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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梅影馨香 ...

  •   入冬之后,张笃承再也未出现过,偶尔会送一两盆花到家门口,绝口不提是谁让送的。

      初晨,鲁晓颦站在院子里,冬叶蔽零,腊梅树上扣着金碗的花朵,香气透着刺骨的寒气,忽而生出一片惆怅。

      她想:“这样也好,不必烦恼被人打扰清净。”

      想毕,心头又有些怒气。

      她怨他来了,又走了。

      张笃承送的兰花,在大雪压枝之前被送进了里屋。

      鲁晓颦在灰色厚袍袄子外加了一件厚大衣,她的双脚踩进雪地里,手冻得通红。

      早上她刚扫掉院子里的积雪,桂生嚷着要吃鱼冻拌饭。

      鲁晓颦发了会怔,她又想:“为什么我的心中会浮生出不愉悦的感觉?”

      她自我剖析了一番:独自待久了,容易无缘由生出念障。

      她推着桂生回去,门被敲响了几次。

      “谁啊?”鲁晓颦停了脚步,猜测来者,身子热腾起来。

      门外人说道:“我!鲁先生!我多做了点咸肉,送来给你。”

      鲁晓颦听出是梅邵庭媳妇的声音,走到门口,拔了门梢。

      梅邵庭媳妇拎着一斤咸肉,脚上的一双紫红色棉鞋染了白雪,身上的蓝灰色棉袄鼓鼓囊囊地裹了一身。

      她见鲁晓颦先笑了,嘴里说着话儿的当儿窜出了一股白气:“鲁先生,快过年了!想着你和桂生孤儿寡母的,便送了些咸肉过来。你尝尝!是我亲手做的。”

      鲁晓颦不收。

      梅邵庭媳妇硬塞:“拿着吧!你常给我家孩子辅导功课,一点心意,应该的!”

      鲁晓颦不善拒绝别人,几次拉扯之后,梅邵庭媳妇捉住她胳膊,强硬道:“若鲁先生不收,便是不给我面子。”

      她腼腆笑了笑,期期艾艾道:“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梅邵庭夫人笑着说:“我听不懂书里面的那些话,也说不好文雅的词。”

      她说着,停下来,两只微胖的胳膊交叠贴在袄子上,道:“鲁先生,以后我家贵金还得受您照应了。”

      “哪里的话,为师遵道向学,对待学生自然上心。”

      鲁晓颦说话慢慢的、软软的,身子骨望着娇柔,更让梅邵庭媳妇多了些心疼,与她嘱咐了一番,才离去。

      鲁晓颦手扶门沿,望着梅绍庭媳妇自被雪压枝的木香花旁走过,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想:“我为什么到现在心里依然像是拱了火般,火急火燎的难受?真是为了他?只不过见过一两次,我又为何如此?男人有几个真心相待?痴情的?此妄念不可生出。”

      她又想:“他有家室,有孩子,我从小受西方教育,讲得是一心一意,他有了妻儿,便不能与我亲近,我不是白月茹,不是我的我不要,我也不能让他人轻薄我。我不属于任何人,我只属于我自己。”

      想到这里,鲁晓颦心中秤砣落了地,她进了屋,关上门,拴上门锁。

      桂生在屋里坐着木马玩,鲁晓颦挑了绳子把咸肉挂到屋檐下,去厨房洗了把手,她路过堂屋瞥过兰花。

      彼时,绿叶如剑鞘,色泽如同宝玉。

      她想:“我向来不喜欢平白无故得人好处,既受了他的礼,应该回谢。”

      鲁晓颦做了午饭,看着桂生吃完了饭,坐在书案旁,手握华脱门钢笔想了许久,才提笔写道:“送的兰花我已收到,心中常感念……”

      14K金的钢笔头沙沙摩擦在纸上,钢笔是她的二哥鲁少凌去香港公干带给她的,鲁晓颦很是喜欢。

      她哀婉地叹息,写到“感念”二字写不下去了,她不知该称呼他“少帅”,还是别的称呼,送花时他没有署名,突然去信显得唐突。

      鲁晓颦犹豫了,放下手中的钢笔。

      她手掌合在一起,反复揉搓间,愣了神。

      转而又想可以当面道谢。

      鲁晓颦拂去了不快,嘴角掐出一朵花儿。

      鲁晓颦想:“现在可以去,或者明天可以去。”

      “我何必害怕。不过是把话说清楚,以免误会。”鲁晓颦自我强驳想了一遭,给自己找到找了体面的台阶下。

      她脱了灰色的家居袄衣,没有刻意换衣服,外加的虎皮袄子,也是怕冷的缘故。

      鲁晓颦临出门时,带着桂生去了萍青家里,把孩子寄放她家里。

      萍青见她穿得正式,开着玩笑问她要去何处?

