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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归于平凡 炎沙城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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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沙城外的临时营地里,药香弥漫了整整三个月。
青阳真人是第一个赶到的——这位云岚宗长老接到传讯后,连瞬移符都用上了,三天就从万里之外杀了过来。
他见到林清晏和柳如眉的第一句话是:“你们两个小崽子……真能折腾!”
第二句话是:“但干得漂亮。”
然后他就开始挽起袖子,亲自配药。
元婴大能出手,效果自然不凡。
林清晏和柳如眉昏迷了半个月才醒过来,醒来时发现自己泡在两个巨大的药桶里。
药桶里的液体是青绿色的,散发着浓郁的草木清香。
“这是什么?”林清晏虚弱地问。
“云岚宗的‘生生造化汤’。”青阳真人捋着胡子,一脸肉疼,“一桶价值十万灵石,老夫存了八十年的存货,全给你们用了。”
柳如眉看了看自己桶里漂浮的各种珍稀药材,沉默片刻:“前辈,这恩情……”
“打住。”青阳真人摆手,“你们救了这方天地,几桶药算什么?”
他说得很轻松,但林清晏知道,这份人情欠大了。
生生造化汤确实神奇。
一个月后,两人已经能下床走路了。
三个月后,基本恢复了行动能力。
但代价也是惨重的。
“经脉……断了七成。”青阳真人检查完两人的状况后,叹了口气,“根基受损太严重,老夫能保住你们的命,但修为……”
“掉到什么程度了?”林清晏平静地问。
青阳真人伸出两根手指:“筑基初期,而且……此生难再突破。”
营帐里安静了一瞬。
赵明轩手里的药碗“哐当”掉在地上。
火烈真人和枯骨上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愧疚。
只有林清晏和柳如眉,表情没什么变化。
“能活着就好。”柳如眉说。
“对。”林清晏点头,“筑基初期,够用了。”
青阳真人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好!好气魄!”
他拍了拍林清晏的肩膀:“小子,你这心境,比你师父还强。”
林清晏只是笑。
修为没了可以再练。
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个道理,他懂。
三个月里,炎沙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烈阳宗和沙骨帮不仅和解了,还真的签了和平契约。
契约是用双方弟子的血写的——不是打架流的血,是歃血为盟时割破手指流的血。
契约规定,以炎沙城为试点,共建“两仪盟”。
道魔修士共同管理灵矿,收益五五分成。
同时设立两仪堂炎沙分堂,招收道魔弟子,教授各种实用技能。
这个模式,得到了天机阁和云岚宗的联合背书。
青阳真人当场传讯回宗门,云岚宗宗主亲自回复:“全力推广此制。”
消息传开后,周边十几个势力都派人来观摩学习。
短短三个月,炎沙城从边境冲突点,变成了道魔合作的典范。
这一切,都源于那场生死与共的战斗。
以及,那对夫妻的牺牲。
第四个月初,林清晏和柳如眉决定离开了。
他们婉拒了所有荣誉——包括两仪盟荣誉盟主的头衔,天机阁特等功勋章,云岚宗客卿长老的身份。
“为什么不留下来?”火烈真人很是不解,“以你们的威望,完全可以……”
“该教的都教了。”林清晏笑着打断他,“剩下的路,该你们自己走了。”
枯骨上人还想劝,被柳如眉一句话堵了回去:“我当魔尊当腻了,现在只想当个普通人。”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让人无法反驳。
离开那天,炎沙城万人空巷。
城门外的官道上,挤满了送行的人。
有烈阳宗弟子,有沙骨帮魔修,有城中百姓,还有闻讯赶来的两仪堂学生。
玄天赐带着第三分堂的几十个魔修弟子,专门从千里外飞过来送行。
张明远和白绒绒也来了——两人现在一个是堂主,一个是医仙,但在林清晏面前,还是当年那个腼腆的少年和胆小的兔耳姑娘。
“林先生,柳先生……”白绒绒哭得稀里哗啦,“你们……你们一定要常回来看看……”
柳如眉摸摸她的头:“傻丫头,又不是生离死别。”
“就是就是。”玄天赐在旁边撇嘴,“哭什么哭,丢人。”
但他眼睛也是红的。
张明远递过来一个包裹:“林先生,这是大家凑的一点心意……您别推辞。”
林清晏打开一看,里面是各种丹药、符箓、还有一些稀奇古怪但很实用的小玩意儿。
最底下,压着一叠银票。
“这是……”
“灵矿的第一笔分红。”张明远认真道,“虽然不多,但够你们在清风观过几十年清闲日子了。”
林清晏沉默片刻,收下了。
“替我谢谢大家。”
赵明轩是最后来送行的。
这位天机阁外门弟子,现在已经升职了——阁主亲自下令,提拔他为边境总巡查使,负责推广两仪盟模式。
但他今天没穿官服,就穿着当年在望归镇教书时的那件旧长衫。
“真不留下来当个盟主?”他问,“挂个名也行啊,每年分分红,多舒服。”
林清晏笑:“该教的都教了,该我们过自己的日子了。”
赵明轩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坛酒:“路上喝。”
然后又掏出一包点心:“路上吃。”
最后掏出一叠传讯符:“有事随时叫我——虽然我现在很忙,但你们的事,我一定到。”
林清晏一样样接过,拍拍他的肩:“保重。”
“你们也是。”
送行的队伍一直送到十里外。
直到林清晏和柳如眉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人群才渐渐散去。
但很多人还站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开。
他们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了。
那对夫妻,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回去的路上,林清晏和柳如眉走得很慢。
他们买了一辆马车——很普通的马车,拉车的是匹老马,走路慢吞吞的。
阿福蹲在车顶上,嫌弃地看着那匹老马:“这马……还能跑吗?”
