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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面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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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瓷砖地面透过高跟鞋底传来凉意,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寒。
推开隔间门,她反手锁上,指尖撑在洗手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底还残留着刚才的慌乱与难以置信,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沾湿了鬓边的碎发。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却像堵着一团湿棉,闷得发慌。为了驱散那阵眩晕与混乱,她拧开冷水龙头,冰凉的水流瞬间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掬起一捧水,猛地浇在脸上。
水珠顺着额前的碎发滚落,划过紧绷的脸颊,再从下颌线滴落在洗手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闭上眼,任由冷水冲刷着燥热的皮肤,那股寒意顺着毛孔渗入肌理,让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再睁开眼时,镜中人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眼神还带着一丝未散的迷茫,但更多的是被冷水激醒后的锐利。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痕,指尖划过泛红的眼眶,刚才因尴尬与背叛涌起的脆弱,在冷水的洗礼下渐渐褪去。
目光无意间扫过洗手台旁放置的工作笔记本,那是她随身携带的,封面已经被磨得有些毛边,上面还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墨渍。这是她和团队无数个日夜的见证,里面记满了项目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修改的思路,甚至还有高若栩随手画的搞笑涂鸦。她伸手拿起笔记本,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封面,翻页的瞬间,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标注,那些熬夜讨论的场景、攻克难题后的欢呼,仿佛都在眼前浮现。她的眼神渐渐变了,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像暗夜里燃起的微光,越来越亮。
“哟,杨总在这儿呢?这满大厅都寻你呢。”
一道带着几分轻佻又暗藏挑衅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卫生间里的寂静。杨舒宁收起笔记本,缓缓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门口站着的男人身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面料平整无皱,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内搭的白色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褶皱,深色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端正地贴合在领口。他头发梳得整齐光亮,露出饱满的额头,脸上刮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胡茬都看不见,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精致与体面,仿佛刚从某个高端商务场合赶来,连衣角都带着一丝不苟的严谨。此人正是来图的董事——田梵彬。
杨舒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已然平复了许多。
田梵彬缓步走近,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他停下脚步,与杨舒宁隔着一个洗手台的距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眉宇间却藏着不加掩饰的阴狠。“杨总,我可给你两个选项。这一呢,就上台承认你们安福抄袭了我们来图,并且前面所有你们经手的项目工程,施工方式、谈好的定价,还有所用材料,都来自来图。二是你上台,继续你的演讲,看看他们是觉得你抄袭,还是我小人。”
卫生间里只有水龙头未关紧的水滴声,“嘀嗒、嘀嗒”,与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田梵彬看着杨舒宁紧绷的侧脸,语气带着几分诱哄,又透着十足的笃定:“哦对,自然不能让你白选。你要选择第一个,我给你50万。你们公司为了这个项目费心费力,钱,想必也没少出吧?”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转账界面,眼神里满是志在必得的傲慢,仿佛笃定杨舒宁会为了这笔钱低头。
杨舒宁的身体不自觉地轻轻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与纠结。50万,对于此刻资金紧张的安福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公司为了这个项目,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不少员工都是自愿加班加点,工资都还压着一部分没发。如果选择第一个选项,虽然名声受损,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让公司暂时撑下去。
可转念一想,这是团队所有人的心血。那些熬夜改方案的夜晚,那些为了一个数据反复核对的执着,那些攻克技术难关后的喜悦,难道就要这样被轻易否定?承认抄袭,不仅是对团队的背叛,更是对自己职业底线的践踏。她要是上台承认了,安福以后在行业内就再也抬不起头,那些信任她的员工,那些支持她的合作伙伴,又该如何面对?
两种念头在脑海里激烈交锋,像两只猛兽在撕扯,让她倍感煎熬。她的指尖紧紧攥着口袋里的笔记本,指腹几乎要嵌进封面的布料里。
“安福的杨舒宁杨总在吗?”
