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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兰影牵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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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笃承鲜少有了脾气,韩七宝反复提及鲁晓颦,令他的心压了千斤顶,他斥道:“如今祸事连连,国家羸弱苍生多有死难,不求你心系黎民,但也不要学足谢安悍妇,枉了你的贤名!”
韩七宝被张笃承的脾气吓住了声。
张笃承头一次冲她发火,她的眼中漫出泪水,滑落到腮边,韩七宝掏出绢子压了压眼眶。
张笃承面露愠色,脚步也迈得比往日重,他拉开房门,向书房去了。
韩七宝的心被剥离,她周身疼得慌、重得很,抬不起胳膊。
她坐在床沿,合着未换去的常服,倚靠在了床头。
韩七宝低头垂泪,望着被泪水滴湿的双手,忽而恨起自己,她被丢进一座巨大的牢笼里,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卑微地乞求张笃承留意自己,她求来的不是他的爱,是他的厌弃。
夜色呜咽,韩七宝听到了鸟飞羽的声音,思忖:“我是被剪羽的病鸟,没有了回的故土,也没有去的乐园。”
韩七宝坐在床头垂泪到了天明,张笃承未说一字,吃完早饭,离开了少帅府,韩七宝的心凉透了。
她独自坐在餐桌前,手中的勺子反复舀起白色的米汁,没了胃口。
她眺望屋外被绿树繁荫萦绕的院子,她的心及早地进入了冬季……
张笃承走进车内,他的心头压住了一团无名火,他被烦躁揪扯地不安。
他望着从眼前跑远的月季花,幻想出鲁晓颦看他时冰冷的眼神,才恍惚发现自己的怒气皆是因她而生。
张笃承想到鲁晓颦爱花,让副官给她送了一些兰花,放在了屋外。
鲁晓颦自从知晓过去的事之后,鲜少独行,她怕在路上撞见张家人,见面尴尬。鲁晓颦的心内挂着过往,他人相伴也能冲淡她的落寞。
她下午回家,一如往常,邀了萍青一道。
她牵着桂生行至家门前,见到屋外摆放的“黄金论斤,一苗可换城区洋房”的环球荷鼎、被称为梅形水仙“无上神品”的西神梅、四大天王之一,流通极少的“鸳湖第一梅”、蕙兰“梅门第一”的庆华梅,心内免不住一阵狐疑。
鲁晓颦掏出钥匙开了锁,她刚推开木门,来了几名穿黑褂黑裤的工人,似乎等了她很久,不由分说把花搬进了鲁晓颦院内。
鲁晓颦不悦地扶住门框,站在屋前问:“是谁让你们送来的?”
工人放下花盆,拍了拍手上的秽土,迅疾冲进暮色里。
萍青戏谑道:“我认得一些,价格怕是不菲。送花人大约也是识花主、怜花主的人。”
“鸳湖第一梅”盛开时,短圆、阔大的黄绿色外三瓣花瓣平肩、依次展开,两片宛如蚕蛾的捧瓣紧抱住蕊柱,压着卷曲的小如意舌,时时散发幽香。
如今是秋盛之季,春兰未到花开之时,却也风雅至极。
萍青两手相扣,称赞:“想必也是儒雅之士。”
鲁晓颦撇嘴嫌弃道:“满是土金气,以为贵的便是好的,不知道人的性情有冷有热,有深有浅。”
萍青走进兰花中,抬头笑了:“你知道送花人是谁?”
鲁晓颦轻哼一声,心内堆着气。
萍青笑着拍了鲁晓颦的脸说:“我见你也不是多讨厌,倒像是撒娇。”
鲁晓颦啐道:“胡说八道!”
萍青掩嘴笑道:“以前没见过你像今天这般鲜活。”
鲁晓颦面部发赤,也不与她争辩。
鲁晓颦拥着桂生进了堂屋,桂生站着从书包拿出作业本,在八仙桌前坐下。
鲁晓颦柔声嘱问桂生:“今日功课做了吗?”
桂生双手扒在作业上,两只眼睛瞅着鲁晓颦回道:“做完了。”
鲁晓颦这才和萍青一道去了厨房,烧了两盘菜:百叶结烧肉和清炒白菜。
鲁晓颦端了两盘菜放下,萍青笑着摆好杂粮稀饭,分别给桂生和鲁晓颦盛了一碗说:“我今天反客为主了。”
鲁晓颦放下筷子,落寞地望着桂生吃饭,她抚上桂生的头顶,轻柔地抹到后脖颈,方才放下手臂。
“你身子骨虚,家里生计要靠你维系,怎么也得多吃点。”萍青道。
鲁晓颦说:“我吃不下。”
煤油灯跳着昏黄的灯花,鲁晓颦侧身望着屋外蜷缩在暗影中的花草。
风骤起,花影摇曳。
鲁晓颦突然来了雅致说:“萍青,吃完饭,我们到院子里坐坐。”
萍青由着她性子答应了。
她极少追问她的过去。
萍青听过不少鲁晓颦的风言风语。
年轻漂亮的女子独自带着幼子漂泊异乡,本不容易。
无锡城不大,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鲁晓颦早已被好事者的嘴糟践了无数回,萍青心疼鲁晓颦,她似乎不在意。
鲁晓颦吃了两小口饭,便不再吃了,她起身漫步走进院子里,身影融进深沉的夜色中。
鲁晓颦望着同样揉进黑夜中的棠棣花自艾自怜,生出了诗兴,向屋内的萍青招手:“你过来呀!我们对对联,好不好?”