“能走就行。”林清晏说,“又不赶时间。”
确实不赶时间。
他们用了整整两个月,才从炎沙城回到青云山。
这两个月里,他们白天赶路,晚上找客栈或农家借宿。
遇到风景好的地方,就停下来住几天。
遇到有病人,林清晏就给人看看病——虽然现在修为大降,但医术还在。
遇到不平事,柳如眉就管管闲事——虽然现在灵力微弱,但气势还在。
一路走走停停,倒像是游山玩水。
“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柳如眉靠在马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嗯。”林清晏点头,“比当英雄舒服。”
两人相视一笑。
回到青云山那天,是个春日清晨。
山道两旁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
清风观的山门,还是老样子。
斑驳的木门,褪色的对联,屋檐下挂着的那串风铃——是柳如眉五十年前挂的,现在已经锈迹斑斑了。
但推开门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石板路上连片落叶都没有。
那棵老桃树下,石桌石凳擦得一尘不染。
厨房的烟囱还冒着淡淡的青烟——有人在做饭。
“谁?”林清晏警惕地问。
一个熟悉的脑袋从厨房探出来。
是阿福。
准确说,是变成半人形的阿福——猫耳少年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一脸得意。
“喵,惊喜吧?”他说,“本大爷提前三天回来,把这儿打扫了一遍。”
柳如眉眼眶一热。
她走过去,想抱抱这只傲娇的猫。
但阿福“嗖”一下跳开了:“别!我在炒菜呢!”
“你还会炒菜?”林清晏惊讶。
“废话。”阿福翻了个白眼,“跟你们混了一百年,看也看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虽然没你做得好吃。”
三人——或者说两人一猫,在院子里吃了顿丰盛的午饭。
菜是阿福炒的,味道确实一般,但心意十足。
饭后,林清晏和柳如眉把清风观里里外外转了一遍。
一切都没变。
药田里,杂草长得有点高,但药材都还在。
书房里,书架落了些灰,但书都整整齐齐地摆着。
静室里,当年柳如眉重修功法时画的太极图,痕迹还在。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柳如眉轻声说。
“但什么都发生了。”林清晏握住她的手。
是啊。
一百年。
从相遇,到相知,到相守。
从欺骗,到坦白,到真心。
从魔尊,到凡人,到妻子。
这条路,走了整整一百年。
但现在,终于可以停下了。
第二天,陆雨来了。
这位当年的小镇姑娘,如今已是名满天下的医仙。
她听说林清晏和柳如眉回来了,扔下手头所有事,连夜从京城赶了过来。
见到两人的第一眼,陆雨就哭了。
“师父……师娘……你们……”
“别哭。”林清晏拍拍她的肩,“我们这不活得好好的吗?”
陆雨抹着眼泪,给两人做了全面检查。
检查完,她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经脉损伤太严重了。”她咬着嘴唇,“我……我治不好。”
“没人让你治好。”柳如眉笑了,“能活着,我们就很满足了。”
陆雨沉默良久,从药箱里拿出一瓶丹药:“这是我最新研制的‘温脉丹’,虽然不能修复根基,但能温养经脉,减轻痛苦。”
她顿了顿:“以后我每个月都来一趟,给你们送药。”
林清晏本想推辞,但看到陆雨眼中的坚持,还是收下了。
“谢谢。”
“谢什么。”陆雨红着眼眶,“没有你们,我早就死了。”
她在清风观住了三天,把药田重新整理了一遍,把书房打扫干净,还教了阿福几道新菜。
临走时,她留下一句话:“师父,师娘,你们就安心在这儿养老,外面的事,有我们呢。”
她说得很认真。
林清晏和柳如眉都知道,这丫头是认真的。
从那天起,清风观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林清晏每天早起打坐——虽然修为难有寸进,但习惯不能丢。
然后去药田除草,浇水,施肥。
中午做饭——他现在有大把时间研究新菜式。
下午抄经,或者帮山下村民写信——虽然现在找他写信的人少了,但还是有的。
柳如眉则重拾了当年的爱好——种花。
她在院子里开辟了一片花圃,种了月季、牡丹、紫藤,还有从后山挖来的各种野花。
她还学会了绣花——虽然绣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但林清晏总是很捧场地说“好看”。
阿福大部分时间保持猫形,在院子里晒太阳,抓蝴蝶,逗路过的小鸟。
偶尔变成人形,去镇上买点东西,或者帮村民抓抓老鼠——虽然它总抱怨“杀鸡用牛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淡,但充实。
春去秋来,院子里的桃树又开花了。
这次开得比往年更盛。
粉白的花朵压弯了枝头,风一吹,就落下一阵花瓣雨。
林清晏和柳如眉坐在树下喝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山下王大爷送的——为了感谢林清晏治好了他孙子的风寒。
“清晏。”柳如眉忽然说。
“嗯?”
“这一百年,你后悔过吗?”
林清晏想了想,摇头:“没有。”
“真的?”
“真的。”他认真道,“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在那个雨夜,把你捡回来。”
柳如眉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
远处,阿福在屋顶上打哈欠。
山道上,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山下村里的孩子来玩。
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一切都很平凡。
但一切,都刚刚好。
这就是他们用一百年,换来的日子。
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