      鲁晓颦含糊其辞,说拜访一位故人,怕桂生独自在家不方便。

      萍青掩嘴笑称:“我居然不知道你在无锡城多了一位故人。”

      鲁晓颦红着脸由她打趣,不解释。

      她打着绯红色的油纸伞步行,她的身影浮动在漫天的雪地里,缩成了一枚纽扣。

      少帅府在老城新生路北段,有九公里的路程。

      她需走到津口才能叫到黄包车,走在路上飘了雪,鲁晓颦想折回去,左右停摆了一阵,继续赶路。

      她想到了广安门的老屋,那一年也是冰天雪地,她的心不似现在这般寒冷。

      她不知道当时他也在。

      她还应该远离他,他是她的业,也是现今的果,为何她又要主动接近?鲁晓颦无法解释。

      津口停了几辆黄包车,几个穿着灰短袄子的壮汉缩着肩膀等生意,见鲁晓颦来,放下拥着的胳膊,招呼:“大妹子!去城里啊?”

      鲁晓颦抿嘴浅笑,说:“去少帅府。”

      车夫也不多言语,同鲁晓颦讲了价格。

      冰天雪地的寒天也是他们营生的机会。鲁晓颦常年来此坐车,是这里的熟客,生得又极其白净舒雅,车夫见她是教书的女先生,平时只收三角五分钱,大雪天的价格比平时涨了两三倍。

      鲁晓颦收住手里的伞,弯腰,扶着座位坐到车内,车夫扶稳头上的毡帽,站到两根硬榆木长辕杆中间,弯腰抬起辕杆往前拽着车。

      车夫踏雪奔跑,飘落的雪片大了,纷纷扬扬地落到车夫旧得见了破絮的帽子上。

      皑皑白雪中留下了两行车碾雪成冰的印子,和车夫奔跑的脚印,车夫出的是力气活。

      车夫往东走,旧忆一一浮现鲁晓颦的眼底,微蹙了眉尖。

      恍恍惚惚地见车夫进了棉花巷。

      车夫也没像往日与鲁晓颦搭话,只见城中的老屋、洋楼上也堆积了厚实的雪。

      鲁晓颦心生感慨。

      等明白时,车夫已经过了光复门,到了新生路。

      车夫报价280个铜板,鲁晓颦付了七张壹角银毛票下了车,车夫嘱咐鲁晓颦小心,鲁晓颦冰冷的脸上生出了善意的笑容。

      她打着伞走近少帅府,却又停住了脚步,她理应恨他的。

      门前背着枪站岗的两位卫兵见鲁晓颦在门前徘徊了好一阵,既不求通告入内,也不曾离去,正色说道:“门前不予停留,立即离开!”

      鲁晓颦这才心一横说:“麻烦帮我捎一句话给少帅,说鲁晓颦登门致谢。有劳了。”

      世人都说张笃承冷面冷心肠,没有听过他和女人纠缠不清。士兵还要细问,鲁晓颦已经走了。

      她想:“从此我和他便无了干系,他是他,我是我。”

      卫兵面面相觑,一位卫兵道:“不会是少帅的客人吧?要不我去通报一声。”

      另一位卫兵只动了眼珠子,点了点头。

      卫兵进了张笃承书房奏报:“刚才门外来了一名叫鲁晓颦的女子,要我捎话,说她特意登门致谢。”

      张笃承正在批文,听到鲁晓颦的名字,放下了手中的笔,问:“她现在何处?”

      士兵说:“她走了。”

      张笃承掩饰不住失望,慢悠悠地说:“你下去吧!”

      鲁晓颦的造访吹皱了张笃承的心湖,他发了会愣,喊住了士兵问:“她还说了什么?”

      士兵回答:“没有。”

      张笃承挥挥手,再次让士兵离去。

      她来谢自己什么呢?是为了兰花吗?他一直偷偷送她兰花,没有署名,从春兰送到墨兰。

      初时,他见他送的兰花没有没退回,心里暗自窃喜,他猜中了她的喜好,此后又多送了几个月,从入秋到隆冬,再一晃便要开春了。

      他没有署名,她如果猜中,为什么今日才来?

      夜里,张笃承独自在书房里翻看《南柯梦》,座钟从午夜十二点敲到了凌晨四点,他阖上眼睛,未有睡意,直到羁鸟扑入沽塘鸣声不断,这才合了眼。

      他做了一个舒心的梦:梦中鲁晓颦看自己的眼睛柔媚入骨,她的脸上挂着笑容,她站在腊梅树下朝自己招手,他快步赶去,想拉住她的手,她笑着推开了他,却引他进了腊梅树深处,他嗅到她绿色旗袍散发的幽香,那套旗袍他见她穿过,在第一次见面的舞会上。

      张笃承走了进去,却找不到鲁晓颦的身影。

      他醒来,心里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惆怅。

      他的心被一个女人牢牢地占领了,生出不该有的贪念,它们生出了獠牙、在他的心里张牙舞爪,让他猜疑鲁晓颦此次前来并非是单纯的道谢。

      她的心里大概不曾厌恶他。

      想到这里,他愉悦了许多,早上和韩七宝多说了些话,常年不见笑的脸上也融化开了。

      他有了新的期待,想再靠近她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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