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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装得还挺像 ...

  •   季望舒别开视线,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阿姆斯特丹的运河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游船慢悠悠地划过桥洞。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拉回话题,让那句演练过的话从喉咙里滑出来,声音故意放得又轻又软:
      “你能不能…不要背叛我?”
      她说完,自己先在心里啧了一声。这语气太像撒娇了,和她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模样判若两人。可不知为什么,对着这张完全长在她审美点上的脸,那些准备好的、更冷静理智的说辞,全变成了这样软绵绵的句子。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伸手轻轻拽了拽他搁在桌上的手指。指尖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能不能让我每天都开心一点点…至少不要让我特别难过,行不行?”她声音更低了,几乎埋进臂弯里,“我知道先婚后爱很难……我没谈过恋爱,没有经验。但是你要是…要是有喜欢的人了,在跟我结婚之后还在一起的话……”
      她顿了顿,睫毛颤了颤:“我会很难过的。”
      这句话倒是真的。虽然她脑子里已经把最坏的离婚分财产流程都过了一遍,但想到这个人以后可能会用此刻看着她的这双灰蓝色眼睛,同样专注地看别人——她心里某个角落确实会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她低下头,发丝滑落遮住侧脸。在裴安羽的视角里,只能看见她微微抿起的唇线和轻轻拽着他手指的骨节泛白的指尖。她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卫衣里,肩膀微微塌着,像只被雨淋湿后强撑着一身湿漉漉绒毛的小动物。
      这副模样,和她半小时前刚进门时那副“就是你啊”的嚣张气焰,形成了某种令人心软的割裂感。
      裴安羽垂眼看着。
      他见过太多相亲场合里的表演。温婉得体的,精明干练的,故作天真的。每个人都戴着合适的面具,说着合乎身份的话。他有一套自己的标准,那些标准像精准的刻度尺,能迅速丈量出对方的家庭、教育、性情、乃至未来的可利用价值。
      可季望舒不一样。
      她从进门开始就没按常理出牌。大大咧咧往他对面一坐,开口就是一句挑衅的“就是你啊”。然后像完成什么任务似的,快速抛出那些跳跃的要求——“不当贤妻良母”“不伺候人”“不能背叛”。
      现在又用这种近乎孩子气的、软绵绵的语气,说着“我会很难过的”。
      理性告诉他,这或许只是另一种更高级的、以退为进的策略。可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落在她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尖关节上——然后,他捕捉到了。
      捕捉到她嘴角那丝极细微的、被强压下去的抽动。
      不是难过时该有的肌肉走向。那是……
      忍笑?
      这个发现像一道细小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心里刚泛起的那点复杂情绪。他几乎要气笑了——这小骗子,根本就没在难过。她还在那儿演,还在试图用这种软乎乎的姿态拿捏他。
      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最后那句促狭的调侃,想起她刚才问“腰腹力量很重要吗”时那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好奇。明明自己纯情得连那种问题都要认真问出口,此刻却敢在这里跟他玩心机。
      还玩得这么漏洞百出。
      裴安羽眼底那层冰封般的平静彻底化开了。不是融化成水,而是裂开缝隙,露出底下被掩盖已久属于他本性的带着少年痞气的鲜活底色。
      他没有抽回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任由她拽着。另一只手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在她低着的额头上敲了一下。
      “啧。”
      他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看穿一切的戏谑。
      然后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每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慢悠悠地搔刮着她的神经:
      “装得还挺像。”他顿了顿,满意地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的僵硬,“可惜,压嘴角的动作没藏好。”
      季望舒肩膀抖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你怎么知道”的震惊,还有一丝被拆穿后的慌乱。脸颊上的红晕这次是真的了——憋笑憋的。
      裴安羽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那点笑意再也压不住。那笑容不再是他惯常礼貌性的浅淡弧度,而是带着恶劣兴味的笑,让他整张脸瞬间生动起来,那股被他刻意收敛的恣意张扬,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刚才问‘腰腹力量’的时候不是胆子挺大?”他学着她之前的语气,尾音拖得长长的,欠嗖嗖的,“现在知道怕了?还‘每天开心一点点’……”
      他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又沉又磁,震得季望舒耳膜发麻。
      “要求还挺具体。”他最后总结道,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明晃晃的促狭,“行,我记下了。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终于把她的手完全握进自己掌心。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要是哪天发现有人在这儿跟我演戏骗‘开心’……”他没说完,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威胁和深意,比他任何一句完整的话都更具冲击力。
      季望舒的脸彻底红了。
