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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雾中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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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天光还没能完全穿透苍云山厚重的雾气,林夙已经醒了。
她睡眠很浅,在陌生环境中尤甚。勘探站老旧的木质窗棂外,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只能勉强辨认出近处几棵松树黑魆魆的轮廓。空气湿冷,带着腐朽木头和泥土的气息。同屋的姜莱还在睡袋里蜷成一团,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白薇的床位则空着——她昨晚抱怨环境太差,最终被节目组安排到山下条件稍好的民宿去了。
林夙轻手轻脚地起身,套上外套,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和一小包压缩饼干,走出了作为女生宿舍的房间。
主屋的长桌上,昨晚散乱的文件已被粗略整理过。守夜的摄影助理靠在角落打盹,机器还亮着微弱的指示灯。林夙没去打扰,径直走到门口,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山间的冷空气瞬间涌来,她深吸一口,头脑清醒了许多。她没有走远,就在勘探站屋前的空地上,找了个半截倒塌的石墩坐下,慢慢啃着压缩饼干,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周围。
天色渐亮,雾气流动,能见度依然很低。勘探站的轮廓、远处的树木、崎岖的小路,都像浸在水中的水墨画,边缘模糊,影影绰绰。这种环境,对观察极为不利。
她正凝神间,主屋的门又被轻轻推开。
江寒衣走了出来。她似乎也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倦色,但衣着整齐,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手里也拿着一个保温杯。看到林夙坐在石墩上,她脚步微顿,随即走了过来。
“起这么早?”江寒衣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比平日更显柔和。
林夙站起身:“江老师早。我习惯早起。”
江寒衣在她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拧开杯盖,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山里湿气重,多喝点热水。”她说着,很自然地将自己的杯子往林夙那边递了递,“姜茶,要一点吗?驱寒。”
林夙愣了一下,看着那只骨节匀称、端着保温杯的手,点了点头:“谢谢江老师。”她用自己的杯盖接过一些,深琥珀色的液体散发出辛辣微甜的香气。
两人静静地坐着,看着雾气缓慢地翻滚。不远处,早起的鸟儿发出清脆的啼鸣,更衬得山间空旷寂静。
“在看什么?”江寒衣问,顺着林夙之前凝视的方向望去,除了雾,什么也看不清。
“地形。”林夙喝了一口姜茶,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还有能见度。这种天气,如果当年搜救队遇到类似的浓雾,视线受阻,很容易遗漏线索。”
“你是怀疑搜救可能不够彻底?”
“不是怀疑搜救队的专业性,”林夙斟酌着用词,“是客观条件限制。五年前的技术和装备,加上这种环境和天气,如果真的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刻意隐藏在复杂地形里,被遗漏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刻意隐藏……”江寒衣重复着这个词,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你倾向于认为,这不是一起单纯的意外失踪?”
林夙沉默了几秒:“信息还太少。但幸存者的呓语,‘影子’,‘对不起’,这些词给我的感觉……不像是单纯的迷路或自然灾害能解释的。有人的情绪,有指向性。”她顿了顿,看向江寒衣,“只是感觉,还需要证据。”
“感觉很重要,尤其在这种线索匮乏的案子里。”江寒衣侧过头看她,晨雾中,林夙的侧脸线条清晰而沉静,那双总是过于清醒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灰白的天光,显得格外专注。“你父亲办案时,是不是也很相信直觉?”
林夙似乎没想到江寒衣会问这个,点了点头:“他说过,直觉是经验和观察积累到一定程度后的瞬间判断,不是空想。但要小心,不能被直觉牵着走,必须用证据去验证或推翻。”
“很扎实的方法论。”江寒衣微笑,目光里带着欣赏,“你学得很好。”
这句夸奖很平实,却让林夙耳根微微发热。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姜茶,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时,主屋的门被大力推开,姜莱打着哈欠探出头来:“我的天,怎么这么冷!夙夙?江老师?你们起好早!”她裹紧外套蹦跳着出来,“有热水吗?我快冻成冰棍了!”
