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莲藤》余挽冬

1、暖房逢晚雨

　　深秋的雨，总是带着一种浸骨的凉。

　　温叙言的帆布鞋踩在星榆中学的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抱着半旧的帆布包，包角处露出手账的纸边，被雨丝打湿了一角。转校手续办得仓促，班主任指了个大致方向让他去生物楼领教材，却没料到会遇上这样一场猝不及防的晚雨。

　　风裹着雨，吹得他单薄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社交焦虑在这样的狼狈里悄然翻涌，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目光在雨幕里急切地搜寻着可以避雨的角落。视线尽头，生物楼后侧那座玻璃暖房，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岛，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没有丝毫犹豫，温叙言抬脚冲了过去。

　　暖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泥炭土与植物湿润气息的风扑面而来，将雨的凉意隔绝在外。他微微喘着气，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视线才缓缓适应了暖房内的光线。

　　暖房不大，钢架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本植物，叶片层层叠叠，将大部分天光过滤得柔和。靠近南侧的花架旁，立着一个清瘦的身影。

　　少年穿着同款式的校服，却洗得比温叙言的更显干净挺括。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冷硬而流畅，额前的碎发被打理得整齐，几缕垂在眉骨处，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银灰色的园艺剪，正小心翼翼地修剪着一株藤本植物的枯枝。

　　那是银莲藤。温叙言的目光落在藤条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认得这种植物，冷门的球根花卉，花期在深秋，花瓣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花蕊却是深邃的紫，像被人用画笔精心点过。

　　少年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藤条时，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只旧的皮质手环，手环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铜质花签，花签上的银莲花纹被摩挲得发亮，在暖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温叙言的到来，似乎并没有惊动他。

　　直到一片被风吹落的银莲花瓣，轻飘飘地落在了少年的手背上。他才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叶片，落在了温叙言的身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像被秋雨洗过的寒星，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温叙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帆布包撞到身后的玻璃，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抱歉。”温叙言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的沙哑，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我……我来避雨。”

　　少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从他被雨打湿的发梢，到他包角处露出来的手账纸边，最后又落回他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给温叙言让开了一片可以站定的空间。

　　暖房里很静，只有雨水打在玻璃上的沙沙声，以及少年偶尔修剪藤条时，剪刀发出的轻响。

　　温叙言靠在玻璃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株银莲藤上。藤条顺着钢架蜿蜒向上，有些已经攀上了暖房的顶端，叶片间隐约能看到几朵含苞待放的花苞，像一个个小小的白色灯笼。

　　“这是秋银莲。”

　　冷不丁的，少年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磁性，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在安静的暖房里漾开。

　　温叙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带着一丝紧张：“我知道。花瓣的边缘，会有淡淡的紫晕。”

　　少年的剪子顿了顿，他侧过头，再次看向温叙言。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诧异。

　　“很少有人认识。”

　　“我喜欢植物。”温叙言下意识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帆布包，“我有一本手账，专门记录见过的植物。”

　　少年的目光落在他的包上，没有再说话。他重新低下头，继续修剪银莲藤的枯枝。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慢了些，偶尔会有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温叙言的方向。

　　雨还在下，暖房里的空气渐渐变得温热。温叙言看着少年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指尖的园艺剪在银莲藤间穿梭，看着那枚铜质花签在光线下轻轻晃动，心里的焦虑，竟然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手账和钢笔，小心翼翼地翻开，笔尖落在纸页上，却没有立刻动笔。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立在花架旁的身影上。

　　或许，星榆中学的日子，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熬。

　　当最后一缕天光透过叶片的缝隙，落在少年握着园艺剪的手上时，温叙言终于落笔。纸页上，渐渐出现了暖房的轮廓，以及那个与银莲藤相伴的清瘦身影。

　　他没有注意到，少年的目光，正落在他的手账上，落在他握着钢笔的、泛着薄红的指尖。

　　暖房外的雨，渐渐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