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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脆弱的坚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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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几天,对艾琳而言堪称煎熬。
工作强度大、生活条件简陋、气候干燥酷热,这些她尚且能靠意志力克服,但食堂的饭菜,简直是对她味蕾和肠胃的持续性折磨。
她万万没想到,联合国办事处人员和部队官兵竟然共享一个巨大的食堂,而那些堆积如山的、味道单调的烤肉,煮得过烂的蔬菜,以及仿佛永远也吃不完的、口感像沙子的土豆泥,让她不止一次在深夜饿着肚子时,绝望地思考——回去和那个她并不爱的官二代结婚,与在这里忍受这一切相比,到底哪个更痛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
不行,绝对不能打退堂鼓!那岂不是正中伊恩·米切尔那个家伙的下怀,让他看笑话?
怎么又想起那个混蛋了?
她用力甩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金发蓝眼、一脸欠揍表情的形象从脑海里清除出去,然后继续用叉子心不在焉地戳着盘子里那坨令人绝望的土豆泥。
和她一起来食堂吃饭的是加拿大女护士莎拉。两人年纪相仿,莎拉比她早来一个月,面对同样严峻的适应问题,自然而然地成了互相倾诉的伙伴。
“我和你一样,艾琳,”莎拉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豆子,小声抱怨,“怀着一腔理想主义来到这里,结果呢?环境比想象中糟糕一百倍。有些当地人看我们的眼神充满戒备甚至敌意,而这些美国大兵……”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一群喧闹的士兵:“有时候真是自以为是得让人讨厌。不过,想活命,这里的安全还真得靠他们。”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现实的无奈。
艾琳顺着莎拉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食堂,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金发身影。他正背对着她,在食堂橱窗前和身边的队员说笑着拿食物,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立刻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假装专注于眼前的“食物挑战”。
就在艾琳终于决定放弃与那块坚韧如皮革的烤肉继续“搏斗”,准备宣告晚餐结束时,两个高大的身影停在了她们的餐桌旁。
“嘿,医生,护士小姐,这里没人坐吧?”乔什笑嘻嘻地问道,语气熟稔得像是老朋友。
然而,根本没等她们回答,他和伊恩就已经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高大的身躯瞬间让小小的餐桌显得拥挤了不少。
艾琳看着这两个不请自来的家伙,尤其是坐在自己正对面的伊恩,没好气地说:“现在有了。”
她在心里疯狂吐槽:食堂里那么多空位置,偏偏跑到我们这桌来?难道就因为搭了一趟顺风车,他们就单方面认为和我们很熟了吗?
乔什显然没感受到(或者根本不在意)艾琳无声的抗议,他继续插科打诨,冲着艾琳挤眉弄眼:“看来不用躺手术台上也能见到医生嘛!缘分呐!”
伊恩坐下来,目光落在艾琳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上,还有她脸上那显而易见的疲惫和食欲不振。
他本来是想出于一种模糊的“地主之责”(毕竟他算先来的),问问她适应得怎么样,但话到嘴边,却被他自己习惯性的、带着点揶揄的美式幽默包装了一下:“怎么样,医生?这里的‘美食’还合你胃口吗?我看你和盘子里的烤肉……战斗得很英勇啊。”
他本意或许是笨拙的关心,想找个话头,但听在本就敏感且对他印象极差的艾琳耳朵里,这分明就是来看她笑话的——看吧,你这个娇生惯养的外国志愿者,连食堂的饭都吃不下去,还能干什么?
