞭子抽打着这个世界。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那道裂痕,从裴墨沉去年夏天转身离开时就已存在,如今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归来”和昨夜那点可怜的温情,暂时掩盖了起来。而底下,是更深、更冷的黑暗,和正在无声蔓延的、名为隔阂与猜疑的罅隙。
他把自己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可没有用。那寒意来自心里,来自那个他触碰不到、也留不住的、名为裴墨沉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