外面的广播再次响起,主持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打破了卫生间里的僵持。
田梵彬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一丝催促:“杨总啊,你瞧,满大厅的人寻你呢。没关系,你走,不过……你要考虑清楚。”说完,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转身扬长而去,只留下杨舒宁一个人在原地,被紧张与不安包裹着。
“杨总还在吗?”广播里的声音越来越不耐烦,会场里的灯光已经汇聚在安福公司的座位上,原本就议论纷纷的台下此刻更是乱作一团,各种猜测与质疑的声音隐约传来。
杨舒宁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脊背。她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抹去脸上残留的水珠,刚才的纠结与不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推开卫生间的门,迈步走了出去。
“我在这。”
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齐刷刷地投向卫生间门口。原本交头接耳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眼神各异。有好奇,有疑惑,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也有来自安福团队成员的担忧与期盼。记者们的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闪光灯不断亮起,聚焦在杨舒宁身上。
此刻的杨舒宁,脸上早已没了刚才的疲惫与尴尬,也没有了一丝慌乱。她身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套裙,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每一步都透着十足的自信。湿漉漉的碎发贴在脸颊两侧,反而增添了几分利落与坚韧,眼底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仿佛刚才的危机从未发生过,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临危不乱的气场。
台下的悠悠和高若栩看到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赶紧低下头,手指飞快地在工作群里回复消息。
悠悠:大家别担心,杨姐回来了!
邢文:光回来有什么用!咱们的东西都让人偷了,再上去讲一遍,岂不是坐实了抄袭的名声?
章玲:太过分了!陈立恒这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咱们也没有备用方案,这可怎么办?
张陶:杨总会不会被田梵彬威胁了?刚才我好像看到田梵彬往卫生间方向去了……
工作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手机在口袋里不停震动。杨舒宁感受到了震动,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抬眼望向悠悠和高若栩的方向,给了她们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那笑容温和却坚定,像是在告诉她们:放心,一切有我。
走上台,杨舒宁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话筒外壳,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的人群,最后落在田梵彬那张带着得意笑容的脸上,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大家好,我是来自安福的杨舒宁。”她的声音清晰而沉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这次我们能顺利完成项目方案,离不开安福团队每一位成员的努力,也感谢主办方给予我们参与中标的机会。接下来,由我为大家介绍我们这次的施工方式,我们将在保证工程质量的前提下,把一切成本降到最低……”
她的讲解条理清晰,逻辑缜密,从施工流程到成本控制,再到风险规避,每一个细节都阐述得十分透彻。台下的田梵彬原本还带着胸有成竹的笑容,可随着杨舒宁的讲解,他的脸色渐渐变了,眼神越来越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放在桌下的腿也开始轻轻晃动。
“请大家看一下我们这次的价目表……”杨舒宁抬手示意,身后的大屏幕上随即出现了详细的价目清单。
然而,清单刚一出现,全场就炸开了锅,哗然一片。
“这安福的价目表怎么跟来图的一模一样?”
“刚才陈立恒讲的也是这些内容,连数据都没差多少!”
“太明目张胆了吧!这分明就是抄袭啊!”
“安福这么个小公司,居然敢抄来图的方案,真是自不量力!”
质疑声、议论声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涌向台上的杨舒宁。
主持人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公式化的怀疑:“杨总,您前面的讲解,与来图公司的方案大差不差,就连这份报表的数据也高度重合……不知您对此有何解释?”语气里的倾向不言而喻,几乎已经给安福扣上了抄袭的帽子。
杨舒宁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声音愈发坚定有力:“一模一样?那请大家看我后面这几份合同……”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大屏幕上的价目表切换成了几份合同的扫描件。清晰的字迹,明确的条款,还有乙方落款处那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杨舒宁。每一份合同的签订日期,都远在陈立恒离职之前。
“我不知道大家说的抄袭从何而来,”杨舒宁的目光扫过全场,眼神锐利如刀,“可是这几份合同上的落款全是我杨舒宁的名字,签订时间也都有据可查。这些成本数据、施工方案,都是安福团队一点点摸索、一次次修改得来的心血结晶。至于来图公司为何会有一份一模一样的方案,我想,这恐怕需要来图给大家一个解释。”
她顿了顿,视线再次投向田梵彬,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质问:“另外,我们公司的核心技术数据属于商业机密,来图公司又是通过什么途径获取的?关于这一点,我们安福已经联系了律师,后续会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
她的声音冷静而坚定,没有丝毫畏惧,临危不惧的样子让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台下的田梵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助理,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立恒呢!他不是说已经处理好了吗?现在又出这样的岔子……”
助理也慌了神,额头上同样满是汗水,结结巴巴地回答:“田总,陈立恒演讲完后就不见了……我们派人去找了,可是一直没找到他的踪迹。”
“废物!”田梵彬低声怒吼,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这下好了,不仅钱拿不到,咱们手中的订单也会日益减少!这陈立恒,简直是自毁前程!”他死死地盯着台上的杨舒宁,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与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至于田总,”杨舒宁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直指田梵彬,“我刚才好像看到田总也在现场,不知田总能否为我们讲解一下,来图和我公司的汇报高达90%的原因!”