艾琳心里的火苗“噌”地一下,再次被他成功点燃。她抬起眼,杏眼里跳跃着明显的怒火,瞪向对面那个似乎永远学不会好好说话的男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把餐盘扣在那张俊脸上的冲动,扯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微笑:
“合胃口?当然,”她用叉子狠狠戳了一下那块纹丝不动的烤肉,“尤其是这块肉,让我深刻体会到了伊拉克本地生物的‘坚韧不拔’,非常适合锻炼牙口和耐心,多谢关心。”
她的话带着明显的刺,但伊恩的注意力却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握着叉子的左手手腕上——那里,一道清晰的、尚未完全消散的青色淤痕,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那是他那天在加油站情急之下用力抓住她时留下的。
伊恩的眼神微微一凝,原本带着戏谑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一股轻微的懊悔掠过心头。
他当然知道在那种情况下确保她安全待在车里是首要选择,但……留下这样的痕迹,并非他的本意。
但是让他开口道歉?那比让他再去端个武装分子据点还难。
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明显缓和了些,那点故意的调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生硬的平铺直叙:“能吃就尽量多吃点,这里的能量补给很重要。”
他顿了顿,似乎是为了转移话题,也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弥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公事公办的口吻:“另外,通知你们一下,下周你们医疗组计划去绿区边缘的那个临时居民点做巡回援助,我们小队会负责全程护送。”
乔什在一旁点头附和:“没错医生,到时候还是我们哥几个保护你们,保证比食堂的烤肉靠谱!”
艾琳愣了一下,火气还没完全消,又被这个消息砸中。她看着伊恩,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挑衅。
她捏了捏手腕,那块淤青似乎又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那天的冲突和危险。
但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地方,或许真的需要他们的“保护”,无论她多么不喜欢这种方式。
她垂下眼帘,看着盘子里冰冷的食物,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心里却五味杂陈——既讨厌他的粗鲁和自以为是,又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他们确实是不可或缺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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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恩看着艾琳手腕上那道刺眼的淤青,再抬眼对上她强装镇定、实则难掩疲惫与不适的脸庞,心里那种莫名的烦躁感又升腾起来。
这个来自东方的女医生,比他想象中还要……易碎。
他清晰地记得昨天抓住她手腕时的触感,纤细,甚至有些硌手,他明明已经下意识控制了力道——至少是以他的标准来衡量。
可即便如此,还是留下了这么明显的痕迹。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基地里那些同样来自欧美的女志愿者或女记者,她们大多体格更强健,性格也更“耐造”,能跟他们一起开玩笑,甚至在某些方面不输男人。
但李爱莲不同。
她像一件精心烧制的东方瓷器,白皙,细腻,带着一种与他所处的这个粗糙、暴戾世界格格不入的精致和脆弱。
她嘴硬,脾气也不小,敢跟他顶撞,可这具身体却诚实地反映着她与环境的巨大冲突——吃不惯这里的食物,受不了这里的气候,甚至连他情急之下的拉扯都无法承受。
在这个鬼地方,她能坚持多久?
这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他见过太多像她这样怀揣理想而来的志愿者,最初都信心满满,但往往用不了一个月,现实的残酷——不仅仅是危险,还有这种日复一日的艰苦、不适和巨大的文化隔阂——就会磨掉他们的热情,然后找各种理由离开。
有的甚至撑不过两周。
他原本笃定地认为她也会是其中之一,一个来体验生活、很快就会哭着鼻子离开的“麻烦”。
可现在,看着她在食堂里尽管食不下咽却依然强迫自己进食的样子,听着她用带着刺的话来回敬他的“关心”(虽然他表达方式很有问题),感受着她明明手腕疼痛却只是默默揉捏而不抱怨的姿态……
伊恩·米切尔发现,自己似乎无法再简单地用“娇气”、“麻烦”、“图新鲜”这样的标签来定义她了。她身上有一种矛盾的韧性,一种在脆弱外表下不肯轻易低头的倔强。
这让他感到一丝困惑,也……产生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奇。
他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块淤青,也无意识地将自己餐盘里那块相对嫩一点的肉用叉子拨到了一边。
他依旧不认为自己那天做错了,保护她的安全是他的首要责任。但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懊恼的情绪,确实在他心底盘旋。
这个医生,或许并不像他第一眼认定的那样,只是个很快就会破碎撤离的短暂风景。
而这个认知,让事情似乎变得稍微有点复杂,也有趣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