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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泗水河上   刘芸第 ...

  •   刘芸第二次入宫,给霍然送来了魏铮的亲笔信。

      然然,见信如晤。
      别来半载,余思归日切。
      然时遭风波,不得与卿相聚;
      身收创伤,亦不能提笔遣信。
      今已痊愈,幸勿为念。
      闻卿困守宫闱,履危蹈险,心急如焚。
      当具陈所历,以释汝忧,以宽卿怀,更期卿卿振作精神,珍重自身。
      两情既深,终当聚首。
      使舶夜抵泗水,余方自混沌中稍苏,则人已浸水中。
      盖四舷浸灌,舱牖尽锢。
      舟体疾沉,瞬息将没……

      “来人呐!”魏铮惊慌地拍着舱门:“有人在么?”

      然而回应的只有同为被困者的呼喊。

      不久,一阵咚咚咚的声音比其他呼嚎声更加突出,似是钝器撞击。那声音自地板下发出,居然可以清晰地听见哭腔:“是……是小公爷么?”

      魏铮所在舱室的地面就是下层舱室的天花。

      “是我,魏铮!”魏铮一边回应着,一边搜寻着可以砸穿地板的利器。

      然而自己卧舱内的刀剑利器竟然不翼而飞了!

      还好舱壁上还有一柄铁质烛台,却是被钉在木板所制墙上,他举起椅子,将烛台底座砸了下来。

      “你那里怎样?”魏铮急问。

      “小公爷……”下方的声音愈加哽咽:“水深……水深及腰了……”

      此时,船体已经发生倾倒,下层船工舱室已经被水灌入及腰,而魏铮舱室里的水,已经漫至小腿。“咱们各自凿开船壁,跳出去。”
      “小公爷,我没有家伙儿凿船……”

      “啊?底舱怎么会没有斧子砍刀?”魏铮也来不及多想,挥起烛台就向地板砸去:“别急,我凿穿地板拉你上来呀。”

      说罢,又是咚咚咚得一阵响,魏铮力竭也只在地板上劈开一个铜钱大小的洞口,水倏忽一下往洞里流去。透过洞口可以看见,水已经漫至船工的胸口了。

      “小公爷,你别管我了……你自己想办法逃生吧……”船工哭得更加凄厉。

      “别说丧气话!”魏铮把铁烛台递给他,自己又寻到了刚刚砸烛台摔断的椅子腿:“我们俩合力把地板撬开,然后合力凿船壁,跳水游走。”

      船工接过烛台,用力点点头。

      终于在水漫至脖子时,地板被撬出一个人可以钻出来的洞。借着水下的浮力,船工被轻而易举地提了上来。

      “下头还有人么?”魏铮问。

      “这间舱室……就我一个……”船工答。

      “好,砸船壁!”魏铮朗声道。

      此时,船已经倾斜得更加厉害。卧舱内的家具物件已经尽数倒向有水的那一边,外面的河水还在嘶嘶灌入。

      魏铮正要夺过烛台去砸船壁时,船工却抢先砸了下去:“小公爷,对着直纹木板砸,容易凿穿。”

      不肖一会儿,凿穿了一个铜钱大小的洞。然后两人又合力撬开一个脸盆大的洞,此时舱室内的水刚漫至胸口,两人先后攀了出去的瞬间,船体倾覆,轰然沉没。

      船工许是在水中浸泡了过久,体力不支,差点被巨大的漩涡卷入。

      魏铮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两人拼死挣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才险险挣脱漩涡的吞噬,挣扎着向岸边游去,最终精疲力竭地爬上了泥泞的河岸,然后瘫倒在芦苇丛中,大口喘息,冰冷的泥水顺着脸颊滑落。庆幸着劫后余生,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挣扎着撑起身,看向同样狼狈不堪的船工:“小兄弟……你……怎么称呼?”

      船工艰难地匍匐爬近,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小公爷!小的……小的叫甄富贵。”他浑身湿透,在夜色中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河面上与对岸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伴随着焦急的呼喊:“小公爷!小公爷~您在哪儿?”