      这次不是憋笑,是羞恼,还有一丝被完全看穿后的无措。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掌心相贴的温度烫得她心跳失序,那点强装的镇定碎得七零八落。
      季望舒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脸颊的红晕更深了,但这回不是演的,纯粹是憋笑憋的。她笑点向来低得离谱,越是严肃紧绷的场合,越是容易被某些细微的荒谬感戳中,此刻被他毫不留情地拆穿,那点强装的委屈瞬间转化为一股想大笑的冲动,被她死死按捺在喉咙里。
      “没有装。”她小声嘟囔,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底气。悄悄深吸了几口气,试图把那股翻腾的笑意压下去,却感觉手还被他握着,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无形中又成了某种让她更想笑的刺激源——这局面实在太荒唐了。越正经她越是莫名其妙的想笑。上学那会儿她老因为这个在被老师批的时候被骂嬉皮笑脸态度不端正。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带着一种试图找回场子的口吻:“明天去领证吗?我一定会摆正我自己的位置,绝对不添乱,绝对不会生出不该有的想法的。”她说得飞快,像在背诵什么条款,然后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带了点真实的别扭,“你能不能……不要拉我手?我不习惯跟异性牵手。”
      最后这句倒是真的。那被他包裹住的触感,温暖干燥,指腹有轻微的薄茧,存在感太强了,让她心跳都有些失序。
      裴安羽“嗯”了一声,像是应允,但那灰蓝色眼睛里的光芒,却明明白白写着“我看你还能装多久”的促狭。她的反应完全取悦了他那点恶劣的少年心性。看她明明快憋笑憋到内伤,还要强作镇定地跟他谈“位置”、谈“不该有的想法”,这副又菜又爱玩的样子,实在有趣极了。
      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用力,拇指甚至在她手背上,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意图明显的力道,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她浑身一僵,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笑意混合着更复杂的痒意,直冲头顶。她咬住下唇,眼睛瞪得圆圆的,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痞里痞气的笑意,少年气的张扬和使坏的愉悦在他脸上交织,让他看起来有种坏坏的、却又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的帅气。他歪了歪头,白金色的发丝垂落额角,语气拖得长长的,像高中时班上最爱捉弄人的那个男生,欠嗖嗖地逗她:
      “哦?不习惯啊?”他学着她刚才的句式,语调上扬,“那怎么办?明天就要去领证了——”他故意停顿,看着她憋得通红的脸和微微发亮的眼睛,慢悠悠地补上致命一击,“现在开始习惯,是不是刚好?”
      “噗……”
      季望舒终于没忍住,极短促地笑了一声,又立刻死死捂住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水光潋滟,既是笑出来的,也是憋出来的。
      裴安羽看她破功,自己也低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但下一秒,那笑意便收敛了些,尽管眼底的愉悦未散,语气却微微沉了下来,带回了正题,也带上了属于他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不添乱,不生出不该有的想法。”他重复着她的话,目光沉静地锁住她,“记住你自己说的。”他指尖在她手背上又轻轻敲了一下,不重,却带着警告的意味,“位置不用你摆,我会放。该有的想法……”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也得有。”
      他松开了她的手,动作自然,仿佛刚才的逗弄和紧握都只是随手为之。身体向后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松弛又带着无形压迫感的姿态,只有嘴角残留的一丝极淡弧度,证明着方才的“意外”并非幻觉。
      “明天上午十点,市政厅门口。”他给出确切的时间和地点,语气平淡,却是不容更改的决定。“协议电子版你应该收到了,今晚看完。还有什么问题?”
      他从逗弄她的“坏男生”,瞬间切换回那个决定一切的“高位者”,速度快得让她有些恍惚。但手背上残留的温度和他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该有的想法也得有”,却又清清楚楚地提醒着她,这场始于荒诞安排的相遇,其走向,恐怕早已偏离了最初的“走过场”。而他,显然没打算让一切仅仅停留在“互不添乱”的表面。
      窗外,阿姆斯特丹的运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游船缓缓驶过,载着欢笑与相机快门声。
      玻璃窗内,季望舒低头看着自己被松开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那双杏眼与桃花眼结合的眼睛里,那点孩子气的慌张和演戏被戳穿的尴尬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未必能完全解读的情绪。
      “没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公事公办的干脆,“协议我会看。十点,市政厅门口。”
      她顿了顿,补充道:“需要我带什么证件吗?”
      裴安羽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近笑意。不是对她此刻的“懂事”,而是对她能这么快调整状态,从刚才那场幼稚的“交锋”中抽身,迅速切入实际问题。
      “护照,居留卡,出生证明的双认证件。”他列出清单,语速平稳,“如果没带全,市政厅可以预约下次。”
      “都有的。”季望舒点头。她在荷兰这些年,该办的文件早就办齐了,连移民手续都是自己一手搞定。这些基础的东西,她不会出纰漏。
      空气又安静下来。
      这次不是尴尬的沉默,也不是对峙的沉默,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像暴雨过后的天空,虽然云层还未完全散开,但雨已经停了。
      裴安羽看了眼腕表,动作很自然。“我四点半有个会。”他起身,从椅背上拿起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需要送你吗?”