聚光灯瞬间打在了田梵彬身上,将他脸上的慌乱与窘迫照得一清二楚。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好奇与探究。田梵彬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缓缓起身,接过身边工作人员递来的麦克风,脸上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我们来图呢,从来没有有意想要去抄袭谁!”他的声音刻意提高了几分,试图掩饰内心的不安,“来图一向注重自主研发,绝不会做这种有损声誉的事情!图可以P,数据可以造假,但真相是掩盖不了的!至于杨小姐说的走法律程序,我定奉陪到底。”他的语气铿锵有力,努力装作镇定的样子,仿佛做错事的真的是杨舒宁。
杨舒宁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礼貌地向台下鞠躬:“我的讲解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说完,她转身走下台,迎接她的是安福团队成员们热烈的掌声与敬佩的目光。
而另一边,来图公司的办公室里,田梵彬刚一回来,就将身上的西装外套狠狠摔在办公桌上,脸上看不到一点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小昊呢!快给我把他叫进来!”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很快,助理小昊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低着头,不敢直视田梵彬的眼睛。“田总。”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陈立恒呢!”田梵彬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文件被震得跳了起来,“两天了,整整两天了!这么一丁点大的城市,找不到一个人!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怒火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办公室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小昊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解释:“田总,我们已经派人四处找了,也联系了他的家人和朋友,可是就是没有他的踪迹……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说话磕磕巴巴,眼神躲闪,生怕触怒了田梵彬,却又不敢有丝毫隐瞒。
“那就给我继续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田梵彬怒吼道,“他拿着我们的钱,却办砸了事情,还敢玩失踪!找到他,我饶不了他!”
小昊连忙点头:“是是是,田总,我们马上加大力度寻找。”
“对了,安福那边来什么通知了吗?”田梵彬稍稍平复了一下怒火,问道。
“暂时还没有,公司邮箱和电话都没有收到安福那边的消息,不过我们会持续关注,一有消息就立刻向您汇报。”小昊恭敬地回答。
“嗯,下去吧。”田梵彬挥了挥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与此同时,安福公司的会议室里,气氛却十分凝重。杨舒宁坐在主位,身边坐着公司的核心成员和聘请的齐律师。
齐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微微叹了口气:“杨总,您这场官司,难打啊。”
杨舒宁的脸色平静,眼神却带着一丝凝重:“齐律师,我知道难度很大,但这关乎公司的声誉,我们必须打。如果顺利的话,多久可以打完?”
齐律师皱了皱眉,分析道:“目前咱们手里只有合同的照片,没有实体合同作为最直接的证据,这对我们很不利。况且像这种商业机密侵权的官司,涉及的证据收集、调查取证都比较复杂,耗时也会比较长。多则两三年,少的话,也得两个月到一年左右才能有结果。”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会议室里顿时没了声音,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叹气声。原本因为宣发会上的反击而燃起的希望,此刻又被官司的难度浇得有些黯淡。杨舒宁看着身边一脸沮丧的团队成员,紧紧攥了攥拳头,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多么艰难,她都要坚持下去,为安福,也为团队所有人讨回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