      魏铮心头一热,立刻挣扎起身,挥手高喊:“我在这~”

      话音未落,甄富贵猛地弹起,一把将他拽回芦苇丛深处,死死捂住他的嘴,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压得又低又急:“小公爷!别信!千万别信他们!”他眼中充满惊惧,死死盯着远处一艘小船上那个正在高声呼喊的身影,正是秦勋!

      魏铮愕然,不解其意,却被甄富贵铁钳般的手臂箍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勋带领的搜救船只打着灯,在附近水域反复搜寻呼喊,渐渐远去。

      直到船影消失在夜色中,甄富贵才松开手,脱力般瘫软下来。然后他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小的对不住您!小的该死!”

      魏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彻底惊住,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坐起,眉头紧锁:“富贵兄弟?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们才刚捡回条命……”

      “不!小公爷!您让我说!不说出来,小的比死还难受!”甄富贵猛地抬起头,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泥污,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是秦勋!是秦勋要杀您啊!”

      “秦勋?!”魏铮倒吸一口凉气。

      “他……他给了小的一笔钱……让小的把迷药下在您的饮食里!等您昏睡过去,又命小的拿走您舱里所有刀剑利器,还把门窗从外头反锁死……后来他把我骗到底舱,还问我,如果要把船凿沉,做得像意外,怎么最快?小的猪油蒙了心,以为他只是随口打听……就说,底舱船壁最薄,找准直纹木板凿开大口子,水灌得猛,船倾得快,沉得也最快……”他一边哽咽,一边冷得发抖。

      “小的贪那点卖命钱……做了这等天理不容、忘恩负义的帮凶……可您什么都不知道……在那生死关头,还拼死把家伙什递下来救小的……撬开地板拉小的上去……小的被漩涡卷走,您还折返回来拉小的……小的……小的实在无地自容!小的不是人!不是人啊!”他哭地蜷缩成一团,满脸泥污,哭得凄厉而愧疚。

      魏铮僵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秦勋?!一路同行,不过点头之交!无冤无仇,他为何要置我于死地?!难道……难道是怕我在和谈之事上碍了他的手脚?!所以痛下杀手?!

      这时,身侧的芦苇丛忽然发出一阵细微的窸窣轻响!

      魏铮本能地摸向岸边一块尖锐的石头,然而寒芒乍现时,冰冷的锋刃已同时架在了他和甄富贵的脖颈上。

      “别动!出声即死!”蒙面汉子的声音低沉而狠厉。

      魏铮此刻心力交瘁到了极点,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挟持,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他眼睁睁看着对方用绳索将自己捆缚结实,刚被粗暴地拽起踉跄两步,眼前便猛地一黑。然后仿佛身子似乎腾飞了起来,飞向临安霍宅葳蕤轩。

      他来到霍然的床前,见她正在酣睡,睫毛轻颤。

      “然然。”他轻轻唤她。

      她睁开惺忪的眼,却满是欢喜:“阿铮,你怎么回来得这样快?”

      他冰凉阴湿的手掌紧紧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假若有一天,生死将我们分开。剩下的那个人……要答应我,用尽全力过好这一生。北伐报国之志,亦不可因个人境遇荣辱而更改。”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这个?”她说时神色忧惧。

      “答应我,我们拉勾。”他凝视着她,唇边噙着一抹温柔却执拗的笑意。

      “嗯。我答应你。”她伸出小指。

      两个小指紧紧勾缠在一处,大拇指相抵的瞬间,那熟悉的体温与触感却骤然消逝。霍然的身影如同投入水中的倒影,倏忽间破碎淡去。

      “然然!”魏铮大声疾呼着从梦境中醒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天爷呀,小公爷,您总算醒了!小的差点以为您要栽在一个小小的伤寒上头了……”甄富贵浑身激动,拍着额头,大喜过望。

      “此间是哪儿?”魏铮打量着周围简朴的农舍,不觉去抚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才发现两只手上竟然缠着绷带,两只手被裹得像冬瓜似的,仅手指能微微动弹。

      “还有,我的手怎么了?”

