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水远》南瓜卷

5、第二卷1

　　高中篇·第一章 新教室

　　市重点高中的校门，在九月的清晨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红漆大门被露水打湿，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浅浅的光。
　　门口的石碑刻着校名，碑前的台阶上，躺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

　　李长远站在台阶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石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录取通知书。
　　那张纸已经被她捏得起了褶，边缘有些发毛。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走到了这里。

　　校园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也安静得多。

　　操场上零星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在跑道上敲出节奏。
　　教学楼的窗户一扇扇亮着，玻璃反射着天光。
　　偶尔有讲课声从半掩的门缝里飘出来，又被风带走。

　　她沿着林荫道往里走。
　　梧桐树的枝叶在头顶交错。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光斑在她脚边跳来跳去，像一个个还没发生的故事。

　　她能感觉到，从这一刻起，她的生活要被重新切割了。
　　被铃声切割。
　　被课程表切割。
　　被一张又一张试卷切割。
　　被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名次切割。

　　高一（3）班在三楼靠东。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窗，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公告栏微微作响。

　　她站在教室门口。
　　透过门缝，她看见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人低头整理书本。
　　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有人翻看新发的教材。
　　还有人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操场发呆。

　　阳光从另一侧的窗户照进来。
　　桌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道道时间刻度。

　　她忽然有点紧张。
　　不是那种心跳加速的紧张。
　　而是一种缓慢的、沉甸甸的压迫感，从脚底往上爬，爬到心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
　　抬脚，跨进教室。

　　教室里的嘈杂声，在她进门的一瞬间，似乎被按下了静音键。
　　下一秒，又重新涌了回来。

　　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有人只是下意识地瞥了瞥门口。
　　只有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一个男生，在她进门时刚好回头。

　　是江望舒。

　　他的头发比初中时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看到她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却足够让她紧绷的心，松了那么一点点。
　　高中篇·第七章同桌

　　第一次月考之后，班主任调整了座位。

　　“按成绩排。”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前后搭配，互相帮助。”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声的抱怨。

　　有人不想离开原来的位置。
　　有人不想和不熟的人坐一起。

　　李长远安静地收拾着书本。

　　她对座位没有太多要求。
　　只要靠窗，只要能看见外面的树，就够了。

　　“李长远。”
　　班主任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

　　“你坐到第三排中间。”
　　班主任说，“和江望舒同桌。”

　　教室里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

　　她愣了一下。

　　“怎么，有意见？”
　　班主任问。

　　“没有。”
　　她摇头。

　　“那就去。”
　　班主任挥挥手。

　　她抱着书，穿过一排排课桌。

　　走到第三排时，她听见有人在小声说：

　　“学霸和学霸坐一起了。”
　　“这谁顶得住啊。”

　　她没有抬头。

　　江望舒已经把自己的桌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你坐里面。”
　　他说，“里面靠窗。”

　　她点点头，坐进去。

　　桌面被他擦得很干净。
　　没有刻字，没有涂鸦。
　　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这桌子之前是谁的？”
　　她问。

　　“上一届的一个学长。”
　　江望舒说，“听说考去了北大。”

　　“哦。”
　　她应了一声。

　　她忽然觉得，这张桌子上，有一点看不见的压力。

　　高中篇·第八章借笔记

　　成为同桌之后，他们的交流明显多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
　　而是自然而然的。

　　比如——

　　“你数学笔记借我一下。”
　　“这个物理题你会吗？”
　　“英语听力你听了几遍？”

　　他们的对话大多和学习有关。
　　像是两条线，在同一张纸上，不停地交织。

　　有一次，数学小测。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李长远发现自己的答题卡少了一角。

　　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
　　江望舒问。

　　“答题卡坏了。”
　　她说。

　　“换一张。”
　　他说。

　　“老师刚出去。”
　　她看了一眼门口。

　　“先写在草稿纸上。”
　　他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来，“一会儿老师回来再换。”

　　“那你呢？”
　　她问。

　　“我用这个。”
　　他从书堆里抽出一本旧本子。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开始做题。

　　写着写着，她发现草稿纸右上角，有一行很小的字：

　　“你可以的。”

　　那字写得很轻。
　　却像一颗石子，落进她心里。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做题。
　　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把那行字，默默记在了心里。