轻松的气氛随着姜莱的到来而回归。很快,其他人也陆续起床,勘探站里响起了洗漱、走动和低语的声音。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开始忙碌,架设机器,准备早餐(简单的速食粥和面包),一天的工作即将开始。
早餐时,导演李成宣布了今天的安排:“上午,我们分成两组,以勘探站为中心,对周边五百米范围内进行初步勘察,重点是寻找任何可能与五年前失踪队有关的异常物品或痕迹。注意安全,保持通讯畅通。下午,我们集中讨论现有线索,并尝试联系当年认识失踪学生的人。”
分组很快确定下来。陈岩、苏明哲和周浩一组,负责西面和北面;江寒衣、林夙、姜莱和陆晨一组,负责东面和南面。白薇则留在站内,协助整理资料和可能的联络工作。
“大家检查一下对讲机和定位设备,每人带一瓶水,不要单独行动。”陈岩以退役刑警的严谨叮嘱道。
出发前,林夙回到床边,从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里又掏出几样东西:一个便携式指南针、一捆细绳、几个小号证据袋、一把多功能工具钳,还有一小罐荧光喷剂。
姜莱好奇地凑过来:“哇,夙夙,你这装备也太专业了吧!跟真的刑警似的。”
“有备无患。”林夙简短地回答,将东西分装进外套口袋。
江寒衣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想起她提到父亲远程指导,心中微动。这个年轻人身上,确实带着一种与娱乐圈浮躁氛围格格不入的扎实感。
四人在浓雾中出发,沿着勘探站东侧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向前。能见度只有二三十米,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踩在枯枝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彼此的呼吸声。陆晨有些紧张地跟在后面,姜莱倒是兴致勃勃,时不时用树枝拨开草丛查看。
“我们主要留意有没有不属于自然环境的物品,比如衣物碎片、包装袋、塑料制品,或者不自然的堆积物、挖掘痕迹。”江寒衣走在前面,声音清晰地提醒着,她手里也拿着一根充当手杖的结实树枝,谨慎地探路。
林夙跟在她斜后方,目光如雷达般扫过两侧的树木、岩石和地面。雾太大了,很多细节难以辨认。
走了大约两百米,小径拐向一片更为茂密的杉树林。光线更加昏暗,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渗进骨头里。
“这儿感觉好阴森。”姜莱搓了搓胳膊,小声道。
忽然,走在前面的江寒衣脚步一顿,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中的树枝戳在地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林夙立刻上前半步:“江老师?”
江寒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恢复平静,只是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没事,”她声音还算稳,“踩到个松动的石头。”
但林夙注意到,她握着树枝的手指指节用力到发白,呼吸的节奏也略微急促。林夙的目光快速掠过江寒衣略显僵硬的背脊和微微收缩的瞳孔,又看向眼前这片密集的、光线难以穿透的杉木林,心中隐约闪过一个猜测。
江寒衣有幽闭恐惧倾向。虽然这片森林是开放空间,但在浓雾和密集树木的包围下,很容易产生类似的压迫感和失控感。
“姜莱,”林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刚才是不是说听到那边有奇怪的声音?”她随手指了一个方向。
“啊?有吗?”姜莱一愣,看到林夙的眼神,立刻反应过来,“哦哦!好像是有点悉悉索索的!我们去看看!”说着,她拉起还有些茫然的陆晨就往林夙指的方向走,那里树木相对稀疏一些。
江寒衣有些诧异地看向林夙。
林夙走到她身边,语气平静如常:“江老师,我们换个方向走吧。这边看起来没什么可查的,去那边看看。”她指的正是姜莱他们去的方向,也是雾气稍薄、视野略开阔的一片区域。
她没有点破,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你还好吗”,只是提供了一个自然而然的、基于“调查需要”的理由,将可能引发不适的环境轻描淡写地绕开。
江寒衣怔怔地看着林夙。年轻人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向她时,带着一丝询问和……一种了然于心的体贴。
心底某处坚硬的外壳,似乎被这无声的、细致的关照轻轻磕碰了一下,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暖意混合着复杂的情绪涌上来。
“好。”江寒衣听到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更柔和。她跟着林夙,走向那片稍微亮堂些的地方。
接下来的勘察,林夙有意无意地引导着路线,尽量避开那些过于密集或昏暗的林子。她的观察依旧敏锐,在一处岩壁下方发现了半个嵌在泥土里的、褪色的能量胶包装袋,用证据袋装好。又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发现了几道略显陈旧的、像是金属物品刮擦留下的痕迹,也用荧光喷剂做了标记。
江寒衣也很快调整好状态,发挥她善于沟通和梳理的特长,从陆晨那里问出他其实有点怕虫,从姜莱那里得知她对植物有些了解,能分辨一些本地物种,并巧妙地整合这些信息,让勘察工作更有效率。
上午的时间在仔细的搜寻中过去。除了林夙发现的能量胶包装袋和刮痕,他们这组没有更多实质收获。对讲机里传来陈岩那组的消息,他们在北面一个浅沟里找到了一只陈旧破烂的、不属于勘探站的帆布手套,也已取样保存。
中午回到勘探站,众人简单地吃了午餐,便开始下午的集中讨论。
长桌上,所有的线索物品和资料摊开。那只帆布手套经过初步检查,是右手,磨损严重,大小像是男式,里面没有标签。能量胶包装袋是最常见的品牌和口味,生产日期早已模糊不清。
“手套和包装袋都不能直接证明属于失踪队,可能是更早或更晚的其他进山者留下的。”苏明哲指出,“刮痕倒是比较新鲜,但也不能确定关联性。”
“所以,我们可能需要从‘人’的方面入手更多。”江寒衣将幸存者徐佳的问询记录复印件再次推到桌子中央,“林夙早上提出了一个方向,‘姐姐’可能是一个特定称呼。李导,节目组能联系到当年失踪学生的同学或比较亲近的师长吗?”
李成点头:“正在尝试联系。不过事情过去五年,很多人已经毕业离校,需要点时间。”
“在等消息的同时,我们不如再仔细看看这六名失踪学生的资料。”陈岩建议,“尤其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三男三女,有没有情侣?有没有小团体?有没有矛盾?”
