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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转机 九月末,魏 ...

  •   九月末,魏铮的“遗体”归来。寿春郡王的葬礼,哀荣备至。

      停灵的最后一晚,霍然趁夜色偷偷溜进白日众人痛哭流涕的灵堂。

      “姑娘,这……对姑爷不敬呀……而且怪吓人的。”婉晴心有戚戚。

      “这是阿铮,不要紧的。若是人死后无知,有什么敬不敬的。若是死后有知,不管他身在何处,化作何物,都会护着我!”说罢,霍然用力一推棺材。

      随着“吱嘎”一声响,棺材盖被推开。

      一股混合着水腥与腐朽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尸身被水浸泡后又经长途跋涉,皮肤肿胀溃烂,五官扭曲变形,完全看不出生前的俊朗模样,只剩下一摊腐烂的肉团。

      婉晴侧目,用手死死捂住口鼻,胃里翻江倒海,不敢再看。

      “阿铮……是我……” 霍然呜咽的声音破碎不堪,“不管你成了什么样子……我都要记住你最后的模样……” 她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那肿胀的脸颊,却又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

      左侧肩胛只有水泡和腐败的痕迹,竟然光滑得如同从未受过伤!

      她迅速将模糊了视线的泪水用力眨掉。

      阿铮背上那道狰狞的、由黑羽箭贯穿留下的疤痕不见了!

      她伸出自己的手臂,其上有一道疤,是儿时被断开的椅子腿被刮破的伤痕。

      十年过去,仍有一道浅浅的灰白色的线。

      黑羽箭的伤又怎么可能数月就全然消失了呢!那可还是自己亲手用剜出过箭头的伤痕呢!

      他不是阿铮!

      那我的阿铮在哪里?

      他是不是还活着?

      天涯海角,我也要将他找回来!

      这个念头如一声惊雷在她脑中炸开!

      想到这里,霍然不禁笑出了声。

      冰冷阴森的灵堂与霍然突如其来的笑声,把身旁的婉晴吓得跌在地上瑟瑟发抖,她颤抖着轻拽霍然的衣裙道:“姑娘……姑娘……你别吓我……”

      霍然只将摸过尸体的手用帕子擦干净,合拢棺盖后,整个人精气神都变了。

      她泪痕未干却目光锐利,挺直了脊背,嘴角上扬着朗声道:“婉晴,回家!明天有大事要办!”

      刚回到葳蕤轩,霍然的欣喜渐渐褪了大半。阿铮是怕自己担心,会连口水也来不及喝,三伏天跑着回来报信的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会连个信也不捎,放任自己和韩夫人担心呢。

      她不觉将草凤凰香囊握在胸口,眼中含泪,喃喃道:“阿铮,你一定是遇到大事儿了……”

      第二日下葬,霍然跟众人一样,举着帕子压着眼角的泪。

      她的马车跟在灵车队伍的最末,灵车在岔道口带着队伍向右出城,然而霍然却悄悄往左去了。

      青灰色的车马在甜水巷赵家门前停了下来。

      霍然跳下马车,一把扯掉了身上外罩的麻衣,叩响了门。

      赵闻道开门,惊呼:“四姑娘?怎么是你?找我老赵什么事?”

      霍然屈身道:“赵将军,我有事请教,家中方便说话么?”

      “方便,四姑娘请。”赵闻道拱手,请霍然进去。

      “什么!你要去泗州!”赵闻道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方十六的小姑娘:“其一,你没有官引文书。其二,山东匪盗横行。你这么个闺阁千金,怕是连驿道都没走过,等于是羊入虎口啊。”

      “是啊,姑娘,你可从没出过远门……”婉晴亦是忧心忡忡。

      “匪盗横行,就多雇镖师,多加小心。至于官引文书,我再想别的办法。这临安这么多商人坊市,北货铺子,我就不信没有办官引文书的路子!赵将军,多谢你教我。来日若有机会,我必当报答。”

      “四姑娘,泗水非去不可么?”赵闻道问。

      “非去不可。”霍然答得斩钉截铁:“阿铮要是没了身份,在泗水就是流民黑户,一定寸步难行,也不知道现在他身上钱够不够用,能不能吃饱穿暖……他的行李都丢了,天马上就冷了,有没有厚衣裳穿……会不会还要被人追杀……反正他去得我就去得……”话未说完,她又抚面而泣。

      回到霍家西府,霍然面上若无其事,好像和魏铮的邂逅就像是庄周梦蝶。

      随着魏铮的丧事结束,这场绚烂瑰丽的梦醒了,她继续做西府的掌家四姑娘。

      但唯有婉晴知道,霍然正想尽一切办法,弄到北行官引文书。

      东府里的霍元心急如焚,因为和官家约定送霍然的入宫时间快到了。

      官家不追究他蓄意混淆皇室血脉的罪责只是因为霍然,建国公魏铮的突然身故更让他浮想联翩,这到底是官家的手段还是意外?