      “小公爷,这里是韩大当家的寨子。您手上的伤是用烛台凿船……”

      甄富贵话音未落,一魁梧中年男子从,柴门外走了进来。

      “大当家好。”甄富贵立刻起身颔首。

      魏铮也想起身致礼,但却浑身疼得跟散架似的,绵软无力。在甄富贵的扶持下,才坐了起来,跟着唤了一声:“大当家好。”

      “小公爷客气了!”韩哲赶紧扶着他躺下:“我叫韩哲,是这里的大当家,手底下百来号弟兄,在泗水道上讨生活。本来我们打劫……哦不,办事办得好好的。忽然出来一队金兵,差点以为又是来剿匪的,没想到居然是来寻你的。看你这身锦袍,又能引起这么大阵仗,还以为你不是金贼,就是汉人降臣,没想到你是南边来的使者……”

      韩哲叹了口气道:“这南边当官的做派嘛,我老韩也知道,文官爱财,武将怕死,内斗内行,外斗外行,还用花石纲、生辰纲、这纲那纲把老百姓折腾个够呛,活该丢了这半壁江山!只可惜我等小老百姓,明明有家有田,却只能在这泗水道上落草为寇了……但听富贵兄弟说,他本是要害你之人,你却以德报怨救了他,水性还怪好的。你倒是个不一样的,所以我老韩也想结交一番。”说罢,韩哲拱了拱手。

      魏铮苦笑,这番夸奖,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最大的讽刺是你因为品行好,所以不像当官的。这就是国朝官员在百姓心里的形象……故而举着两只“冬瓜”道:“在下魏铮,靠着祖荫,混了个建国公的名头。今日得识韩大帅,实在三生有幸。”

      “国公是个多大的官呀?”韩哲问道。

      “这是个……是个爵位,不是官儿。”魏铮边想边解释。

      “就是光拿钱,不干活儿的爷!”甄富贵简明扼要。

      这话糙理不糙,但魏铮实在觉得难堪,于是特地清了清嗓子,补充道:“我来到这里,是作为此次出使金国的正使。”

      “屎?”韩哲不解,喃喃自语:“这朝廷还能给差遣起这种名字?……”

      “啊?”这回换魏铮用茫然的眼睛看着他。

      “诶,不提这些了。总之,今天认识魏铮兄弟,很高兴!”韩哲朗声道。

      “大当家的,能给我找副纸笔么?我的坐船沉了,家里人知道怕是会着急,我想写封信回去。”

      “这有何难!”随着甄富贵拿着笔墨纸砚来,魏铮又犯起了难。他这两只冬瓜,现在拿不起笔了。

      “诶……我写不了字,我口述,劳烦帮我执笔,谢谢。”魏铮不好意思地笑了。

      韩哲和甄富贵面面相觑,面露难色。

      “我……我不认字啊……”

      “我……我也是。”韩哲话锋一转:“寨子里虽然没有,但我可以去附近村里给你找个人来代笔!”

      “多谢。”魏铮再次拱手。

      不过一会儿,外头有小头领将韩哲喊出去。两人嘀嘀咕咕好一会儿,魏铮和甄富贵心道不好,面面相觑。

      不久,韩哲沉着脸回来:“魏铮兄弟、富贵兄弟,我寨子里遇上了些麻烦,怕是不能再招待你们了。”他顿了顿:“一会儿,我兄弟苏大送你们下山,他是我寨子里的三当家。若是有缘,咱们江湖再见。”

      “大当家的,这是遇着什么事了?”魏铮问道。

      “没啥大不了的。”韩哲叹了口气:“我二当家的高荣兄弟本是要截夹谷猛安走私的财货,结果遇着追兵了。我要去救他,万一有弟兄被俘,又没抗住严刑拷打,把这里卖了,牵连你们俩个无辜之人,反倒不好。况且,你还是南边的官儿,给他们抓住,不是又多了一桩麻烦事儿。”

      “既然大当家已经同我结交,那便就是朋友了。我魏铮断无危难时刻,弃朋友独自逃生的道理。我略懂兵法,粗通武艺,兴许可以帮上忙。若要避险,安顿好富贵兄弟吧。”

      “诶呦,这话说的,你还病着呢。”

      “我手不便用刀剑是真,但拳脚不受影响。”

      “好。魏铮兄弟,果然豪杰!那咱们便一同会会这夹谷!”

      这时,甄富贵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甄富贵以前是个贪财怕死之人,不过今日小公爷救了我两回,我怎么能甩下恩公独自逃生呢?我会架船,兴许也能帮上大当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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