众人重新翻阅那六份简单的档案。林夙看得格外仔细,她的目光在其中一份上停留了很久。
“罗雨薇,”林夙念出这个名字,抬头,“资料上说,她是地质系当年成绩很好的学生,性格开朗,乐于助人,经常组织集体活动。她是……徐佳的直系学姐,高两届。”
“学姐……”姜莱眨眨眼,“那徐佳叫她‘姐姐’,是不是有可能?”
“有这个可能。”江寒衣接过话头,“而且记录里徐佳反复说‘姐姐对不起’,如果这个‘姐姐’特指罗雨薇,那么徐佳可能对罗雨薇抱有强烈的愧疚感。这种愧疚,是因为她觉得罗雨薇的失踪与自己有关?还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
这个推论让讨论的方向更加具体。围绕着可能存在的“姐妹”关系、队伍内部 dynamics(动态),大家提出了各种假设。
讨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窗外天色渐暗,山雾似乎更浓了。李成看了看时间,决定今天到此为止,让大家休息,准备晚餐(依旧是速食加热)。
晚饭后,没了紧张的调查任务,气氛稍微松弛下来。周浩讲起了他以前参加户外节目的糗事,姜莱附和着爆料短视频博主的趣闻,连陆晨都偶尔插几句话。勘探站里难得有了些笑声。
林夙吃得快,吃完便又走到窗边,借着室内昏暗的灯光,继续看那些资料,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着可能的路线图。
江寒衣慢条斯理地吃完,走到林夙身边,递给她一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补充点热量。”
林夙接过:“谢谢江老师。”
“还在想?”江寒衣靠在她旁边的窗沿上,看着外面几乎化不开的浓黑。
“嗯。”林夙剥开巧克力,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总觉得漏了什么。”
“有时候,太专注反而会钻进死胡同。”江寒衣温声道,“放松一下,可能灵感自己就来了。”
林夙转头看她,昏暗光线下,江寒衣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少了白天的完美距离感,多了一丝真实的倦意和……亲近?
“江老师白天……没事吧?”林夙问得有些迟疑。
江寒衣轻轻笑了笑:“没事。老毛病了,偶尔会这样。谢谢你。”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林夙摇摇头,没说什么,耳根却有些发热。她转回头,继续看向窗外,嘴里巧克力的甜味似乎更浓了。
这时,姜莱拿着手机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夙夙,江老师,快看!你们有CP超话了!‘夙夜不寐’!这才第一期播完没多久,速度好快!”
林夙一愣,没太明白:“CP……超话?”
江寒衣倒是神色如常,接过姜莱的手机扫了一眼,是一些节目截图和粉丝制作的动图,基本都是她和林夙在古镇案中的互动——递水、对视、并肩查案。配文带着粉丝特有的激动和夸张。
“粉丝们想象力很丰富。”江寒衣将手机还回去,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何止丰富,是火眼金睛!”姜莱挤眉弄眼,“你们俩站一起是挺好磕的嘛!江老师温柔强大,夙夙又冷又专一,年上x年下,师徒联手破案……嗷!”她忽然捂住头,夸张地叫了一声。
林夙面无表情地收回敲她脑袋的手:“别乱说。”
“我哪有乱说!”姜莱不服,“网上都这么说!还有人说江老师看夙夙的眼神不一样!”
林夙:“……”
江寒衣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她看向林夙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那强作镇定的侧脸,心中那点微妙的情绪又浮动起来。她没接姜莱的话茬,只是温声道:“网上的言论,不用太在意。做好我们自己该做的就行。”
这话是对姜莱说的,目光却落在林夙身上。
林夙感觉到她的视线,心脏莫名快跳了一拍,低低“嗯”了一声。
夜色渐深,山间的温度更低。众人洗漱后,陆续回到自己的睡袋休息。勘探站里安静下来,只有发电机低沉的嗡鸣和山风穿过缝隙的呜咽。
林夙躺在睡袋里,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耳边是姜莱逐渐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片段——浓雾中的杉树林,江寒衣瞬间苍白的脸,递过来的姜茶,还有那句轻轻的“谢谢你”。
以及,姜莱那句“江老师看夙夙的眼神不一样”。
不一样吗?
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黑暗中,脸颊有些发烫。
隔壁床的江寒衣同样没有立刻入睡。她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感受着身下坚硬简陋的行军床垫,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林夙在晨雾中沉静的侧脸,和那双在关键时刻总能给予无声支持的眼睛。
还有那颗巧克力,她接过去时,指尖不经意擦过自己的掌心,微凉,带着薄茧。
理性在提醒她保持距离,情感却在浓雾弥漫的山夜里,悄悄滋长。
深夜,对讲机里传来值班工作人员压低的声音,打破了勘探站的寂静:“李导,联系上一位当年地质系的辅导员了,他愿意明天上午和我们通个电话,提供一些情况。”
新的线索,即将浮出水面。而山雾深处隐藏的真相,以及两颗在专业协作与日常相处中悄然靠近的心,都在这苍云山的夜晚,等待着黎明的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