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莲藤》余挽冬

2、泥香与诗行

　　雨停的时候，夕阳正挣扎着从云层里探出头，将金红色的光洒在暖房的玻璃上。

　　温叙言合上手账时，指尖已经沾了些许墨水的清香。他抬头看向花架旁的身影，少年已经放下了园艺剪，正蹲在地上，给银莲藤的根部添着泥炭土。

　　土块被碾碎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暖房里格外清晰。

　　“雨停了。”温叙言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少年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空气吞没。

　　温叙言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推开了暖房的门。门外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新，混着泥土的芬芳。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依旧蹲在地上的身影，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帆布包里的手账，还带着暖房里的温度。

　　班主任的办公室里，只有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女老师。她看到温叙言，立刻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你是温叙言吧？我是你的班主任，姓林。”

　　“林老师好。”温叙言微微鞠躬，声音依旧有些轻。

　　林老师点了点头，将一摞教材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的课本。明天开始，你就去高三（二）班上课。对了，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座位，同桌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沈砚辞。他是个很安静的孩子，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他。”

　　沈砚辞。

　　温叙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他想起暖房里那个清瘦的身影，想起他低沉的声音，想起他指尖的园艺剪，想起那枚刻着银莲花纹的铜质花签。

　　原来，他叫沈砚辞。

　　“怎么了？”林老师注意到他的失神，关切地问。

　　“没什么。”温叙言连忙摇了摇头，伸手抱起教材，“谢谢林老师。”

　　抱着沉甸甸的教材走出办公室，温叙言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他抬头看向高三（二）班的教室方向，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晚自习的铃声，在他走到教室门口时恰好响起。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温叙言站在门口，目光迅速扫过教室，最后落在了靠窗的那个座位上。

　　沈砚辞正坐在那里，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习题册，笔尖在纸页上飞快地演算着。他的座位靠窗，窗外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和暖房里的身影，一模一样。

　　“温叙言，进来吧。”林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辞的笔尖顿了顿，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温叙言的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温叙言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温叙言。”林老师指了指沈砚辞身边的空位，“你就坐这里吧。”

　　温叙言点了点头，抱着教材，小心翼翼地走到座位旁。他将教材放在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得生怕打扰到身边的人。

　　沈砚辞已经转了回去，继续低头演算习题。他的侧脸对着温叙言，线条依旧冷硬，只是在月光的映照下，少了几分暖房里的疏离。

　　桌子很干净，左上角放着一摞整齐的试卷，右上角是一个透明的笔袋，里面只有几支黑色的签字笔和一把尺子。温叙言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帆布包放在桌角，尽量不占用太多空间。

　　晚自习的时间，过得格外慢。

　　温叙言没有拿出课本，而是悄悄打开了手账。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那个暖房里的身影上，指尖轻轻拂过纸页，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情绪。

　　身边的沈砚辞，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有偶尔翻页时，纸张的轻响，会打破教室里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温叙言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沈砚辞转过来的目光。少年的手里拿着一小包泥炭土，递到他的面前。

　　“你的手账，沾到雨了。”沈砚辞的声音很低，目光落在他手账的包角上，“这个可以吸潮。”

　　温叙言愣了一下，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账包角，果然还带着一丝湿润。他连忙接过泥炭土，指尖不小心触到了沈砚辞的手指，一片冰凉。

　　“谢谢。”温叙言的耳尖瞬间泛红，他低下头，将泥炭土小心地倒在手账的包角处。

　　泥炭土的气息，和暖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砚辞没有说话，只是转了回去，继续低头演算。只是这一次，温叙言注意到，他的笔尖，似乎比刚才慢了一些。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温叙言正低头，在手账上写着一首关于银莲藤的小诗。

　　沈砚辞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动作依旧安静。他走到教室门口时，似乎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座位上的温叙言。

　　温叙言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明天见。”沈砚辞的声音很轻，说完，便转身走出了教室。

　　温叙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他低头看向手账上的小诗，笔尖在纸页上轻轻点了点，添上了最后一句。

　　泥香浸纸页，诗行遇故人。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却并不觉得冷。

　　走到生物楼后侧时，温叙言下意识地看向那座玻璃暖房。暖房里已经没有了灯光，只有月光透过玻璃，洒在那株银莲藤上。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才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帆布包里，手账上的泥炭土已经干了，留下淡淡的痕迹。而那首关于银莲藤的小诗，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铜质花签的图案。

　　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天呢？

　　温叙言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