萍青不愿放下手中的碗筷说:“我呀……愿食烟火气,不要饿死书香中。”
“好了!好了!难得有兴致,你陪我一下有何不可?”鲁晓颦央求。
萍青这才答应,去了院子。
“有何高见?”萍青笑着问。
“如此良辰美景,不应辜负。我刚才站在此地,脑子里断断续续有了些句子。你起我对,好不好?”
萍青沉吟道:“容我想想。春临旷野千山秀。”
鲁晓颦对道:“夏近长天万水清。”
萍青点头:“‘春’对‘夏’,季节相对;‘旷野’对‘长天’,地面空间对天空空间,一个横向铺开,一个纵向延伸;‘千山’对‘万水’,‘秀’对‘清’,形容词收尾,一个写山色,一个写水质。‘临’对‘近’,一‘来’一‘近’,合了‘春正盛’对‘夏将至’的意思。”
萍青低头望了一圈周遭,霜月破云而出,忽见兰花的卓越风姿,憋着笑出对:“有情时,时时是诗人。”
鲁晓颦不假思索,应答:“无意处,处处无红娘。”
萍青止住道:“不好!不好!”
鲁晓颦不解地问:“‘红娘’对‘诗人’词性工整,平仄也大致相合。哪里不好?”
萍青手指兰花说:“我说心中有情,看什么都像诗,你说心中无意,处处都遇不到那个牵线的人。有情之人最怕无情客,一腔相思毁于‘无情无意’四字,你说好不好?”
鲁晓颦转过脸,急得跺脚:“我说对子,你说风月。再说,我不理你了。”
萍青走到一边说:“我不说,你也不许生气了。我们只管出对子。”
“你说!”
“春添岁月迎新景。”
“秋剩时光拾旧忆。”
萍青叹道:“意思是好,就是凄凉了些。”
鲁晓颦驳道:“要看心境。”
萍青轻笑:“是了。春满人间添喜气。”
鲁晓颦说:“你这是与‘春’字结缘,几个对子出的都是‘春’。”
“沾点喜庆,讨吉利。”
“夏盈天河增繁华。”
“这句是否清冷?天河离人间遥远,又怎么增添繁华呢?”
鲁晓颦背手狡黠一笑,称:“夏天银河满天星,可不是‘夏盈天河增繁华’?”
萍青摇首:“我竟没有想到。”
又出了一句:“春风送暖家家乐。”
鲁晓颦抢答:“冬阳驱寒人人喜。”
“意思好是好,句子也工整,只是近乎合掌。”萍青笑着说。
萍青又道:“清风拂岸柳。”
“浊雨打芙蕖。”鲁晓颦回。
萍青点评:“对仗工整。‘清’对‘浊’、‘风’对‘雨’、‘拂’对‘打’、‘岸柳’对‘芙蕖’,无一字不工。意境上,‘轻柔的岸边风柳图’对‘沉郁的雨中荷花图’,一清一浊、一轻一重,只是雨打荷花,冷萧了些。”
鲁晓颦说:“我倒是觉得有些力量感。”
萍青不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想句子:“我细想到‘大漠落日圆’的句子,不知能否化用?有了,远山藏落日。”
鲁晓颦对:“近烟断云霞。”
萍青叹道:“‘远’对‘近’、‘山’对‘烟’、‘藏’对‘断’、‘落日’对‘云霞’,词语到了。‘藏’是遮掩、是收纳,‘断’是切割、是拦腰截断。‘近烟断云霞’,近处的烟霭将云霞从中间截断,画面流动,不是泛泛的对仗,而是经过观察和想象的。上联是“收纳”,下联是“切断”,是为互补,共同构成黄昏时分的光影变化。”
萍青说完又道:“墨染千秋韵。”
鲁晓颦道:“红盖万山头。”
萍青笑着抚掌:“‘墨’对‘红’,黑对红,是对的。平仄上,“墨染千秋韵”是仄仄平平仄,“红盖万山头”是平仄仄平平,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关键位置平仄相对。意境我取文雅之气,是书卷的墨色晕染开千年文韵,你取壮阔之势,红色覆盖万山,气势雄浑。一文一武,一收一放,格局拉开。不过……这红盖头倒是有点意思……”
鲁晓颦捂住脸道:“你又混想。”
萍青笑了:“我可没说别的。”
鲁晓颦语塞。
萍青看鲁晓颦不自在,故意出对引开话题,道:“闲庭观月色。”
鲁晓颦说:“野鹤落湖心。”
萍青点头:“‘闲庭’对‘野鹤’,‘观’对‘落’,‘月色’对‘湖塘’,意境上一静一动、一雅一野。我出的是庭中闲人赏月,你对的是野外鹤影落在湖塘,静中有了动,和偶然,鹤不是一直在湖塘里的,降落的一瞬被捕捉住了。”
萍青又道:“春归花次第。”
鲁晓颦说:“冬去叶归根。”
萍青叹惋:“调太过悲了,但也可想成周而复始,一年复春。”
两人对到深夜,方才停歇。
萍青留宿鲁晓颦的家里,想着她答的对子,心里默默叹息,鲁晓颦的心里藏了很多事,对对时不自觉地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