　　高中篇·第九章雨天的伞

　　十月的一个下午，突然下起了雨。

　　雨下得很急。
　　像是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

　　教室外的走廊很快被打湿。
　　有人趴在窗边，看雨发呆。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雨还没停。

　　“完了，我没带伞。”
　　后排有人哀嚎。

　　“谁有多余的伞？”
　　“拼伞拼伞！”

　　教室里一片嘈杂。

　　李长远把书放进书包。
　　她看了一眼窗外。

　　雨丝在路灯下斜斜地落着。
　　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倒映着灯光。

　　她有伞。
　　是一把旧伞。
　　伞柄有些松动，伞面有一块补丁。

　　那是张奶奶给她的。

　　“我送你回宿舍。”
　　江望舒突然说。

　　她愣了一下。

　　“我有伞。”
　　她说。

　　“我知道。”
　　他站起来，“但你那伞太小。”

　　她想说“不小”。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滑。
　　他走在她右边，刻意靠近外侧一点。

　　“你走里面。”
　　他说，“外面容易被水溅到。”

　　她没说话，只是往里面挪了一步。

　　伞不大。
　　他们走得很近。

　　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也能听见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雨点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花。
　　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你伞往你那边挪一点。”
　　她说。

　　“不用。”
　　他说。

　　“你裤子湿了。”
　　她说。

　　“湿了就湿了。”
　　他说，“反正我不怕淋雨。”

　　她想起中考结束那天。
　　他也是这样，在雨里朝她跑来。

　　“你以前也这样？”
　　她问。

　　“怎样？”
　　他问。

　　“淋雨。”
　　她说。

　　“嗯。”
　　他笑了一下，“初中的时候，经常。”

　　“为什么？”
　　她问。

　　“因为那时候，”
　　他说，“我没有伞。”

　　她沉默了一下。

　　“那现在呢？”
　　她问。

　　“现在啊——”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有你。”

　　她的心跳，突然乱了一拍。

　　她把目光移开。
　　看向远处的路灯。

　　路灯下的雨，像是一层薄薄的帘。
　　把他们和外面的世界，隔在了一起。

　　高中篇·第十章晚自习后的操场

　　期中考试前的一个晚上，晚自习延长了半小时。

　　教室里的灯亮得刺眼。
　　每个人的桌上，都堆着厚厚的书。

　　“再坚持一下。”
　　班主任在门口说，“就当是为了未来的自己。”

　　没有人回应。
　　大家都在埋头做题。

　　李长远的眼睛有些酸。

　　她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累了？”
　　江望舒问。

　　“有点。”
　　她说。

　　“出去走走？”
　　他问。

　　“现在？”
　　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也可以。”
　　他说。

　　她犹豫了一下。

　　“走吧。”
　　他站起来。

　　他们从后门悄悄溜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着微弱的绿光。

　　他们走到楼梯口。

　　“去操场？”
　　他问。

　　她点头。

　　操场的灯没开。
　　只有远处教学楼的光，洒在跑道上。

　　夜色很浓。
　　风有点凉。

　　他们沿着跑道，慢慢往前走。

　　“你紧张吗？”
　　他问。

　　“有一点。”
　　她说。

　　“怕考不好？”
　　他问。

　　“怕。”
　　她说，“怕对不起自己。”

　　“你不会的。”
　　他说。

　　“你怎么知道？”
　　她问。

　　“因为我看过你。”
　　他说。

　　“看我什么？”
　　她问。

　　“看你早上第一个到教室。”
　　他说，“看你晚上最后一个走。”
　　“看你做错题时，把每一道错题都抄在本子上。”
　　“看你明明很累，却还是咬牙坚持。”

　　他说完，停了一下。

　　“你已经很努力了。”
　　他说，“剩下的，交给时间。”

　　她看着他。

　　夜色中，他的脸有一点模糊。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你呢？”
　　她问，“你紧张吗？”

　　“我啊——”
　　他笑了一下，“我怕考不过你。”

　　“那你得加油。”
　　她说。

　　“我一直在加油。”
　　他说，“为了能一直跟你坐一起。”

　　她愣了一下。

　　“谁要一直跟你坐一起。”
　　她别过头，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一点说不出的感觉。

　　操场的远处，有几只鸟飞过。
　　夜色像一张巨大的幕布，把他们轻轻包住。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
　　高中好像也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