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再修个碉堡？ ...
-
下午的联席会议在基地的一间多功能厅举行。
当艾琳拿着笔记本走进略显闷热的房间时，一眼就看到伊恩坐在靠后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位，桌上还放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显然是为她留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轻声道谢后坐下。
如伊恩之前提醒的，会议最初半小时都是宏观规划和官方说辞：净水站的设计理念、预计供水能力、国际资助方的要求……内容重要，但表达方式足以让任何缺乏咖啡因支持的人昏昏欲睡。连日的疲惫加上沉闷的空气，让艾琳的眼皮开始发沉，意识逐渐模糊。
坐在她旁边的伊恩很快注意到了她的状态。看着她努力睁大眼睛却止不住点头的困顿模样，他觉得有点好笑，又莫名觉得……可爱。他稍微侧过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始了他的“特别解说”。
“看左边那位，”他几乎是用气声说，示意前排一位正在慢条斯理读稿的联合国文官，“他每分钟眨眼的频率和语速成正比，我赌五美元，他的稿子至少有一半是昨晚赶出来的。”
艾琳赶紧抿住嘴唇，把涌到嘴边的笑意压下去。
“坐在陈晖旁边的瑞典少校，他其实完全听不懂英语技术术语，靠旁边翻译的芬兰大尉悄悄给他写纸条。”
“右边那位工程队的头儿，”伊恩继续，声音里带着调侃，“每次说协同推进的时候，右手食指就会敲桌子，我猜他真正想说的是‘赶紧弄完老子要下班’。”
这下艾琳实在没忍住，一声短促的轻笑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她连忙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你在前线也这么观察敌人吗？”她忍不住低声问。
伊恩侧头看她，嘴角勾起一抹笑：“观察是生存的一部分，医生。无论是敌人、盟友，还是……无聊会议上的发言人。”
就在这时，坐在前排、一直身姿笔挺的陈晖，似乎听到了这边的细微动静，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几排座位，精准地落在了艾琳和伊恩身上。当他看到艾琳捂着嘴、肩膀抖动、显然是在忍笑的样子，以及伊恩那副虽然目视前方但嘴角明显带着促狭弧度的表情时，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不赞同。
艾琳立刻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被老师抓包的小学生一样，猛地坐直身体，放下手，努力板起脸，假装认真听讲，脸上有点发烫，再也不敢看伊恩一眼。
会议进入核心议题——新净水站的选址。讨论开始涉及具体的地形、管线铺设、安全防护等实际问题。
轮到陈晖发言。他站起身，身姿挺拔，用流利的英语清晰地阐述了他的观点：“……基于安全性和后期维护便利性的考虑，我认为B点（靠近现有主干道和绿区西侧围墙）是最优选择。该区域地势平坦，管线接入方便，安保力量也能有效覆盖……”
他的分析逻辑清晰，数据支撑充分，赢得了不少联合国官员的点头认可。
然而，他话音刚落，伊恩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带着他惯常的直白：“我反对B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伊恩身上。陈晖也转过身，看向后排的伊恩，眼神平静，但有一丝难掩的不满。
伊恩没有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陈晖，语气干脆利落：“B点地势是平坦，但紧邻西侧围墙。围墙外那片区域，最近两个月发生了三次针对绿区的迫击炮袭击和一次IED伏击！把净水站建在那里，等于给敌人竖了个活靶子！一旦被击中，污染水源，后果不堪设想！”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C点（位于绿区更靠内部，地形稍复杂）虽然管线铺设麻烦点，但位置纵深足够，周围有天然沙丘屏障，安全性高得多。在伊拉克，安全永远是第一优先级，不是便利性！”
伊恩的发言基于一线实战经验，带着血淋淋的现实依据，瞬间让刚才支持B点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陈晖的脸色有些难看。他引以为傲的、基于“便利性”和“常规安全评估”的分析，在伊恩那套“随时可能挨炮弹”的残酷现实逻辑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纸上谈兵。更让他难堪的是，伊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不留情地否定了他的方案，让他这个“精英”的面子有些挂不住。
“米切尔队长，你的担忧有道理，”陈晖勉强维持着风度，但语气已经有些生硬，“但C点的地质条件复杂，施工难度和成本会大幅增加。而且，安保力量是可以加强的……”