      季望舒也站了起来,摇了摇头:“不用,我公司就在附近,走回去就行。”
      她顿了顿,还是加了一句:“谢谢。”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白金色的发梢在穿过玻璃门的光线里闪烁了一下,然后那道修长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街角的人流中。
      季望舒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被他握过的触感。温暖,干燥,带着薄茧的摩擦感。
      她慢慢坐下,重新窝进椅子里,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已经被揉皱的薄荷糖糖纸,展开,又折起。
      脑子里的信息太多,太乱。
      相亲。领证。婚前协议。腰腹力量。帆船。
      还有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笑起来时冰层化开的瞬间,和最后那句“该有的想法也得有”。
      她拿出手机,点开Roselyn夫人发来的邮件附件。那是一份长达三十七页的婚前协议,中荷双语,条款清晰,措辞严谨。她快速浏览了几页重点部分——财产划分,公司股权,婚后权利义务,离婚条款。
      很公平。甚至,在某些方面,对她相当有利。
      她关掉文档,点开闺蜜的聊天窗口,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飞快地打字:
      「我明天要去领证了。」
      几乎是立刻,三个人的小群炸了。
      「???????」
      「季望舒你被盗号了?」
      「什么证?我靠?营业执照??我特么真的求你了!」
      季望舒看着屏幕上蹦出来的消息,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艹,当然是结婚证。」
      这次,群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消息开始疯狂刷屏。
      她没再回复,只是看着那些惊叹号和问号,还有闺蜜们语无伦次的追问。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运河的水面染上了一层金黄。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新的邮件提醒。
      发件人: Alston·Hiles
      标题: 补充协议条款
      内容只有一行字:「附加条款: 双方需尽合理努力培养感情。若一方认为感情培养失败,可提出终止,但需提前六个月书面通知对方。」
      季望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合理努力。培养感情。六个月通知期。
      她想起他最后那个眼神,平静,深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然后,她回复:「收到。无异议。」
      点击发送。
      窗外,阿姆斯特丹的黄昏降临了。运河两岸的灯光次第亮起,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光斑。
      季望舒收起手机,拎起背包,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晚风带着运河的水汽扑面而来,微凉。
      她沿着河岸慢慢走,脑子里还在回放下午的每一个细节。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走到公司楼下时,她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看向玻璃幕墙里自己的倒影。
      碎发刘海,素净的脸,宽大卫衣,牛仔裤,小白鞋。
      看起来就像个还没毕业的学生。
      可明天,她就要去市政厅,和一个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男人领结婚证。
      荒诞吗?
      荒诞。
      可又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宿命般的坦然。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楼的门。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杏眼与桃花眼结合的眼睛,此刻在电梯顶灯的照射下,瞳孔是浅棕色的,在光线下很明显。
      “季望舒,”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你可别玩脱了。”
      电梯门打开。
      走廊尽头,她的公司门牌在灯光下泛着冷光:BONNIE CONSULTANCY
      她走过去,刷卡,推门。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她习惯晚走,员工们已经下班了。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桌面上是她上周刚做完的一个项目企划书。
      她坐下来,却没有马上工作。
      而是点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栏里缓缓输入:
      水翼帆船。
      搜索结果跳出来,图片上,白色的帆船在水面上飞驰,船身几乎完全离开水面,像一只展翼的水鸟。
      她一张张翻看着,然后,在某一张照片上停顿了。
      那是一张抓拍,几个年轻人在帆船上,穿着专业的航海服,笑得张扬。其中一个人的侧脸……
      她放大图片。
      白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几乎在发光,灰蓝色的眼睛望着远处的海面,嘴角是肆意上扬的弧度。和下午咖啡馆里那个疏离冷静的男人判若两人。
      那是学生时代的裴安羽。
      季望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网页。
      窗外,阿姆斯特丹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运河上的游船亮起了灯,像流动的星河。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她生活了六年的城市。
      十九岁来荷兰读大学,二十二岁毕业,二十三岁开公司,二十五岁……
      要结婚了。
      嫁给一个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男人。
      嫁给Hiles家族的继承人。
      嫁给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转身回到桌前,打开了那份婚前协议的PDF,开始认真地逐字逐句地阅读。
      灯光下,她的侧脸专注而平静。
      偶尔,嘴角会无意识地微微上扬一下。
      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比如,那句“腰腹力量”。
      比如,他那声低笑。
      比如,他最后那个掌控一切的眼神。
      还有,明天上午十点,市政厅门口。
      她翻到协议的最后一页,在电子签名栏里,缓缓输入自己的名字:……
      季望舒 Bonnie
      然后,点击保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装得还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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