      看着习字的六哥儿,他鼓励自己振作起来,东府大房不可以倒下。

      只要自己还有被官家、被秦相公、被主和派利用的机会,他霍元就还有翻身的希望。

      霍府西院。

      “今日,爹爹不和我们一起用饭么?”晚膳时分,霍然见只有母亲前来,不见父亲。

      “诶呀,你爹爹今天去大房吃了。你伯父还特意下帖子来请的。”薛夫人说罢,女使递上出了帖子,其上红梅花笺,瘦金小楷。

      霍然点点头:“阿娘,哥哥临走前,特意叮嘱不要掺和大房的事。等爹爹回来,咱们要保持一致,千万别让爹爹脑子一热又当枪使了。”
      “然然,你如此想是不是有些刻薄了?你伯父如今官没了,两个女儿也前后脚没了,身边就剩六哥儿了。跟以前前呼后拥的刑部侍郎那是天差地别,我想他如今是开始顾念兄弟情谊了。如今二哥儿虽然仕途不顺,但好歹也是外任知县。我看他若有什么心思,也就是巴结巴结你父兄,将来好给六哥儿铺路罢了。我们霍家同气连枝,纵有纷争,也不好真的兄弟阋墙,再不来往的。”

      霍然心中冷笑一声,心道:那二哥哥成亲时,他故意为难做什么!以前也是他要和我们二房老死不相往来的。但面上不显,只道:“阿娘说得对,只要大伯父真的是顾念兄弟手足之情,我们必是给台阶就下的。”

      “然然,前段时间你去建国公府主持府务,安排后事,你爹爹已经颇有微词了。纵然咱们两家已经纳了征,可你终究是在室女。以未亡人的身份频频露面,以后说亲怕是有影响。如今建国公入土为安,你也仁至义尽了。建国公府送来的聘礼,我们全数退回,这婚约就作罢了吧。”

      听到这里,霍然倒一口凉气。

      阿铮没有死,这亲我不退!可是母亲又不知道内情,阿铮现在必定是有原因诈死的,如果现在说出实情,反而坏事怎么办?

      “这事儿先不急……”霍然给母亲了一块鱼肉:“阿娘,吃鱼。”

      然而薛夫人放下了筷子,正色道:“然然,你怎么想的?你不会是从此再也不嫁人了吧?为了一点情爱时光,耽搁了一生不值当的。你可千万也别同阿娘说什么礼法,你和你哥哥从小就不理这些。”

      霍然尴尬地笑了笑:“阿娘,吃鱼。冷了腥气。”
      见薛夫人仍然不动筷子,又道:“阿娘,前路如何走,女儿心里有数的,您莫要担忧。您平日里吃斋念佛,衣裳首饰也不在意。再这么下去,怕是家里不久就要多个姨娘,多个弟弟妹妹了呢。”

      “一把年纪了,我早不在意了。只要你和你□□子过得好,其他都是无所谓的。”说罢,薛夫人长长叹了口气。

      室内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声响,空气凝滞得让人心慌。

      东府,暮苍斋。

      烛火摇曳,映着满桌菜肴。霍辛看着眼前几道菜,俱是母亲在世时的拿手菜式,心头猛地一颤。

      大哥这是要追忆往昔?

      霍元亲自执壶,为他斟满一杯酒:“二弟,咱们兄弟多久没这样坐下好好吃顿饭了?明明就隔着一道墙。”他举起杯,目光沉沉地望着霍辛。

      霍辛心头滋味难辨,只得举杯相碰,低唤一声:“大哥。”

      “嗯。”霍元应着,抿了口酒,放下杯,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二弟,四姐儿的婚事,你如今作何打算?”

      霍辛未及细想,顺着话头道:“建国公既已入土为安,自然是退还聘礼,婚约作罢。总不能让孩子……”

      “正是这个理!”

      霍元立刻截断他的话:“四姐儿正值大好年华,岂能对着个牌位虚耗光阴?”

      他身体微微凑近霍辛,推心置腹道:“二弟,圣上先前下旨,令霍氏女入宫为婕妤。这福分,原是落在我家三姐儿头上,奈何她……没这个命。如今这泼天的富贵,不若由你家四姐儿接下,如何?”

      霍辛吃了一惊,下意识摇头:“这……官家今年二十八,四姐儿才十六,年纪差得……况且,这入宫的人选,不是说三姐儿才是那天生凤命?如今换作四姐儿,官家能愿意?”

      “二弟啊,你有所不知。”霍元摆摆手,“官家看中的,是‘天生凤命’的霍氏女这个名头!静怡皇后丧礼那日,你还记得吧?他特意让内官把三姐儿和四姐儿都叫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后来独留下我,官家亲口说了,他是想让她姐妹二人一同入宫侍奉的!三姐儿没了,四姐儿顶上,正是顺理成章!”

      见霍辛仍面有犹疑,霍元又道:“二弟,我知道你顾虑四姐儿的性子。是,她从小被你娇惯,性子跳脱,不比我家大姐儿当年温婉娴淑。可你想过没有?她那张绝世容颜,就是最大的本钱!大姐儿当年是闺阁典范,最终又如何?四姐儿若得圣心,你家二哥儿的前程岂可限量?秦相公还能压他一辈子么?”

      “二哥儿。”霍辛喃喃念着儿子的名字,心头猛地一热。

      霍岩的仕途,是他的软肋。

      “二弟!想想我们霍家的门楣!想当年父亲官至中枢门下平章事,加封太师,配享太庙!何等煊赫!再看看你我兄弟,在仕途上蹉跎半生,不过尔尔!眼看霍家就要家道中落,唯有二哥儿是颗明珠!十八岁便高中一甲第二名,本该是宰执之才!难道你就甘心看着他,只因一次误入歧途,被秦党打压,就此蹉跎一生,永无出头之日了么?!”

      此刻,霍辛已经忘记了霍岩离京时忧心忡忡的叮嘱,一股热流冲上脑门:

      “大哥……你说得对!四姐儿……四姐儿自小跟她哥哥感情最好,为了二哥的前程……想来她也是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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