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副本》节礼

24、往生森林（十六） 她甘愿的。

　　室内昏冥，寒气蒸发起白烟，像是危机里窥伺战场的长蛇，萦绕在屋内，悬在光明面前。

　　红红的目光带着冰冷，疾步跑到林娜女士眼前，伸出来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那手里夹着一片玻璃，看他动作，就要朝林娜女士袭去。

　　竟然是想要出手攻击她！

　　这完全是光明没想到的，万幸她反应快，在红红掷出玻璃片前挡在了他面前，竖掌劈下。
　　红红很意外光明的举动，眉心动了动，幽深的眼睛里装着迟疑。

　　不过光明这一击竟然没有打落那片玻璃，她也感到意外。
　　这小子，还玩扮猪吃老虎吗，靠。

　　一秒后她和红红打了起来，红红的目的并非是光明，所以一直在调整位置，想要抓准时机到林娜面前，而光明也不想真的伤他，只使力挡住，时不时抬脚把他踢回去，一来二去，红红始终站在原地。

　　眼前这人已经比初遇时长高不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长到了光明的肩膀，他的身体虽看起来单薄惨白，但却灵巧有力。
　　直到此刻光明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并非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他有力量也有自己的思想。

　　光明想清楚后两三下便控制住了他，她一边扼住红红的手腕，一边还要防范林娜女士的攻击。
　　在光明第二次旋身躲过冰锥时，她说：“不需要这样做，等她将自己的能量消耗完就不会再攻击了！”

　　红红被她钳制住，他试着动了一下但没有挣脱。光明皱着眉，一呼一吸间，她抬手试图夺走玻璃片。

　　见光明的手掌伸来，一副全然不顾自己受伤的模样，红红一顿，马上撤开手，静了一秒，转而将玻璃送到了光明手中，光明迅速反应，拿起玻璃片，“啪”的一下摔在地面，玻璃在如冰面的地上碎成了渣子。而后她才听到红红疑惑地说了一声：“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把玻璃片给她了？

　　光明捏住红红的手腕，冷声道：“别再攻击了。”

　　红红不解：“可是你已经不再需要她了，她刚刚还差点伤到我！”
　　所以为什么还要阻止我？这两点还不够你站在我身边，支持我吗？

　　光明松开了对他的束缚，手“啪”的一下，像往常一样，劈在了红红因打架而乱糟糟的头上，她坦陈说：“你不懂。”
　　红红不满：“你一直说我不懂，可是我怎么就不懂？”

　　光明正要回他，但一边的夜生突然高喊：“躲开！”
　　而当她看过去的时，林娜女士已经凝出了许多冰锥，正悬在空中蓄势待发。而这边的自己，正和红红一起停在角落。

　　这是死角。

　　靠。

　　当细密的冰锥一齐飞过来时，光明啧了一声，想也没想就把红红拉到了身后，同时自己用手交叠在身前，尽量挡住一些朝心脏、头颅、腹部飞驰过来的冰锥。

　　转眼间，等到红红再次抬头的时候，光明的一只掌心已经被钉到了墙面上，另外一只手已经垂下，完全使不上力气，而她的腿仅仅是因为被冰锥贯穿才能站立。而反观他自己，依旧丝毫未伤。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一击耗费了林娜女士的全部能量，她此刻正失神地靠在桌子边。
　　她无法知道，也无法控制自己去伤害他人，因为所有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一种防卫，她迟钝太久，被压迫了许多次，才会有一次这样子的不计代价的反抗。

　　可惜，其实杯水车薪。

　　光明手臂上的冰锥让她觉得整个骨头都是寒的，一旁的皮肤正在跃跃欲试，试图要修复身体上的窟窿，可惜也是毫无用处，冰锥还没有拔出来。
　　她咳嗽一声，嗓子里泛涌起血迹，半回头对红红说：“帮我拔出来。”

　　可红红像是没听到似的，一直愣在旁边，眼神呆滞。

　　倒是夜生迈着哆嗦的腿，一抖一抖地靠近，小心翼翼地扫去光明身上的冰晶。直到光明朝他点点头示意可以拔，他才筛糠似地向刺进光明身体里的冰锥伸出手。

　　可就在这时，门却突然开了。

　　光明心下一紧，这可不是个好时间。

　　是谁？

　　来人是一个喘着白气的中年男人，他穿得破旧，一手捧着许多木质刀叉，一手提着一小篮筐的苹果，他看见林娜后，本就空洞的眼睛被无措和茫然吞噬，一瞬间他的眼眶乍然通红，但整个脸又是血色全无。
　　随着苹果和刀叉噼里啪啦地全部摔在地上，那人赶忙朝林娜扑去，他将林娜裹在怀中，缓了好半晌才喃喃开口：“宝贝你怎么了？我来了……不怕啊不怕。

　　他用力裹紧怀中的林娜女士，低低地念叨“不怕不怕”，又抬眼朝另外三个不速之客看去，怒声问：“她已经将能量全部消耗完了？”

　　三人一时顿住，夜生的手还在发抖，光明疼得直流冷汗，而一边的红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三个人都沉默着，没有一个人回答他。