“加强？”伊恩嗤笑一声，打断了他，“怎么加强？在净水站旁边再修个碉堡？还是24小时派一个班的人守着？我们的兵力不是用来给水管站岗的！在安全高风险区域，规避永远比被动防御更有效！这是常识！” 他的话语毫不留情，充满了对陈晖这种“后方思维”的鄙夷。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两人截然不同的理念和风格碰撞，火花四溅。最终，在会议主席的干预下，决定暂时搁置争议，由工程队和安保部门联合进行实地风险评估后再做决定。但陈晖下台时，脸色明显阴沉了许多。
会议在一种微妙而未尽的气氛中结束。人们陆续起身，低声交谈着离开。
艾琳正在整理笔记，陈晖已经大步走了过来，他的脸色依然不太好看，目光中带着压抑的恼火。
“李医生，能借一步说话吗？”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艾琳点头，跟着他走到走廊角落。伊恩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跟来，而是和工程队的人继续讨论着什么。
“你知道他会那样做吗？”陈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压抑的情绪，“在公开场合，直接反驳我，让我下不来台？”
艾琳愣住了：“我…我不知道他会发言。”
“但你知道他会参加这个会议。”陈晖说，“你甚至还坐到他旁边。”
这句话里的指责意味如此明显，让艾琳感到一阵不适。“那里有空位，而且——”
“而且什么？”陈晖打断她，“那个伊恩·米切尔，简直是……不可理喻！粗鲁！傲慢！丝毫不懂得尊重和协作！他以为他是谁？这里是联合国协调会议，不是他的特种部队作战室！”
艾琳看着陈晖激动的样子，心里有些无奈。她理解陈晖作为“精英”被当众质疑的难堪，但她也无法否认伊恩的担忧是基于残酷的现实。
“陈晖，他……他只是比较直接，而且他说的安全问题……”
“安全问题谁不懂？！”陈晖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一些，“但他那种语气！那种唯我独尊、把所有人都当傻子的态度！还有……”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盯着艾琳，“……你们在会议前半段，在后面说说笑笑，像什么样子？那么严肃的场合，一点规矩都没有！让别人怎么看我们？”
艾琳的脸颊发热。她知道自己确实在会议上走神，也确实被伊恩的评论逗乐了。但陈晖此刻的态度，让她感到一种被监视、被评判的不快。
“我只是在听会议内容。”她说，声音比预期更冷。
“听他用那种轻浮的方式评论所有人？”陈晖摇头，“爱莲，我昨天已经提醒过你。今天的事证明我是对的。他不在乎任何人的感受，不在乎场合，只想展示自己知道得更多。”
“艾琳！磨蹭什么呢？”伊恩的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他已经结束了谈话，正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口袋里，看着这边，“再晚食堂的‘生化武器’都凉了！凉了更难吃！”
他的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刚才会议上激烈的争执从未发生。
陈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不再多说，只是对艾琳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挺直脊背，大步流星地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甚至没有再看伊恩一眼。
艾琳深吸一口气，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向伊恩。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阳光有些刺眼。
“怎么了？你的老朋友好像气得不轻？”伊恩挑了挑眉，明知故问。
艾琳一边和他并肩往食堂走，一边把刚才陈晖发的牢骚大致说了一遍，重点说了他对伊恩“粗鲁傲慢”的指责和在会议上说笑“不合规矩”的不满。
伊恩听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规矩？在那些官僚眼里，坐得笔直、念着废话、把简单问题复杂化才叫‘规矩’。” 他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睛看着艾琳，带着一丝戏谑，“至于粗鲁傲慢？哈！比起那些坐在安全的后方、用PPT和报告决定前线士兵生死、还觉得自己特别专业的精英们，我宁愿当个粗鲁的实干派。至少，我的粗鲁能让我和我的队员，还有……” 他目光在艾琳脸上停留了一瞬，“……还有某些容易在会议上打瞌睡的医生，活得更久一点。”
食堂的方向传来熟悉的喧嚣。
艾琳心中那点无奈渐渐被一种更清晰的认知取代。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地方，或许伊恩这种看似粗鲁的直白和基于生存本能的“不守规矩”，才是最真实的规矩。
她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朝着食堂——以及那难吃但能填饱肚子的“生化武器”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