　　男人见没回答也不再问，他呆呆地捧着林娜的脸，林娜女士并没有抗拒他，还把苹果举起来让他看，男人望着她笑了，随即，他的手开始散发异能光芒。

　　静默，静默许久。

　　男人掌心的异能不知释放了多久。
　　他从一开始的微笑，到脸颊笑着抽搐，他似乎再也不能平静下来，但嘴里还在安抚着：“没关系的宝贝，没关系的……”

　　最后这几声不知道是在安慰被他紧抱在怀中的林娜还是那个茫然的自己。

　　林娜女士没有回应他，她的唇角哆嗦，本就惨白的颜色褪去，见男人没要她的苹果，唇角就耷拉下来了，她是希望男人接受的。

　　“斯特安，这里好黑啊……我回不去了，你把这个给宝宝。”林娜女士笑着说，“你告诉他，我最最爱他了，一直都是的……我最爱他了。”

　　——

　　往生森林深处，一间白色实验室。

　　“400013生命体征在逐渐下降。”一个穿防护服的女人说，她神情专注地看着显示器上的数据，眼底没什么表情。

　　实验体400013号

　　实验项目归属：嫁接与共生

　　项目存活率：0

　　核心目的：……

　　实验母体400013目前状态：
　　生理机能正极速下降，生命垂危，建议补充异能量。
　　身体各个器官负荷加重，五官退化明显。

　　传输记忆消失中……

　　女人摆摆手，示意旁边的人，那人得令后小跑离开，几分钟后那人回来鞠躬道：“上校说继续观察，不做任何调试，检测活跃板块。”
　　那人漠然点了点头，走到实验台前。

　　这架仪器台显然更加精密，荧幕上的各种数值更为完整，那个名为异能量的数值正在直线上升，转而又飞速下降。她挥挥手让那个人离开，持静的脸上终于散发出些许笑容，呵了一声道：“不错啊，也不枉我的关照。”

　　——

　　“啊啊啊……”林娜女士低语，喉咙间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更像是在吟唱，又像是在被火焰炙烤，所以惨叫得断断续续，但这是她仅剩的全部力气，她“啊啊”叫，颤抖地，完全痛苦地。

　　斯特安的眼泪流干了，一遍一遍地抚摸着林娜的枯黄的头发。这头发之前不是这样的，是粗壮的，富有生命力的，是干净的。

　　斯特安想要更加用力地把林娜裹在怀里，但又害怕伤到她，只好环住她，在她的背上轻拍：“对不起我的宝贝，让你受了好多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对不起……”他说着，语气低了些，夹着努力抑制的嘶吼和愤怒，满是不解，“怎么会苦成这样呢？怎么会是这样呢？”

　　林娜女士是如此“不堪”，苍白又坑坑洼洼的脸上毫无生机，甚至有一双格外吓人的眼睛。
　　可在斯特安看来，林娜女士如此轻轻，身体轻轻，颜色轻轻，连带着他的回忆也开始轻飘飘的，到了哪里？到了眼睛里。他看见林娜如玫瑰般灵动的脸颊，看见她昔日浅浅又生涩的笑颜。

　　他开心的。他知道林娜女士灵魂的分量早重过了身体，身体再也承载不了高傲又美丽的灵魂，所以连着灵魂都开始在消逝。
　　所以，林娜女士太轻了，似乎马上就要被风吹走，再也不见。

　　他想，爱人跟着他真的太不公平了，早年战争聚少离多，战后战火仍旧喧嚣，本以为安稳一生也还好了，也知足了，他就不反抗了，真的不会想反抗了！就也不会有不甘了，可是……这辈子见的面太少了，他还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怎么会这样呢？

　　林娜女士流泪了，借着斯特安的泪滑下，她才终于真正地哭出了声。
　　不再嘶吼也不再愤怒，像是受极了委屈，想要对爱人哭诉，但是她环住斯特安，说的却是：“没有的，不苦不苦。一想到斯特安我就觉得很开心，超级开心。很幸运有斯特安。我很爱你。”她说，“我也最最最爱你了。”

　　林娜觉得自己的头特别特别的疼，但她希望自己能这样一直疼下去。
　　她终于被完整的记忆贯穿着，她看见好多年前的斯特安，看见他羞涩的笑容，看见他不好意思的挠头，看见婚礼，看见他总是给自己很多惊喜，逗她发笑，也看见小宝扯着她的裙摆牙牙学语，念的第一个词就是妈妈。

　　她看不见那些聚少离多，看不见被迫搬移家园路上的饥肠辘辘，好不容易留下的鲜苹果因为舍不得吃而在怀里压得腐烂，看不见自己被囚禁在昏黑的天日中被反反复复地折磨……看不见反反复复升起的希冀被丢在磨刀石上一遍又一遍地磨平。

　　一切力量和甘愿都起源于爱。

　　所以就连生命最后一刻她也还是安心的。

　　……

　　好久好久，斯特安抽离的思绪才终于回到这个世界，他贪恋地吻了吻林娜的唇，郑重地将她抱起，出门前脚步一顿，对墙角的三人冷声说：“右手边第一间房子。清理干净就马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